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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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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三年十二月,汴京,银装素裹,漫天皆白。
京城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仍没有停歇。风势不大,雪落也悄无声息,如同要将一切填平。相府庭院内,积压数日的雪堆“咔”一声压垮了一丛枯枝,门前石阶上下车马辚辚、冠盖如云,人声喧杂热闹,像是鼎中沸水翻滚不息,枯枝断裂的声音没入其中,就像是宴席上的一滴酒落进了绒毯中,悄无声息,只留下一抹难以察觉、却无法回避的细小污团。
吴氏肩披貂毛领缘青锦氅衣,内衬红绉纱里。她虽是命妇,但不喜奢华,发髻上并非流行的高冠花钗,仅有垂珠素银发簪。她手捧白铜镂空缠枝莲手炉,对前来的宫人温和道:“叫您受累了。”
宫人连声说不敢。他只是奉圣令而来,和往常一样,要请王安石入宫;但今日整条巷子里都是车马,陛下早有命令不准声张,以至于这宫人要避开这些人进入府邸,就成了个十足的难题。最后他百般无奈,不得不请人送了个条子进去,设法从侧门进来;面前迎他的,正是王安石的夫人吴氏。
王安石今日拜相,前来府邸祝贺的士大夫几乎有数百人;王安石以尚未入谢为由,拒绝了所有人。吴氏将这宫人请进宅中,笑道:“相公不肯见客,独自与友人在西庑一间小阁谈心。您冒雪而来,不妨先在此歇息,稍作等待。”
有仆从端了火盆进来,宫人年轻,这时再三道谢,说他奉命而来,只希望能快些。吴氏只是笑,又叫人送了茶点进来,才去了西庑尽头的小阁。
她走过地上的积雪,像是走过江南细绒的草坪。西庑尽头的暖阁狭窄,她走到近处了,几乎能听见炭火盆里炭条正发出轻微毕剥声;暖阁里的王安石原本是和魏泰面对面端坐,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蹙起了眉沉思良久,兀地起身到窗边,执起桌上的笔在窗纸上写道:
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
墨线凝重,湿意慢慢浸洇开纸上的字迹。王安石凝视那句诗,当窗纸逐渐氤氲开,他察觉到有人站在雪中,正透过那句诗注视着自己。
王安石一怔。
魏泰也察觉了外面的人。他连忙推门出去,将吴氏请了进来。
“你们二人倒是落得清静。”吴氏将手炉缓缓放在桌上,笑道,“也不知那近百人何时走。”
魏泰笑道:“也罢,我去前面看看,兴许能劝得动一些。”
他离开暖阁,阁里就只剩下吴氏和王安石二人。王安石去倒了杯茶,吴氏见他们桌上散布着一些抄写的急脚递和书信,见里面有一份字迹眼熟的,便拿了起来。
“雱儿给你写了信。”吴氏接过茶,一边喝着,一边细细看下去,“他给我们二人分别写了。你什么时候回信给他?我有几件冬衣要一并让信使带去环庆路。”
“环庆路应该不缺衣服。”王安石道,“带的东西太多,信使就走不快。真要带的话,一件就行。”
吴氏放下信,叹了口气。
“四月,西夏攻绥德城;五月,西夏围庆州、荔原堡;七月,西夏举倾国之力,分兵围攻大顺城、柔远寨、荔原堡,兵多者号三十万,少者二十万;八月,西夏聚兵三十万,进攻环庆路,夺大顺城辖下的水寨,屯兵于榆林,距庆州只有四十里,围城九日才退兵。”吴氏缓缓道,“雱儿就在庆州。我除了让人带件衣服过去,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不能这么早回来。”王安石察觉了妻子的忧虑,但现在不是让王雱避开祸患的时候。“韩子华(*韩绛)九月份启程西征,现在正是与西夏军对峙的时候。我的儿子不该临阵折回。他不会有事,军器监负责的是军需,他在那儿很安全。”
“你在这儿也很安全。”吴氏说道,“你们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安全。你今日得拜相位,却避开所有人的祝贺;你在最巅峰的相位,却想念着最清冷的钟山寺;獾郎,你们父子是多么相似。”
王安石抿了抿唇。他未冠之时便与吴氏相识,多年相濡以沫,彼此实在是太过熟悉。他得皇帝信任,为宋变法,一年多时间里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阻力,如今权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却令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拘束感。
吴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簪,笑叹道:“刚才只顾得走路,磕了珠子,不知道有没有让人看见。你的那一支借我用一用罢。”
王安石取了桌边的黄梨木梳,将妻子的头发拆开重新梳好,然后将自己的发簪拔了,固定在了妻子发髻上。吴氏对着铜镜看了一会,道:“我也有了不少白发,对吗?”
王安石道:“确实不少。”
吴氏忍不住又笑。她这个年龄的命妇,已经非常不喜别人提到衰老,但王安石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并不会哄人。于是她站起身来,推开暖阁的门,去院中折了一段梅枝,回到阁中,也将王安石的头发重新束了,用那梅枝代替了对方刚刚给了自己的簪子。
年轻时候如果这么做,王安石还会脸红,而现在对方脸上浮现的近乎是一种温和的纵容。
算了。吴氏心想。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很好地平复了他焦躁的心情。
“去吧,獾郎。”吴氏轻拍丈夫的肩膀,说道,“去见你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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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宽阔,虽然炭火烧得旺,但还没有暖阁温度高。紫宸殿外台阶上的积雪被及时扫却,殿内经过匠人建议,青砖地下埋着陶火道,热气蒸得四壁垂落的绛纱帷如呼吸般起伏,倒是氤氲出了帝王宫殿内一些神秘的气氛。
神宗臂旁搁着越窑青瓷暖砚,砚中温水氤氲,却半日未蘸新墨。他请王安石落了座,道:“有四件事,几乎都是今天通过急脚递送达。”
“横山算一件。”王安石单刀直入道,“韩子华必然也于今日开幕府,种谔正在调集人马夺取罗兀城和抚宁堡,他们已经筹备多时,但还是有些心急。”
“对。”神宗点头道,“这件事算是来自鄜延路。朕所说的四件事,分别来自鄜延路、秦凤路、永兴军路和环庆路。鄜延路对抗西夏,河北路转运司上报奏疏,说物质运转压力太大,并弹劾环庆路军器监勾当王雱,说经查,鄜延路的种谔武装了环庆路军器监生产的军械;环庆路军械吃紧,王雱的供给行为涉嫌越权,建议朕对他训诫。”
王安石不由得皱眉。他没有反驳。王雱的事通过书信反映上来的内容太少,有些东西他得查清楚了再帮。
“第二件事,来自秦凤路。”神宗道,“秦凤路察访新荆,他前前后后写了……”他数了数,叹道,“九封,让朕把司马光从永兴军路调走,越快越好。”
王安石点头道:“臣也觉得司马知军最好离开西北。”
神宗无奈地看着他。“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市易司从秦州迁至了古渭寨。”
秦凤路的问题主要出在李师中和他的亲信向宝身上。李师中对王韶的开边多有龃龉,而向宝在开边态度上十分激进,并不希望招抚,而是希望武力攻克。上半年,新荆带回秦凤路的皇帝手谕,让李师中安分了好几个月,但几个月前,青唐的托硕部族与隆博部族之间发生了械斗,向宝和王韶的矛盾又浮现了出来。
今年夏天,随着李师中被训诫,向宝被罢提举蕃部兼营田、市易,只担任秦凤路都钤辖。营田、市易事务由王韶具体负责,仍以招抚为主。市易司的搬迁导致秦州府的李师中、向宝等人利益进一步受损,所以在平息部族械斗的事上,王韶不得不把李宪拉了进来——这位永兴军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原本是奉皇帝命令来调查王韶谎报营田的,现在成了调平李师中和王韶矛盾、彰显皇帝意志的一个符号了。
但李宪在平复械斗的过程中展现了出人意料的军事天赋。他在战场上敏锐地察觉了一些微妙之处,抓了一个人,经查是托硕部族中有一个叫结吴叱腊的蕃僧,与河湟董裕部族的蕃僧星罗结相勾结,意图说服董裕与西夏和亲,同时出兵助托硕部族,再相机吞并诸羌。
这是个绝妙的契机。如果利用得好,可以成为插入西夏贵族的一个钉子。但李宪的官职导致他实际上归永兴军知军司马光指挥,于是司马光得知消息后立刻传信李宪,要求他押解这位蕃僧前去永兴军路接受调查。
新荆对司马光此举大为恼火,连着上了五六份奏章,认为司马光此举不妥,理由主要有三:
第一,被捕的蕃僧属于秦凤路的战功范畴,知秦州李师中现在被神宗训诫,即将赴任的韩缜还没到任,但没有出现权力中空,永兴军路的长官司马光虽然可以要求其麾下永兴军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李宪向他汇报战事,但无权借李宪的手夺取另一路的成绩,更不应要求战俘去永兴军路接受调查。
第二,韩绛已经宣抚陕西,司马光反对当前的战事调动,虽然没有反对到韩绛面前,但是通过干扰秦凤路的开边,实际上已经对横山战事造成了影响。
第三,河北转运司的物资转运工作也受到了永兴军路极大阻力。
——千万个理由总结成一句结论就是,不要让司马光待在西北继续耽误大事了,赶紧把他弄走。
王安石翻了翻新荆那些奏疏,悠悠道:“确实是司马十二的风格。”
神宗道:“第三件事来自环庆路,为王雱本人上报。卿应该已经知道了内容。”
王安石点了点头:“元泽正全力配合韩绛宣抚陕西后的物资调配和军械盘点,目前发现的主要问题是原材料运输吃紧、大量库存军械损毁老化严重,账实不符。他建议在其余几路设置军械司,协同运转、提高转运效率,这点臣也同意。”
神宗道,“第四件事来自司马光所在的永兴军路,他说秦凤路察访使新荆在古渭寨未经允许,擅自开启各项变法试点,已经引起了青唐和西夏的极大警惕,建议朕约束其行为,责令其回京。”
神宗拍了拍这堆成山的札子,喃喃道:“朕觉得,让新察访回京,也不是不行……”
“还不是时候。”王安石摇头道,“王韶的开边离不开此人助力,而且他离开秦凤,司马光会把矛头指向韩绛或者王雱。”
听起来,新荆是你设置在西北的一个挡箭牌。神宗心想。
“臣以为,不如将这个问题交给韩绛。”王安石道,“他现在坐镇指挥横山战役,李宪抓到的僧人虽然是青唐人,但与西夏贵族沟通往来多次,可以让他发挥作用。——韩绛现在代表您的意志,新荆代表发起奇袭的秦凤路一方,李宪代表永兴军路,您需要在这三路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新荆去西北,可以避免王雱单独与韩绛沟通时候,因韩绛忌讳王安石长子身份造成的尴尬;而李宪去西北,得到的战功依然属于永兴军路,而且由神宗直接派遣,可以代表永兴军路参战意愿,又不用真的把司马光调离永兴军,可以一定程度上平复他的埋怨。
既然问题都汇总到了皇帝手里,那么皇帝的裁定,最终仍要体现皇帝与西夏对战的基本思路。无论是韩绛、李宪、王雱、新荆,这一个大方向上仍是一致的,只是熙河开边和横山战略孰重孰轻的问题;司马光这边,则是坚定地两个都反对。
神宗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他挑不出毛病来,更没法说自己到底对哪儿不满意。
“横山之战结束后,朕还是需要把新荆调回京城。”他思前想后,还是说了实话。
“太早了。”王安石道,“他在古渭寨的工作做得很好。”
神宗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人。
“八月份,西贼攻打环庆路,卿曾经提出要宣抚陕西,离开京城。”神宗道,“朕不同意。”
“如果卿真的去了西北,宣抚的工作也能做得很好。”神宗轻声道,“但朕也很需要卿。”
唔。王安石心想,年轻帝王的心事,臣子按理来说不该听。
他见神宗的表情有些郁郁,不由得宽慰道:“臣留在了京城,没有离开。”
不够。神宗心想,朕需要你们两个。
“留在这儿。”神宗说道。
王安石不由得看了眼宫殿一侧的横窗。雪还在下,天色已经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