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荆》AMNH680

98、秦凤

　　大捷！

　　攻占罗兀城的捷报传回延州只用了一天，再传到汴京和秦凤路和西部边陲的古渭寨，竟然也不超过两天。这其中虽然有种谔让传令兵快马兼程的命令，但口耳相传的速度，也已经与最快的马不相上下。

　　朔风如刀，卷起地上未化的积雪，古渭寨的风雨已经停了数日，但铅灰色的冻云沉沉地压着四野，寒意彻骨，远未到感受春意的时节。王韶裹紧了厚重的袍服，独立于城楼箭垛之后，目光穿透弥漫的雪尘，投向西南方向吐蕃部族隐约的帐群轮廓。

　　一封由快马踏碎冰雪送来的军报，带着远方的硝烟与寒意于清晨送达，此刻正被他紧握在手中。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发现他的指节正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种谔攻克罗兀城的大捷！

　　“奇兵破敌于马户川，斩首千余，降众千四，罗兀城已入我手……” 文字在王韶眼中跳跃，带着灼人的温度。

　　罗兀城……罗兀城！那是西夏横山腹地的锁钥！

　　种谔此举，利刃直插敌心，与河东麟府防线呼应，足以扼其咽喉。这与王韶自己《平戎策》中“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的宏图，本可在战略上形成完美的东西钳制。但是……

　　“父亲！”一个年轻且带着明显焦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王厚大步登上城楼，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眼神却灼灼地盯着王韶手中的军报，“那就是鄜延路的捷报？种钤辖当真拿下了罗兀？”

　　不待王韶回答，他语速急促地继续说道，“鄜延路此番立下泼天功劳，震动朝野！父亲，我们秦凤路……”

　　王厚的话语里充满了复杂的喜悦与急切，“俞龙珂部归附在即，何不趁势进兵，也打一场硬仗，让朝廷看看我秦凤路的锋芒？总在这河湟之地垦荒、互市，偶尔插手平复青唐部族之间的争斗……这功劳太不显眼了！”

　　王韶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略显焦躁的脸上。城头的风更紧了，卷起雪沫扑打在父子二人身上。

　　“新察访接了韩宣抚的任命？”

　　“没有。”王厚没料到父亲突然提起新荆，内心有些不安。他父亲王韶是嘉佑二年的进士，当过新安主簿、建昌军司理参军等职。后因考取制科失败，转而游历陕西一带，采访西北边境的风土民情，熙宁元年向皇帝献上《平戎策》三篇，才开始熙河开边，比起种家那种经营了数代人的西北大族，他们父子在秦凤路，实在是显得单薄。

　　虽然有宰执王安石本人的支持和信任，也有皇帝派来的临川王氏族人新荆前来协调处理地方变法事宜，但王安石的长子被派去了环庆路担任军器监勾当公事，辅助横山战略；前几日又就传来风声，说新荆本人已经被宣抚司韩绛留在了延州并明确官职——如此下去，熙河刚刚起步的所有事，都将随着罗兀城的辉煌胜利和后续拓展，逐渐被众人淡忘，像是眼前这些雪沫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悄无声息地融化殆尽。

　　“新察访没有接受韩宣抚提出的临时差遣。”王厚见父亲眼神不善，连忙道，“听说他当面拒绝了韩宣抚。”

　　王韶：“那他还待在那儿干什么？”他猛地一拍墙垛，像是压抑了几天的情绪突然迸裂了一个缺口。他怒气冲冲道，“就为了待在最近的地方，欣赏种家将的功劳？听说鄜延路攻克罗兀城后不久，西贼组织附近人马夺城，结果种谔击退西夏骑兵后，狂意更炽，送去妇人衣羞辱对方将领！这些攻克罗兀的将领都会以功加官晋爵，不知我们那位秦凤路察访是不是也想跟着……”

　　“——父亲！”王厚连忙道，“我听到的消息是，他拒绝任命后，韩宣抚也接受了，但要求他留在延州继续审讯结吴叱腊。那蕃僧是我们秦凤路的功劳，他坚持负责到底，也是对宣抚司表明立场了。”

　　王韶脸色阴沉不定。

　　“他是王相公亲自派来的人。”王厚恳切道，“您不信他，难道不相信王相公？新玉成在秦凤路断断续续待了近一年时间，他到底是尸位素餐、争权夺势，还是志在开边，与您和王相公同心同德，我们都能看得明白！父亲，您多虑了。如今宣抚司一纸调令尚未落地，若是真争论起来，也有王相公为熙河鼎力支撑。”

　　“王相公已经写信过来，问熙河这边的进展。” 王韶的声音深吸了一口，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沉稳，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关键。他这几日对新荆始终有不满，但现在拿到了战报，知道在大局上，秦凤路并没有输给鄜延路。

　　王韶沉思良久，缓缓道：“罗兀城……罗兀城。它悬于敌境，是绝对的孤悬险地。朝廷为支撑此战，河东民夫三十万转饷，耗资巨万，连我秦凤路的仓廪也被不断抽空。韩相公要求陕西河东两路冒风雪筑城，民力凋敝之声，很快就会被转运司上报京城！”

　　他顿了顿，指向城下被薄雪覆盖的田野和远处古渭寨的方向，“我们在这里做的，从来不是以一战定胜负。屯田所产粟麦，市易司流通的茶马绢帛，才是长久之计。种谔他争的是雷霆一击，夺城拔寨，耀眼夺目；而我们，争的是千秋之业，是让这河湟之地，真正成为朝廷西陲的屏障与粮仓，成为融合蕃汉的沃土。”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更加清晰。“雷霆手段固然慑敌，但河湟之事，重在人心。” 王韶的目光再次投向俞龙珂部的方向，语气变得凝重，“俞龙珂也在观望横山。如果他摇摆不定，我便亲赴俞龙珂牙帐，让他看看我王韶的‘人心’之战。种谔在罗兀以‘遗妇人衣’辱敌，快意恩仇；而我能在酥油灯下，与他歃血盟誓，以茶马互市之利，结汉蕃一家之好。若因罗兀一胜，朝廷便轻视了河湟这怀柔市易、稳扎稳打之功，将所有钱粮人力尽付于横山血战，那才是真正的失策。况且，罗兀城陷，西夏必倾力反扑，鄜延路将成修罗场，朝廷的目光和钱粮，只会被更深地吸在那里。”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依旧刺骨。王韶将那份带来复杂情绪的捷报仔细叠好，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身处，仿佛要将种谔的功勋也化作自己前行的某种动力。他凝望了一眼东方——罗兀与汴京的方向。种谔的捷报如同投入冬湖的石子，冰层之下，是幽暗的洪流。

　　而新荆……等这位察访使回到秦凤，这段时间耽误下的工作和熙河开边进程，每一条每一样，都要让他加倍工作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