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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烽燧 ...


  •   可让广锐军旧部听令的信物……但延州城里已无半个可用的广锐军!他们或被拆散驱往各处,或已随那支劫持王雱的队伍踏上死路,或者已经死在了抚宁等寨。

      新荆猛地转身,步履带风,奔向城西兵营。那里驻扎着上月从绥德调防而来、尚未被韩绛宣抚司派出的种家亲兵——三百铁骑。

      这一刻没有被派出,下一刻也快了。新荆心想,我现在竟然是在跟韩子华抢兵。

      上一刻,自己还在怒斥广锐军旧部伪造军令,现在自己竟然也在做这种事。新荆拿出种建中的腰牌,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奉宣抚令,有细作挟持辎重车潜逃,请随我前去追剿,夺回人、械!”他刻意将“细作”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如炬直视面前的将士。

      宣抚司?他根本没去!韩绛此刻正被抚宁失陷、罗兀告急的军报淹没,焦头烂额,若禀报,层层批复下来,王雱和那队广锐卒的骨头都凉了!

      他只能赌。

      不能提广锐军,因为那会暴露他们绑架官员的事实;不能提王雱,因为那会暴露伪造的军令,只有拿出“细作”二字,假借宣抚司的威名。

      日后事发,不仅自己会承担不小的罪名,连之前交腰牌给自己的种建中也会受牵连——但事到如今,只有铤而走险。

      至少要先让王雱活着回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来不及管这么多了。

      眼前的将官仍有疑虑,但有一人,眼神扫过新荆手里的腰牌。他向前迈了一步,说道:“新察访,你不记得我了?”

      新荆一愣。他稳了稳心神,审视面前的种家亲兵,终于从记忆的碎片中找到了蛛丝马迹。

      “泾原路巡检,赵,赵……”

      “赵普。”对方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上次见面,您与建中兄弟可是狼狈得很。”

      新荆想起来了。去年年中,他和种建中在村中遭遇西夏人,在地窖中用粉尘爆炸才逃出生天;逃脱路上遇到的宋军守军,便是这巡检赵普。当时赵普一眼看出他和种建中骑的是从村中夺取的西夏战马并因此怀疑他们身份,是个敏锐的战士。

      这赵普属于种益麾下,如今以种家将身份来到延州,倒也合适。

      “这腰牌做不了假。”赵巡检抱拳道:“末将愿随您出行。”

      新荆点了点头,心中一动。自己也要出城,不能再穿着察访使的官服;眼前的人与自己身量相当,倒是可以借一身甲胄。

      “我只有个头盔。”新荆道,“武器甲胄请借我一用。”

      “到了再说。”赵普早就在泾原路见过新荆的臂力,笑了笑,只交了自己的另一身甲胄和短刀。“先找到人。”

      ————

      风雪更疾。那座孤悬于山脊的烽燧,在黄昏的暴雪中如同巨兽的残骸,正承受着最猛烈的冲击。

      西夏人像是失去了耐心。中间有一个时辰的暂缓之机,但很快就证明,西夏人也会休息,但休息够了,也不会放过他们。粗大的撞木被数十名步跋子喊着号子,一次次轰击着厚重的石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烽燧簌簌颤抖,灰尘碎石簌簌落下。箭孔外,密集的箭雨几乎不曾停歇,压得燧内宋军抬不起头。几处高处的箭孔已被西夏射手盯死,敢露头者瞬间被射穿头颅。

      “火油已经没了……”

      “——箭!箭呢?谁还有箭?!”

      绝望的嘶喊在狭窄窒闷的空间里回荡。王雱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墙,脸上沾满烟灰,袍服已经破损多处,脸色凝重。他身边的广锐军卒,包括崔二在内,人人带伤,眼神在昏暗中如同濒死的狼。

      “崔二!”王雱的声音因嘶吼和烟尘变得沙哑破碎,他使了个眼色。崔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带着几个红了眼的士兵扑向门后几具尚温的遗体,连拖带拽,用血肉之躯去加固那摇摇欲坠的门闩。

      崔二缓过劲,回到一处缝隙,端着一支弩,心里数着数。

      离得近一些。他死死盯着又一波骑兵。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七步!

      弩箭骤然发出,一匹西夏重甲战马陡然中箭,前蹄抬起,将马背上的人猛地甩在地上。那弩箭从战马右眼射中,几乎贯穿马头,战马癫狂奔走,将周围的数个步兵踏在脚下。

      “放箭!”王雱喝道。一阵齐射,地上又留下几具西夏人的尸体。这一次让西夏人有了忌惮,再次后退。

      “没箭了。”崔二放下弩,冷冷道。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没有弓箭,就只能近身肉搏,而那意味着死期。烽燧内一片寂静,日落的余晖正洒落下来,直至逐渐黯淡。

      只需要等到天色暗淡,西夏人完全可以不再顾忌弓箭——哪怕这烽燧内的人还有箭,也会因为天色而失去准头。

      不祥的气氛开始笼罩在烽燧之中。突然,仍死盯着外面的崔二突然浑身一震。

      西夏战马有一些异常的骚动。很快,一种截然不同、却更加摄人心魄的声音穿透风雪,由远及近。

      那是密集如雨点敲打铁叶的马蹄声!是高速冲锋中弓弦绞紧又猛然释放的恐怖尖啸!是无数利刃切开血肉骨骼的沉闷撕裂声!

      “援兵!是援兵!”一个趴在箭孔边缘的士兵不顾被流矢射中的风险,狂喜嘶吼,“黑甲!是种家军!”

      燧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压抑呼喊!有工匠浑身颤抖,几乎脱力昏倒,王雱立刻站起身,透过另一个箭孔,见山下风雪弥漫的战场上,他们的辎重车队还保留着环庆的标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那支黑色铁骑如同烧红的尖刀,正准确找到他们,并捅进了围攻烽燧的西夏军侧翼。

      围攻烽燧的部队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拦腰截断。王雱看向崔二,对方极有默契地点头,起身喝道:“杀出去!接应种家军!”所有人立刻捡起手头能用的武器。什么嫌隙,什么绑架,在共同的生死大敌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沉重的石门在众人合力下被艰难推开一道缝隙。风雪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狂涌而入。崔二第一个持刀跃出,如同受伤的猛虎扑向最近的西夏兵。

      残存的广锐军卒爆发出怒吼,冲出这困守多时的死亡囚笼,扑向山下那一片刀光剑影、血火交织的混乱战场。既然待在烽燧中也是死,那么不如拼出一条活路!

      王雱则没有这样的冲劲。他出了烽燧,踉跄一步,立刻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崔二等人如猛虎般进入战场时,他已经被甩开几十米远了。

      有一骑从斜坡冲了过来,抓住王雱的后襟将他径直提到了马背上。兔起鹘落转瞬间,王雱被颠得几乎吐了出来。

      他之前在混战中撞伤肋骨,当时只觉得疼痛,这时候却觉得撕心裂肺。如此日夜颠倒黑白混乱,等被从马上放下来,他几乎栽倒在地,然而有人阴沉着脸快步走到面前,一巴掌猛地扇在了他脸上。

      这一掌掴让他直接摔在了地上。旁边的崔二也看得一愣,王雱坐倒在地,眼前直冒金星,等终于回过神,他伸手摸了摸嘴角,发现嘴角都流了血。

      他哪遭受过这个。但这依然没有肋骨疼痛,他一边惊怒交加,一边忍不住流了下冷汗。

      “别冲动,有事回去再说。”有人立刻上前阻拦,道:“王勾当像是受了伤。”

      刚才扇了他巴掌的人立刻俯身下来,触及王雱胸肋。王雱发出一声痛吟。对方沉思片刻,道:“肋骨有骨裂。”

      这声音让王雱突然僵住。他立刻抬起头辨认面前这位将士,发现盔下的面容简直不能再熟悉。

      “在下泾原路巡检赵普。”新荆阴沉着脸,提醒王雱不要泄露自己身份,至少这期间,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种家兵。

      他顿了顿,眼中仍有火焰般的怒意:“刚才扇你的也是我!”

      王雱彻底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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