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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三章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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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荆站起身。他能看出眼前哪些是普通工匠,哪些是广锐军旧部。这种家三百亲兵夺了短暂的胜利,立刻退守孤山,在回去之前,他需要先给广锐军们一个交代。
王雱抚着胸口勉强站起身,道:“崔二军爷,请。”
崔二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眼神灼灼。新荆走到他面前,将一枚反射着暗红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微光的东西放在崔二手中。
——正是那枚吴逵从心口皮肉里生生抠出的、沾着血污的半枚鱼符信物。
崔二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他认得那个疤痕!那是当年跟随都头血战无定河留下的东西。都头……都头竟然把它交了出去?!
“崔二!吴都虞侯有令!”新荆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广锐军听令!需护环庆路军器监勾当公事王雱,随种家军突围!违令者,军法从事!吴逵——还活着!等你们回去!”
崔二嘴唇发颤,看着那枚在火光下闪耀着血色的信物,他又回头看看身边仅存的、伤痕累累、眼神茫然的兄弟,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狂喜、羞愧和决绝猛地冲上头顶。
有这句话,他们绑架朝廷命官和伪造文书的大罪,竟然被轻轻揭过了。
他转身,单膝跪倒在冰冷的岩地上。在场的除了种家的兵,形式上就只有王雱这一个官,于是崔二跪的是王雱。
“广锐军罪卒崔二,但凭差遣!”
他身后的残兵,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王雱看着跪在面前的崔二,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鲜血,又看向已经让开几步,退到了阴影处的新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所以,”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我们现在该去绥德,还是……”
“去不了。”新荆——他现在的身份是巡检赵普——开口冷冷道,“你刚才被抢在马上,没有注意到西夏人的反扑。现在我们暂时留在山上,已经派了人分别向周围堡寨求援。环庆路军器监的名声早已经随着神臂弓响彻西北,他们如此执着,或许是为了抓几个活口,所以现在西夏增派了不少人,已经将我们堵在了山上。”
王雱看向新荆。“我可以上马突围。”
“你不能。”新荆道,“你再受一次颠簸,就会死在马上。”
他凝视脸色惨淡的王雱良久,怒意逐渐变成另一种心情,最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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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山头上,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将士们的脸上。昨夜派出的三路求援信使,马蹄声早已被无边的风雪吞没。山下,西夏人的火把如同地狱的眼睛,在沉沉夜幕里连成一片死亡的锁链,死死箍住这座孤丘。
王雱裹紧官袍,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彻骨的寒意从石头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底那不断扩大的寒意——绥德无音,细浮图无音,米脂也无音讯。正如新荆所说,这次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就在今天,宣抚司下令各堡寨前去攻打抚宁,支援罗兀,又能有多少可用之兵和骁勇之将,会在这雪夜出来救援这支队伍?
唯一没有被派出的……只有应为近来败绩频频而留守的米脂寨王文谅。
崔二心中又浮现起那前西夏家奴阴鸷的眼神,而另有几人,则想起他因军械粗劣在韩绛面前对环庆军器监的攻讦……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众人的神经。
种家将的面色也有些凝重。他们尝试了一次冲锋,发现山下的西夏人异常顽强,几乎打破了认知;其中队伍中有些魁梧的汉子,弓力超群,单独行动,不像是西夏人,倒像是……
辽人。新荆心想,又是辽人!从汴京到西北,从五丈河到无定河,真是阴魂不散。
旁边传来压抑的痛哼。王雱坐在岩石前,脸色异常灰败。新荆回过神,走到近处,试了试他额头,发现滚烫如火。
……我就不该让你来西北。新荆心里不是滋味,并逐渐绞紧。这样的风雪天会对一个本就不算健康的身体造成恶劣的影响,更不用说他还有性命之忧。
西夏人之前的攒射,虽被盾挡住,但巨大的冲击力却撞裂了他两根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上马后的颠簸加重了裂痕,军中的金疮药已所剩无几,只能简单用布条勒紧固定。
真正的赵普按剑立于丘顶,铁甲上凝结着暗红的冰霜。他已经带队冲锋了两次,原本三百铁骑也受损颇多。
西夏军里面有辽人。他心想,为什么?
“二哥,”一个年轻的广锐兵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带着哭腔,“米脂……米脂的援军……还来吗?”
崔二手臂和腿上都是伤,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米脂寨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毫无动静。
王文谅和他们有血海深仇,如今竟还需要王文谅来救!他只觉得荒唐。
“会来的。”赵普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王指使既已应诺,必不负国!”他必须相信,也必须让士兵们相信。这是支撑这支队伍的精神力量。
山脚下,西夏人似乎又一次耗尽了耐心。火光骤然移动,如同无数条蜿蜒的火蛇,从四面八方向山丘涌动!黑压压的步跋子扛着简陋的云梯,在箭雨和盾牌的掩护下,开始攀爬陡峭冰冷的山坡!喊杀声、箭矢破空声、石块滚落声瞬间沸腾!
“结阵!弓弩手上!”赵普厉声咆哮,长刀出鞘,寒光映雪!残存的广锐军爆发出困兽般的怒吼,依托山石雪垒,将所剩无几的箭矢、石块狠狠砸向攀爬的敌人。真正珍贵的神臂弓,正在逐渐因为消耗而失去作用。
战斗瞬间白热化。西夏人如蚁附般涌上,又被顽强的反击打退。山坡上尸体越积越多,鲜血融化了冰雪,又在低温下迅速冻结成暗红滑腻的冰面,让后续的进攻者步履维艰。但宋军的箭矢和滚石也在飞速消耗。每一次打退进攻,阵线就肉眼可见地稀薄一圈。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这黎明前的微光,并未带来希望,反而映照出山丘上更加惨烈的景象——残兵们个个带伤,甲胄破碎,许多人拄着长矛才能站立。箭囊近空,滚石用尽。
赵普拄着长刀,剧烈喘息,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最后一次投向米脂寨的方向。那里,依旧死寂!连一缕晨炊的烟都没有!
“王——文——谅——!”一声咆哮,从崔二的胸腔里炸裂出来。事到如今,所有人都能看得明白,那个因军械而记恨王雱、因私怨而视广锐军如仇寇的小人,他根本就没想发援兵!他就是要看着他们,看着环庆路军器监,看着这些广锐残卒,连同他这些种家兵们,一起死在这座荒丘之上!
这一声咆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广锐军残兵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信念。
新荆面色凝重。他退回到山洞中,王雱呼吸急促,新荆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王雱侧过脸,贴在新荆手掌上,被烧得双目湿漉漉的,低声道:“玉成……”
新荆松开手,小心地解开王雱肋间被血污浸透的布条,露出青紫肿胀、触目惊心的伤处。王雱疼得倒抽冷气,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你确实不能再受颠簸了。”新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金疮药粉,小心地撒在伤处,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袍下摆,重新紧紧包扎。动作间,王雱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冷和不易察觉的微颤。
包扎完毕,新荆并未起身。他沉默片刻,忽然脱下了王雱的外袍,将自己衣服给他披上,并解下自己束腰的鞶带,将王雱的双手手腕缠绕、束缚起来。
王雱又惊又怒,挣扎着想抽回手,却牵动伤处,痛得眼前发黑。
“别动!”新荆低喝,手下动作更快更紧,“此去凶险,你若再不自量力乱动,肋骨刺穿肺腑,神仙难救!给我老实待着,等援军!”他将王雱的手牢牢缚在身前,确保他无法再剧烈动作,更无法持刀拼杀。
这近乎粗暴的举动,却像一个冰冷的信号,狠狠砸在王雱心上。他挣扎的动作停住了,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他死死盯着新荆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脸:“你……你要做什么?”
新荆没有回答。他最后用力勒紧鞶带,打了个死结。然后换上了王雱的一身衣服。
“两年多时间,你让我写信,我几乎没有写过;你让我写诗,我更是一次也没写。你说我对你有所隐瞒,确实如此。”
新荆按住王雱的肩膀,重复道:“确实如此,实在不应该。”
他以指为笔,就在王雱肩上写道: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
……
王雱心中巨震。
这是父亲的诗。
……为什么?
新荆松开手。他看了看周围,道:“这座山,几百年后,会变得很热闹。山上有一些民居,我早就想住一次,可惜没有机会。我三十年前从江南到了汴京,三百年后也不知道会遇到谁。”
他几十年前曾在西太一宫回忆父兄领他第一次来汴京时的情形,而现在,他隐约记得这无定河在近一千年后的模样——他那时候也跟随支队一同登记附近村落居民的生活情况,但那已经是很早之前,或者很久之后的故事。
山丘顶上,人影憧憧。赵普拄着卷刃的长刀,默然挺立。他身边,仍有不少种家军,但人人带伤。
新荆走到他们面前,道:“终究需要有人去接应援军,或者直接到绥德城下,让种太尉的主力支援。”他声音严厉且清晰:“山下是死地,山上亦是死地。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受伤不重,愿随我冲下山,为山上袍泽撕开一条生路,将西夏人引到他处的——站出来!”
死寂。只有寒风刮过破碎甲叶的呜咽。
短暂的沉默后,崔二第一个向前踏出一步,抹了把脸上的血痂。六十余名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的士兵,无声地站了出来。
赵普也往前踏了一步,新荆拦住了他。
“王勾当,就拜托你了。”他说道,“你得留在这儿。”
赵普一怔,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你需要什么武器?”他开口道。
“我最好不带武器。”新荆苦笑,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我现在需要冒充王勾当本人。我只负责纵马狂奔。”他笑了笑,然后表情重新凝重起来,道,“看好他。”
赵普拱了拱手。几分钟后,六十余条身影上马,如同伴随掩射的密集箭雨,如决堤的洪流,朝山下奔去,一支直向着山下西夏人篝火最密集、兵力最雄厚的东侧防线撞了下去!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惨嚎声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如同滚油泼入冰水,整个西夏营地瞬间炸开了锅;而另一
支迅速朝着反向纵马疾驰,有西夏人立刻察觉,纵马追了上去。
……
赵普持剑紧盯着战场。听着山下那场的厮杀由沸腾渐至稀落。每一次喊杀声的减弱,都像一把钝刀刮过。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震天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风卷着浓烈的血腥气,一阵阵扑上山丘。伤兵们的呻吟也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亡的阴影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惨淡地洒落山丘。也就在这时——
“呜——呜——呜——”
雄浑苍凉的号角声,陡然从北方的地平线滚滚而来!紧接着,是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撼动大地,一面巨大的“种”字帅旗,正迅速从天际显露出来。
“援军!是绥德的大军!种太尉来了!”山丘上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种家将们精神一震,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种谔虽然治军极为严苛,但他的出现,无异于给众人吃了定心丸。
铁流般的骑兵洪流席卷而至,迅速冲垮了山下因昨夜鏖战和黎明奇袭而疲惫混乱的西夏军侧翼。当先一将正是种谔,看模样已经经历过鏖战,也许是刚从抚宁战场退下来,而他身后,竟还跟着一支打着米脂旗号的队伍,为首者,正是王文谅。
这察言观色的狗贼……赵普冷笑一声。
绥德的这支队伍今日已经遭遇过抚宁的西夏主力,并无建树,但此刻对付这体量的西夏军队,却是绰绰有余。西夏残兵很快溃不成军,肃清战场后,便有精骑冲上山丘,将王雱和山上所有幸存者保护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但下山之后的王雱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日头已经升起,阳光无力地穿透阴云,他朝种谔点了点头,算是行了礼,然后环顾四周。
种谔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铠甲上满是刀痕箭孔,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崔二受了重伤,躺在担架上,他自己脚下是厚厚的、踩上去咯吱作响的血冰混合物。
没有。
眼前只有肃杀的战场,倒伏的尸体,和劫后余生的士兵麻木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指挥手下“清理战场”的王文谅。王文谅骑在马上,神色漠然,仿佛眼前这片炼狱与他无关。他马鞍旁挂着一个东西,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王雱心头猛地一震。他挥开身边的人,勉强走到近处,问道:“这头盔从何而来?戴此盔者何在?!”
王文谅似乎被王雱的突然举动惊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马鞍旁挂着的破盔,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了然与冷漠的神情。他用马鞭随意地指了指西北方向的河流。
“河畔。”他淡然道,“戴盔者可有姓名?”
王雱喉头一哽,道:“……他如果对外说,那应该是泾原路巡检赵普。”
“原来如此。”王文谅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本官率部赶至,尚未接敌,便见河畔滩涂有十几人已被敌军掩杀。河水冲刷,这盔就漂在岸边,瞧着还像个宋军的物件,顺手捞起罢了。”
他见王雱脸色极差,笑了笑,道:“为国捐躯者,国士也。我愿向宣抚司请功,追赠泾原路巡检赵普的家人钱帛与荣名。”
现场一片死寂。有一个军士铁青着脸站了出来,径直上前走了过去。王文谅喝道:“放肆!报上名来!”
对方低吼道:“泾原路巡检,赵普!”
王文谅一愣。他再次看向王雱,只见对方脸上都没了血色,不知凭什么力气站着。
“——如果有人知道顶替者是谁,那么在向汴京上报的文书中,列上他的本名便是了!”王文谅眉头一皱道。他并没有透露自己当时在河边隐藏身影,发现那将宋军刺入冰水中的敌将说了几句话,不像是西夏语,而是辽语。
——但那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只有那盔确实顺着水流和血漂了下来。之后他便迅速离开了那危险的地方。
与辽人打交道,麻烦得很。
“这十几年、几十年来,每次战后,不都有繁星般上万个名字,就是这么在战后搜集起来,密密麻麻地写在一张上,报到了枢密院,报到了宰执案上,最终报到了官家面前!未来的抚恤,少不了一分一毫。”
他见众人仍是沉默,不免有些恼怒。“陛下何曾亏待过为国捐躯者?”他怒喝道,“大宋哪次又少过死于战场的士兵!”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种谔,扯出一个笑容,道:“对吧,种太尉?你最清楚这事。”
然而种谔已经认出了那盔。去年他和司马光见面,对方给他看过这东西,说有个年轻人连御赐之物都不好好看管,实在让人叹气。
他闭上了眼。
第三章完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
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
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
浓密的柳叶深处,蝉儿正在鸣叫,落日映照下的莲花颜色更加红艳夺目。
看着池塘中的春水,让已经满头白发的我回想起了江南水乡的春天。
三十多年前父亲兄长带我来到这里,带领着我看遍此处风景。
今天故地重游而头发早已花白,想寻找往事踪迹却只有一片迷离。
——宋 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