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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吴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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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大牢的甬道比往日更阴森。火把的光在渗水的石壁上跳跃,映出新荆略显疲惫的侧影。这已是他两个月里不知第几次踏入此地。抚宁堡陷落、罗兀城孤悬、顺宁兵败退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这里倒成了个难得的安静之地。
一模一样。这一次的横山战事,竟跟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新荆心想,韩绛紧急调集环、庆、宁诸州兵马的命令,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水。庆州广锐军,那群骄悍难驯、积怨已久的骄兵,这头被强行套上笼头却嗅到血腥的名叫“广锐”的狼,已经时刻准备反噬。
狱门铁锁“哗啦”打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吴逵依旧靠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脚镣铐沉重,但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被强行按入鞘中的凶刃。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乱发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沉寂。
“吴都虞侯,”新荆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稳定的穿透力,“横山战事不力,罗兀危矣。韩子华正在调兵,广锐的骄兵悍将,无人能约束。”他向前一步,火光照亮他眼中深藏的焦虑,“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玉石俱焚,你吴逵是首恶,你那帮想救你的兄弟,皆成齑粉!”
吴逵冷眼瞥视,冷哼一声:“危矣?不,是天命!”
“我知道我在你眼中,一介秦凤路察访使人轻言微,不足为信。”新荆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你在狱中一直想见的,恐怕是种谔、郭逵亦或是韩绛本人,但很可惜,来见你的除了赵判官,就只有我。”
新荆:“你很失望,你甚至已经开始厌烦。”
“这将是我来的最后一次。”新荆将这薄纸置于地面,冷冷道,“这一件文书副本,原书乃是端明殿大学士、永兴军知军司马光本人所写。我以我本人官职作保,以司马光文字为背书,向京城陈明你之冤屈,力请官家复你官职,戴罪立功。信已经发出,你如果需要我追回,只需要一个‘否’字。”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在吴逵脸上看到轻蔑,而是看到了沉默。
……荒唐。新荆不由得闭了闭眼,只觉得有种寒意在身躯深处现出獠牙。——荒唐!
他恼怒地心想,这就是司马十二在大宋的威望!我用了几十日,而他只需要司马光这三个字!
上一世神宗皇帝在元丰八年忽然去世,高太后临朝后,召已经在洛阳隐居15年的司马光回京,意图废除新法。司马光从洛阳赴开封奔丧时,京城百姓闻讯蜂拥而至,竟有不少爬上屋顶、墙头围观,甚至堵塞道路,高呼什么“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宫廷卫士见到司马光后“以手加额”(行礼致敬),称他为“司马相公”,表达对其归来的欣喜。
现如今,自己竟也需要借用司马光的声望阻止这场兵变……司马十二向自己提出的条件不算苛刻,只是需要在他未来修史的时候,自己帮助寻找史料;如有来信,也需在三日内回信罢了。
这绝不算苛刻,但终究是个让人厌烦的开端。尤其回信一事,明显是对着司马光之前《与王介甫书》被放置不理来的。
既然意有所指,那就去对峙旧荆!为什么找到我头上?!
又说面前这横山战役,他司马十二明明早已经致信京中、力陈宣抚司弊端,如果官家派人调查,仍能给广锐军一条生路;但司马十二不知道庆州兵变就在眼前,如此一封封文书打上去,何时能有回音?逼着自己与他商议,给吴逵明确答复!
新荆紧盯着吴逵的眼睛,捕捉着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司马公清望,你我皆知!”——新荆几乎是咬着牙说了这句话。——“他的奏疏,官家必会慎重!这是眼下唯一的转机。你信不过韩绛,难道还信不过司马君实?!”
这时候已经不能再称呼司马十二。但是……
真见鬼了。新荆恼怒不已。几十年没有再说过司马光的表字,说出来的一瞬间,竟还是让人胃疼。
“司马光……”吴逵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冰封的戒备终于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司马光的刚正不阿,在军中也素有耳闻。若他肯出手……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似乎在他眼底深处亮了一下,但旋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条件?”吴逵的声音沙哑而直接。
“约束你的兵!立刻!现在!”新荆猛地抓住栅栏,语气急促,“庆州广锐军,不能再有丝毫异动!待司马君实的奏疏抵京,官家旨意下达,你重掌广锐,稳定军心,共御外侮!这是活路,也是你和你麾下儿郎唯一的生路!”
牢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不可闻的水滴声。时间仿佛凝固。吴逵垂着头,看着自己带着血痂和泥污的双手。新荆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良久,吴逵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沉寂,而是某种混合着决绝与苦涩的光芒。
“新察访,你来得太晚了。”他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滚过。
新荆心头一沉:“何意?”
吴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挪动了一下身体,镣铐哗啦作响。他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探向旁边地上一个早已冰冷的粗陶碗——那是他今日的牢饭。碗底,残留着几根鱼刺和一点凝固的鱼汤冻子。
“今日饭菜,有条鱼。”吴逵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让新荆瞬间寒毛倒竖。他拿起一根最大的鱼刺,那刺的根部,赫然缠绕着一小卷几乎被油污浸透的、细如发丝的薄纸。
新荆心头一震。这延州牢狱内竟然也能送入密信?鱼腹藏书……宋军是这样随意被渗透的军队吗?!
新荆伸手接过,捻开那卷薄纸。借着昏黄的火光,只见上面用极细的木炭写着几行扭曲却清晰的字迹:
“都头钧鉴:崔二哥率吾等已请得环庆军器监王直趋抚宁。欲以此獠换都头生路!事急勿疑,若得生还,共饮庆功酒!——广锐旧卒泣血叩首”。
新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疯子。”新荆捏着那张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的纸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们去了抚宁?那是死地!!”
吴逵看着新荆瞬间惨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决然取代。“新察访,”他声音低沉,“司马知军的信,若确已发出,若你真有把握救我……吴某愿交信物。”
他扯开破旧囚衣的衣襟,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在靠近心脏的位置,皮肤上赫然烙着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形旧疤。他用指甲,狠狠刺入那疤痕边缘已经愈合的皮肉,鲜血瞬间渗出。在新荆震惊的目光中,吴逵从那旧疤的皮下,抠出了一个寸许长的细小铜管。
“此乃我广锐军都虞侯鱼符信物之半!”吴逵将沾着血污的铜管递向新荆,眼神灼灼如焚,“持此物,可约束广锐旧部。他们认得这个。”他深吸了口气,由着伤处的血汩汩流淌,“他们不知道抚宁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真能追上他们,就说我吴逵没死,让他们滚回来!”
新荆一把抓过那枚尚带着吴逵体温和鲜血的铜管,上面残留的血像烙铁一样滚烫。他再无半句废话,猛地转身,官袍在火把光影中卷起一阵冷风,冲向牢门外深不可测的、杀机四伏的夜色。
他们倒是会选人。新荆心想,但元泽,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为什么会跟他们走?!
爱人需先爱己,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些话我都教过你,你离了京城,不在家人身边了,就打算自作主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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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荆尚未察觉,这几年对王雱提醒再三,希望王雱尽快摆脱父辈影响的人,就是新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