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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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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雱,王元泽。当朝宰执王安石的长子,环庆路军器监勾当公事——作为筹码交换一个都虞侯,他绝对够格了。
广锐军士卒皆神情紧绷。传闻罗兀城筑成之后,宣抚司就会腾出手来处决吴逵。这几乎是注定的事,毕竟王文谅之前一口咬定吴逵有反意,这是一定会被砍头的罪名。
“都头真他娘的冤枉!”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骂,“那姓王的蕃狗王文谅抢咱们的功,夺咱们的马,还诬告都头!韩宣抚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砍都头的头,凭什么?!”
“少废话!”崔二低喝,警惕地看了看队伍前方那辆孤零零的马车。车帘紧闭,里面坐着的正是被他们以“查验军械”为名,被“请”上车的军器监勾当公事王雱。
“二哥怎么想到的用军械质量当理由?”年轻的士兵低声问道,“这文官倒也实诚,我本来还想他如果不上车,就用些其他法子逼他上。但顺利得要命,难道环庆路的军械真有问题……”
“自然是高人指点。”崔二瞪了他一眼,示意不要再多话。“过了前面岔口,抚宁就不远了。”崔二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我们被派去庆州之前,两百个兄弟被派去抚宁修城,只要到了抚宁堡寨,就有机会再聚集其他堡寨的兄弟!拿这官儿换都头,还不是手到擒来?韩绛要是不放人……”
他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短刀。
车轮在覆雪的山道上碾出深痕,吱嘎作响,如同病重者的呻吟。王雱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抚着车壁缝隙渗出的冰碴。
几日来,他的疑窦已如雪球般越滚越大:这些广锐军卒眼神闪烁,对路线争执不休;尤其昨夜宿营,他分明瞥见队将崔二与几个心腹躲在避风处,就着微弱火光反复比划一张盖有朱印的文书——那印泥的色泽,似乎比宣抚司正印更艳几分……
我不该轻易离开军器监。王雱心想,之前的文书只说运械,他到鄜延路即可,昨天新至的文书却多了“粗劣不堪”“罗兀核验”。新旧两份,哪份是真?也许都是伪造!
——但自己离开环庆,终究是因为不安。
宣抚司要求的两千新弓不可能按期交付,西北桑柘稀缺,蔡京建议改用本地桦木,说工匠以鱼鳔胶替代昂贵牛角胶测试效果相差无几;如今新弓倒是制作了三百,但鱼鳔胶遇冷脆化,二十张强弩当场崩断,三百新弓形同废木!这延误之事,必须向宣抚司慎重汇报。
王雱并不知道蔡京暗中还将环庆路朽败的军械运输到前线,但这三百弓,已经令他对蔡京起了警惕。这一趟如果能顺利,到罗兀交付军械后,他要亲自与已经兼任鄜延路常平司勾当公事的蔡京见一面;有必要的话,需要将此人行径调查整理上报,以免遗患无穷。……
他坐在车内,看着帘外的山峦,忽然之间,他坐直起来。
“停车!”王雱猛地掀开车帘,刺骨寒风灌入,激得他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崔队将!此非去罗兀正途!尔等意欲何往?”
崔二勒马转身,脸上刀疤在雪光下更加明显:“王勾当,军令如山,押送罗兀,岂容……”
“罗兀?”王雱打断他,指向西北阴霾天空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黑烟,“烽燧示警!罗兀方向必有剧变!此去凶多吉少!依制,凡军械转运遇险,当改送绥德大营,由种太尉签收调度!”他死死盯住崔二,“即刻转向东北,直奔绥德!此为万全之策,亦是尔等职责所在!”
“绥德?”崔二身后一个年轻军卒嗤笑出声,手按上了刀柄,“种太尉的刀,砍西夏人头痛快,砍自己人的头,更痛快!咱们可不敢去!”这话引来一片压抑的低应。他们心知肚明,绥德是种谔的地盘,一旦到了那里,他们扣押王雱、伪造文书、意图胁迫宣抚司释放吴逵的谋划,顷刻就会暴露在种谔冰冷的目光下!种谔岂会容他们生乱?
“军令如山,还请王勾当再坚持几个时辰。”崔二呵呵一笑,半截佩刀已经抽出,寒光映雪。“抚宁堡已经不远,那里有我们的兄弟……会合后,自然会有人送信给延州!用你换回咱们吴都头,大家相安无事!若再啰唆……”刀锋向前虚劈,威胁之意昭然。
“抚宁堡?”王雱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盘算——避开绥德和延州中枢,直插相对独立的抚宁前线!用他这个“人质”,就近逼迫驻守将领向宣抚司施压!他脸色惨白,咬牙道:“劫持朝廷命官,伪造军令,形同谋逆!……”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前方山坳拐角处,毫无预兆地涌出一片移动的“雪丘”——不是雪,是身披厚重白毡伪装的西夏步跋子!如同从冻土里钻出的鬼魅,沉默而迅疾地散开,手中冰冷的弓弩已对准了这支猝不及防的队伍。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如滚雷般从侧翼沟壑中响起,数十西夏轻骑旋风般卷出,长刀映着惨淡天光,直插车队腰腹!
“西夏人!”广锐军卒惊恐狂呼。他们为了避免被人察觉,这几日星夜兼程,都是走的人少的山路,缺失了最新的战报;他们原计划中作为“交易地点”的抚宁堡,此地距离抚宁尚有近百里,已经在西夏控制之中!若是他们早来三个时辰,说不定还能遇到先前溃散的宋军,只可惜这支队伍心怀叵测,竟没有发现地面残留的血迹……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辎重车的木板上噗噗作响,几个推车的士兵惨叫着倒下。崔二目眦尽裂,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嘶吼道:“结阵!护住车仗!”生死关头,什么救都头,什么伪造文书,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用车仗围圆!弓弩手上车,马上!”一个锐利的声音压过了混乱。竟是王雱。这文官不知何时已跳下马车,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如电。“把车推过来围成圈!把车上的弓弩搬下来,上弦,射马!”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广锐军卒和惊慌失措的工匠下意识地听从了这个刚刚还被劫持的文官的命令。沉重的辎重车在慌乱的推搡中被勉强聚拢,形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环。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掀开油布,抽出崭新的弓弩和成捆的箭矢,爬上摇晃的车板。弓弦绞紧的刺耳声、箭矢破空的尖啸声、西夏骑兵中箭落马的惨嚎声瞬间交织!
王雱在一辆大车的车轮后,伸手狠狠攥住胸口的衣襟。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以至于有几秒钟已经无法吸入空气。他在眩晕中抓起地上一把掉落的腰刀,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根本不会使刀,但刀在手中,就能给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他深吸了口气,探出头,看到西夏步跋子顶着简陋的木盾,正视图冲近车阵,撕开缺口。
“滚油!火把!”王雱低吼,声音劈裂,“车上有火油罐,砸!”
工匠的速度此刻比士兵更快,因为这是他们数月的辛劳——十几人立刻从车上翻出几罐用于守城的火油,点燃布条,狠狠砸向逼近的西夏兵!油罐碎裂,火焰“轰”地腾起,瞬间吞噬了几个白影。
借着这短暂混乱和车阵弓弩的拼死阻击,残存的宋军且战且退。王雱近乎踉跄地在雪地里奔跑。
“烽燧!看!烽燧!”有人指着右前方山脊上一座孤零零的石砌墩台嘶喊。
那是绝望中唯一的灯塔。所有人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狼狈地向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孤寂烽燧冲去。烽燧的石门被撞开又死死顶住。当最后一名工匠跌入烽燧,沉重的木门轰然关闭的刹那,西夏追兵的箭矢和石块如同冰雹般砸在厚实的石门和墙壁上,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
有些人没忘记带走弓箭和武器,但大多数的器械,终究还是留给了西夏人,很快就会成为攻击他们自己的武器。
——这烽燧,到底是福是祸?
烽燧内一片漆黑,弥漫着尘土和陈年狼粪的刺鼻气味。幸存的工匠和广锐军士兵背靠冰冷的石壁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刺骨的恐惧交织。王雱瘫坐在角落,手中那把无用的腰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借着高处箭孔透入的微光,看着周围这些灰头土脸、眼神空洞的士兵——就在片刻前,他们还是意图劫持自己的叛卒;而此刻,他们成了生死一线的战友。
烽燧外,西夏人狂躁的呼哨和撞击声如同地狱的鼓点。崔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喘着粗气,看向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却奇迹般带领他们活到此刻的文官,眼神复杂如同深渊。王雱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汇——没有感激,没有信任,只有一片冰冷的、对未知命运的疑虑。
……为什么抚宁堡百里之内,竟有如此之多的西夏人。他们内心中不约而同,感觉一把无形的剑已经挺在后背几寸之外。
——横山的防御链条,已经被西夏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