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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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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抚宁堡新筑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简直像是蛇虫过隙。这座仓促而成的堡垒,因没有罗兀城那备受瞩目,在物资和人力的平衡下,成了正月里数万民夫在冻土上勉强挣扎出的产物——单薄的夯土墙体尚未干透,缝隙里还夹杂着冻硬的草茎和未及捡净的石块。堡墙上巡逻的士兵脚步虚浮,眼窝深陷,铠甲下的棉袄早被反复的汗浸与寒冻板结成硬壳。正月里为了赶筑罗兀城,他们被抽调到冰天雪地里担土运石,手指冻掉者不知凡几;如今又困守在这孤堡中,日夜提防西夏游骑袭扰,早已精疲力竭。
罗兀城方向隐隐传来号角,那是李宗师在调兵布防。——是的,虽然它已经被赐名“嗣武”,但大伙还是习惯用罗兀这个已经有些熟稔的名字——细浮图寨的烽燧也升起了狼烟,折继世(他的伤势仍未痊愈,竟也担了这新任务)与高永能所部正在集结。三寨遥遥相对,本该互为犄角,此刻却如三只疲惫的困兽,各自喘息。一整月的筑城几乎让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更不用说西夏从未放弃过日夜侵扰。燕达已经按种谔要求回调绥德,抚宁目前只有副将曹仲文,这位悍将虽没将疲态表露在脸上,脾气却一日比一日更暴躁。
此时已近日落,堡内校场上,几个民夫蜷在避风处,用冻裂的手捧着半温的粟粥,有人低声嘟囔:“听说罗兀的瓮城还能看,但这抚宁的墙……怕是连羊都挡不住……”
话音未落,北面地平线陡然晃动,初时细如游蛇,转瞬便如兽脊!大地开始震颤,沉闷的蹄声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敌袭——!”望楼上的哨兵声嘶力竭,破音划破了堡寨的死寂。
梁乙埋亲率的大旗在猎猎招展。这位西夏国相深谙宋军虚实,此番点集十二监军司主力,如黑云压城直扑抚宁堡。他根本未理会罗兀,目标明确——先拔除这枚仓促楔入软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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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箭雨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天而降。城头宋军慌忙举盾,木屑与夯土碎渣在密集的撞击下四散迸飞。箭镞轻易扎进未干透的墙体,密密麻麻如同长满倒刺的荆棘。守将曹仲文甲胄染尘,咆哮着指挥反击。宋军床弩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巨大的弩箭呼啸而出,将冲在最前的西夏步跋子连人带盾钉在地上。但西夏的骑兵已经侵到近前,没有攻击寨门,却凭借着重盔战马和巨刃的撞击,攻击新筑的、尚不平整的坡墙。
城内的民夫心惊胆战。一个令人胆寒的疑问在人们眼中传递:西夏人到底从何得知这堡寨的弱点?……
然而西夏人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猛过一波。曹仲文怒吼喝令,但西夏步卒扛着土袋,在箭雨掩护下疯狂填塞堡外壕沟。更有重甲步跋子顶着大橹,将粗陋的云梯死死架在单薄的寨墙上。城头宋军以长枪攒刺,以刀斧劈砍,不断有人中箭栽落城下,惨叫声被震天的喊杀吞没。
“增援!向罗兀、细浮图求援!”曹仲文嘴唇干裂出血,对传令兵咆哮。可他内心清楚,罗兀城地位特殊,出兵援助需绥德之令;大将燕达被梁乙埋的疑兵牢牢困几十里外的堡寨。唯一能指望的,是细浮图方向。
但就像是回应他的心声,冒险出寨的士兵很快带伤回寨,说折继世与高永能的骑兵几次试图冲出寨门,皆被西夏预设的游骑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绝望在抚宁堡的寒风中弥漫。守军已轮战数番,许多人手臂脱力,连刀都举不起来。夯土墙在持续不断的撞击和攀爬下开始簌簌落土,几处薄弱地段被撞木轰出可怕的凹陷,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梁乙埋立马高坡,鹰隼般的目光捕捉到城防的松动。他手中令旗猛挥,蓄势已久的生力军——披着冷锻瘊子甲的铁鹞子重骑,如一道黑色铁流,骤然加速,直冲向那几处摇摇欲坠的墙段!
“轰——!”
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厮杀。一处被反复撞击的墙体再也支撑不住,在铁骑重刃合力的冲撞下轰然向内崩塌!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泥土如瀑布般倾泻。缺口处,西夏重骑咆哮着踏着同伴与宋军的尸体,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入。
曹仲文目眦尽裂,率亲兵扑向缺口,长刀卷刃便抡起铁骨朵砸。一名铁鹞子连人带马被他砸翻,但更多的敌人从烟尘中涌出。一支长矛从侧面狠狠贯入他的肋下,将他挑离地面。他最后看到的,是无数西夏兵顺着缺口蚁附而入,是堡内残存的宋军被分割、淹没。
抚宁堡,这座正月里用无数冻伤断指和性命仓促修整的堡寨,这曾经见证了种谔率兵攻罗兀城前在此招俘的荣耀之寨,这横山防御锁链中的一环,熙宁四年二月十八日的黄昏中,急速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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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宁堡的烽烟尚未散尽,另一支西夏兵锋已如淬毒之矢,直指这横山防御锁链上的另一座顺宁寨。近万余西夏精骑卷地而来,半数隐于寨外沟壑林莽之中,静待嗜血之机。
寨墙上,景思忠立按剑而立,脸色铁青。抚宁陷落的消息与溃兵的哀嚎已先敌而至,更刺痛他的是寨外西夏游骑的肆意辱骂与挑衅。随军机宜面色凝重:“贼势浩大,其
半隐于濠外,恐有埋伏!当深沟高垒,待援军……”
“待援?”景思忠猛地打断,眼中血丝密布,“抚宁已失,贼焰正炽!若任其耀武扬威于我寨前,军心何存?国威何在!”他环视诸将,声音陡然拔高,“贼骑骄横,阵型松散,此乃天赐破敌良机!传令,开寨门!骑兵随我出阵破敌!后退者斩!”
沉重的寨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开启。景思忠一马当先,身后骑兵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直扑寨外看似散乱的西夏轻骑。西夏人佯装惊慌,拨马便走。宋军追过第一道干涸的城濠,追过第二道结着薄冰的洼地……眼看就要咬住敌军尾巴。
突然,牛角号声撕裂长空!
两侧看似无人的沟壑、林间、雪丘后,无数伏骑暴起!铁蹄踏碎冰面,长刀映着残阳,瞬间将追出的宋军团团围住。原先“溃逃”的西夏轻骑也勒马回旋,张弓搭箭。
景思忠如坠冰窟。他狂吼着率亲兵左冲右突,不断有战马在密集的箭雨和长矛攒刺中嘶鸣倒地,有不少士兵来不及下马,竟是被铁蹄践踏而死。景思忠亲兵以身为盾,死死护住落马的主将,残存的宋军被压缩在狭小地域,结成圆阵死战,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直到夜幕彻底吞没大地,喊杀声才渐渐微弱。城中以弓箭掩射,机宜亲自上马来救,景思忠被仅存的数十亲兵死命拖拽着,趁乱杀透重围,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回顺宁寨。寨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修罗场般的战场。寨墙上火把摇曳,映照着景思忠惨白的脸。他手臂上的新伤淋漓流血,而寨外旷野上——那里层层叠叠倒伏
的,尽是白日里随他出战的将士尸骸,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寒风卷过残破的抚宁堡墙头,将西夏人的大纛吹得猎猎作响。梁乙埋勒马于残垣之上,俯瞰着脚下尚未凝固的血泊。更远处,顺宁寨如同惊弓之鸟,闭守门后,不再有一兵一卒踏出。
这一夜,再没有宋军出城寨尝试夺回抚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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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宣抚司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韩绛骨缝里渗出的寒意。他捏着那份染血的军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眼底:
“二月十八甲戌,抚宁堡陷。曹仲文力战殉国。梁乙埋尽屠守军,悬首于残垣。”
“砰!”韩绛一拳砸在硬木案上,茶盏震翻,褐色的茶水泼湿了摊开的舆图,洇开一片不祥的污迹。他猛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梁乙埋!安敢如此!”
抚宁堡一失,如同在宋军精心构筑的横山防线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韩绛扑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微颤,划过罗兀、细浮图、抚宁三地——原本互为犄角的铁三角,其中一端已成死地。梁乙埋的西夏大军如楔子般牢牢钉在抚宁废墟之上,正北是罗兀孤城,东南是绥德大营,而连接这两地的生命线——那条蜿蜒于山谷间的粮道与驿路,已被拦腰斩断!
“种谔在干什么?!”
“京城因河东路弹劾转运事宜,派来了御史范育调查,种太尉因其不依不饶,为避免误事,亲自将其从罗兀送至青涧城。”赵卨的脸色也十分难看。这波梁乙埋的攻击正打在软肋上,时机如此精准,很难不让人怀疑宋军内部有人被收买。
“让他将御史关在青涧城。”韩绛的声音因急迫而嘶哑,横山战事不能在这样的时候因为转运物资这种事引起皇帝的怀疑,种谔做得并无大错。“传令安定、丹头、顺安、细浮屠!点集所有能战之兵,火速驰援抚宁方向!务必夺回要道,打通与罗兀的联系!”他眼中布满血丝,近乎咆哮,“告诉各寨,贻误军机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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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如雪片般飞出宣抚司,带着韩绛焦灼的期盼。三日之期已至,冰冷的现实很快如北风般倒灌回来。
安定寨的急报最先抵达:“禀宣抚,安定寨星夜发兵千余趋抚宁。然贼已据抚宁残垒,深沟高垒,复于周遭山隘广布疑兵,控扼所有通衢。我军前锋与之接战,贼据险死守,矢石如雨,仰攻伤亡惨重,未能寸进!”
紧接着是河东经略司的抗议:“正月河东援军奉令自荒堆新路急趋罗兀运粮,行至铁冶沟遭西夏大军伏击,宁州团练使刘阒率亲兵死战断后,身被数十创,力竭而死。麟州府兵已泰半至罗兀城中,余河东军……已无力突破西贼阻截。”
最后一份战报来自细浮图寨,折继世与高永能的笔迹透着疲惫与无奈:“末将等屡次整军,欲自细浮图东出,打通至罗兀通路。然梁乙埋分遣精骑游弋于山野,扼守所有谷口要冲。贼骑飘忽如风,我军步卒为主,出寨则遭袭扰,望宣抚增派兵力粮草及攻城要器。”
宣抚司内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韩绛瞬间苍白的脸。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也许他应该稳住心神,还是让种谔来调度军队。……各寨的兵被抚宁所阻;河东的生力军上月已溃于铁冶沟的血色山谷;细浮图的守军被钉死在寨门前。宋军奋勇冲锋仍有胜机,但现在各堡寨像是忽然想起了宁州团练使刘阒的死。
他缓缓抬头,目光投向舆图西北角。那里,罗兀城的标记孤零零地矗立在代表西夏疆域的阴影边缘。一条象征联系的红线,从绥德艰难地延伸过去,却在抚宁堡的位置被粗暴地截断、抹去。罗兀城,这座陛下寄予厚望、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寄托着进取横山梦想的堡垒,此刻在图上,在现实中,竟然变成了一座被西夏汪洋大海彻底包围的、绝望的孤岛。
一座孤城!
“孤城……”韩绛喉头滚动,发出干涩的、近乎呻吟的两个字。他猛地闭上眼,二月延州的寒风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直灌入他的骨髓深处,带来一片冰冷的死寂。抚宁堡陷落的烟尘尚未散尽,罗兀城垂死的阴影,似乎已沉沉压在了整个宣抚司的头顶。
——很快,已经压了两天的罗兀已成孤城的战报就会报至汴京;届时,朝堂上将会有无数人立刻建议皇帝放弃罗兀;届时一切都前功尽弃,这数月的艰辛,都将化为泡影。
“……传令种谔。”韩绛睁开眼,“他需要多少兵,多少物,宣抚司皆可居中调度。各州之前如果有充当民夫的兵力,皆回营中。”他几乎是咬着牙吼道,“告诉种谔,他需要不惜代价要夺回抚宁,或者用什么其他方式打通和罗兀的通道,确保罗兀城仍在宋军手中!!哪怕是调动环州、庆州、宁州之兵——”
他忽然想起一事,剩下的话在喉中,骤然没了声响。
“……他的儿子种朴也在罗兀城中。”韩绛沉默片刻,自言自语道,“没错,他会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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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远离前线血腥的庆州道上,一支不知道前线情况已经天翻地转的队伍正沿着覆雪的山道艰难北行。这是被拆散的广锐军其中一部,和二十余名工匠一同押送着几辆满载弓弩箭矢、枪头铁甲的车辆。车轮深陷泥泞,吱嘎作响。队伍气氛压抑如铅,士兵们沉默地推着车,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他们盔甲陈旧,许多人连像样的靴子都没有,草鞋裹着破布,在雪地里几乎要留下带血的足迹。
领头的队将叫崔二,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他怀里揣着一张盖着宣抚司大印的公文,上面写着:“环庆路军械,多有粗劣不堪用者。着广锐军押运队勾当公事王雱,即刻随军押送此批样械至罗兀城,以备查验追责。宣抚司,二月甲戌。”
这封“军令”,是昨夜几个老兄弟蘸着冻墨,照着之前宣抚司征调文书的样子,在崔二那顶漏风的帐篷里炮制出来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用环庆路军器监勾当公事王雱当筹码,换回延州大牢中即将北斩的都头吴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