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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从“罗兀”到“嗣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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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四年,二月初三,罗兀城筑城完工,用时不足三十日。上欣然,赐名“嗣武寨”。
至此,西夏语的“石头之城”,从大宋官方口径,变成了“继承太祖武功之地”。
朔风卷着雪沫扑打“嗣武寨”新悬的牌匾,铁画银钩的文字在冻云下泛着冷光。种谔麾下副将李宗师用力搓了搓生了冻疮的手,快步走下城头。
没多时,内侍王延庆的朱轮马车便碾过结冰的血洼驶入瓮城。貂裘裹着的宦官捧出黄绫圣旨时,城下堆积如山的西夏首级早已经撒上石灰,惨白的眼眶凝着冰碴。
“斩首千二百,降口千四百——”王延庆尖细的嗓音在城墙间碰撞,铜炉里焚烧的香樟木在冷风中弥散开来,几乎镇住了城中的血腥气。李宗师和一众武将跟随种谔伏地谢恩,他本人得到了文思副使的银鱼袋,此时已经沉甸甸压住袍服;余光里,麟府折克行升任府州的诏书在这中青代折家将的掌中纹丝不动,唯甲胄肩头的箭镞凹痕映着寒光。
犒军的酒坛刚启封,随行一同来到了罗兀城的御史范育的马车已悄然停在粮仓旁。这瘦削言官下车掀开草帘:粟米结着冰坨,表面看还算充盈,霉味被寒意锁在深层。一些精疲力尽的役夫蜷在漏风的草棚里,有人正用雪水擦拭溃烂的脚踝。
“韩宣抚要三十万石粮。”范育直起身,瞥视身后的种建中,道,“河东转运司说倾尽库藏只得十五万。”
他似笑非笑:“谁在说谎?”
“卑职不知。”奉命随同他查勘的种建中缓缓道,“我一直在罗兀,我眼看着攻城,我眼看着城筑。这一个月,真的很不容易。”
……
入夜后,种谔将一些带不走的密报掷进火盆。“三十万辽国腹里兵陈界河?”他冷笑盯着跳动的火焰,“梁乙埋的障眼法罢了。”他转身抽剑钉向地图:“李将军守嗣武寨!”剑锋没入罗兀城位置,震得壁上灰尘簌簌坠落,“留一千五百人,种朴为副。”
他的儿子种朴踏上前一步,拱手领命,表情紧绷。种谔已经完成了夺城——筑城的任务,按照韩绛要求,他需要立刻返回绥德,居中调度整个横山战场。而作为对罗兀的交代和稳定人心的需要,他选择将自己儿子留在城中。
李宗师接过兵符时,只觉得这符手感温润,简直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不知道被摩挲过多少年。
“城在将在。”他沉声道,“势不辱命!”
种谔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卷过结冰的护城河。在他身后,“嗣武寨”的大宋旗帜猎猎翻卷,渐渐隐没在无定河畔无边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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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狱的霉味混着血腥。吴逵背对栅栏坐着,肩背肌肉在褴褛囚衣下虬结如铁,腕上镣铐磨出的血痕已凝成紫黑。他听到了脚步声,不同于判官赵卨的硬靴的声响,这声音属于另一个更年轻的文官。
“吴虞侯,”那人走到栅栏前面,挥手屏退狱卒,声音沉而稳定,“罗兀已筑成,但你的兵一日比一日躁动。这么下去,广锐军和你自己的性命都在转念之间。”
吴逵肩头肌肉倏地绷紧,却未回头,只从喉间滚出一声冷笑。
“你的兵——”新荆逼近一步,火把微弱的光在他眼底跳动,“庆州大营里,你那一向骄纵不服人的广锐军!没错,韩子华是夺了他们的马,拆散了塞进各路转运的队伍,如今他们扛着扁担走几百里山路,靴底磨穿,背上压着能压死牛的粮袋,但是——”他猛地将一纸文书扇在栅栏上,墨迹犹湿,是今晨庆州转来的急报:三队运粮广锐军故意将米袋坠下山崖,押运官鞭打士卒,反被夺棍打折了腿。
铁链哗啦一响,吴逵终于转过身。火光映亮他下颌青黑的短髯,眼底火光燎然:“新察访这个月来了这么多次,果然来替宣抚司探口风,看我这颗头还能镇住广锐军几日?”
“我来这儿,是要给你活路!”新荆低喝。横山的战事正像是一架发了狂的战车在悬崖边疾驰——罗兀城被种谔攻克,并和上一世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筑成,代价便是将陕西河东两路民力和物资都压榨到了极限。罗兀城的无水是短时间内无解的难题,那里必然无法驻扎大量军队,而军力的分散就会带来被逐个攻破的隐患,一旦西夏在短时间内集结大军打击,韩绛再调集周围士兵,甚至将近期补充进转运队伍的广锐军抽回调至前线,势必引发骚乱。他已经以蕃僧的名义透露了辽夏的兵情,更多的信息还需要一步步传到宣抚司;每一件事,都将有它的意义。
如果说吴逵被杀,广锐军被压至极限也会反,那就让吴逵活!——如果他本人不率众兵变,并同意安抚麾下广锐军众人,庆州兵变完全有机会消弭于无形。
司马光仍在延州,这位永兴军知军正以旁观者的冷眼看着宣抚司一系列举动,已经起草了上报京中的文书。其内核是对新法的攻击,但司马光暗示新荆,他可以在其后的文书中纳入新荆需要的内容。
也许通过司马光向皇帝反映广锐军的问题比新荆直接上报要合适得多。但这是个极易引发后患的立场问题。——如果未来韩绛得知新荆这位临川王氏族人竟与司马光暗中联系,怒火烧到旧荆本人身上,极有可能造成新党内部的割裂!
新荆咬牙凝视着面前的人:“如果你同意出面约束部下,我将向上请赦你吴逵,权领旧部,以安军心!”
——如果吴逵能信任他这秦凤路察访,自己便不需铤而走险。
吴逵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年轻文官。远处囚室的蕃僧忽然发出一阵大笑,像是听了一出闹剧。
新荆不理蕃僧,只逼视吴逵:“我知你冤!王文谅夺你战功反诬你怯战,韩子华未经调查,将你锁入狱中!可你若纵容手下犯下大错——”他眼中似有火光,“届时玉石俱焚,你手下的那些兵,那些并没有参与的,灵魂上曾打过‘广锐’烙印的,又该何去何从?!广锐军素来骄傲,能服你,必然你是因为你珍惜这些儿郎——如今你在做的,又是什么!”
死寂在牢房里蔓延,只有铁链随吴逵粗重的呼吸轻颤。许久,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线惨笑:“新察访,你见过前几年庆州的冬天吗吗?”他望向虚空,仿佛穿透石墙看见风雪边关,“广锐的兵,靴子破了用草绳绑,饿极了嚼的是箭囊,可脊梁骨没弯过!”他猝然抬手,镣铐砸得栅栏剧震,“现在呢?韩绛把战马送给番人,让骑兵去背粮!弟兄们肩头磨得见了骨头,还要挨鞭子——你让我拿什么脸去说‘忍’?”
他猛地探身,染血的囚衣几乎扑到新荆脸上:“我吴逵一条贱命,死了喂野狗也不值什么!可你问问外头那些儿郎!”嘶吼在石壁间撞出回声,“他们忍得下夺马之辱,忍得下诬主之仇,可忍不下袍泽被蠢人带到战场上当犬马驱使!忍不下妻儿在庆州啃霉烂的草根,还要被逼着往罗兀城那个没水的绝地里送粮!”
吴逵眼底有泪光混着血丝,如同一头受伤的凶兽。这汉子最终一步步退入阴影,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你只是个察访使。你走吧——”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庆州城埋不下这么多尸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