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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折家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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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如千万头白狼在无定河谷嗥叫。河东麟府折克行勒住战马,铁甲下的棉袍几乎冻成了冰铠。他望着前方蜿蜒的麟府军队伍——粮车深陷雪泥,驮马鼻孔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柱。老将张世矩的坐骑突然惊嘶,前蹄深陷冰裂隙中。
“走永和关?那要多绕八十里。”张世矩下马暂歇,抖落须眉上的冰凌,声音像生锈的刀鞘在摩擦,“种帅的军令是五日内将粮草押送到罗兀城下。”
折克行沉默着解下自己的粗布大氅,裹在粮车辕木打滑处。“神堂新路近,可梁乙埋不是瞎子。”他勒住躁动的战马,有河东兵正用刀鞘拨开积雪,露出底下被马蹄踏成黑冰的血痂。
这条路早已经被血洗过多次。哪怕是永和关也危机重重,但他们别无选择。
张世矩在马上咳了一声,吐出带冰碴的白气:“近路有催命的鬼,远路有催粮的剑呐……”
铁冶沟的噩耗,就是麟府军这支队伍踏入永和关后裹着血传来的。
当铁冶沟的狼烟撕破天幕时,折克行正伏在断崖边啃冻硬的糜子饼。那烟起初是青灰色,俄而转成混着血色的暗红,最后竟凝成墨汁般的黑柱冲天不散。众人仍在惊疑不定中注视遥远的烟柱时,世叔折继世突然暴喝:“敌袭!!”
折克行猛抬头。几乎同时,两侧山脊炸起闷鼓。黑压压的伏兵如蚁群漫过雪线,巨木礌石轰然滚落,将后队三辆粮车砸得粉碎。血雾混着豆米喷溅在雪地上,红白刺目。
“圆阵!”折克行的吼声被淹没在惨叫中。他挥锏击飞一支流矢,冷锋擦过铁甲溅起火星。余光里,世叔折继世的坐骑被滚石砸中马首,那匹跟了老将九年的青骢马竟连嘶鸣都来不及,颅骨碎裂的闷响像朽木折断。折克行纵马冲去,铁锏抡圆了劈开两个夏兵,血瀑泼上他凝霜的眉睫。
高坡上西夏军赫然在目,一位虬髯大将的巨斧正砍飞宋兵首级。
“是咩保吴良。”折继世已经被人扶起,吼道,“我们人数占优,不足为惧!”
话语间,西夏骑兵已经借势冲下山坡,兵戈交错、喊杀震天。折克行俯身避开刀刃,避开一刀,然而是挺剑挡住第二刀。杀声刺耳,血溅入眼;五百麟府军竭尽全力稳住阵脚,他已经能看到折克柔带人绕到山脊上,这位寡言的兄长已经如无声无息的毒蛇,带兵侵入到夏将近处。
“放箭!”折克行吼道,下令为兄长掩护,“杀贼!——”
箭矢如芒,槊杆断裂的脆响淹没在喊杀声中。折克柔的短刀像是蛇牙扎进咩保吴良马腹,触感简直像插进温热油脂。马惊人立,折克柔借蹬力腾空,抽腰间长刀猛地横斩——那颗坠着铜饰的头颅飞旋着坠入雪堆。此一刀如雷霆电闪,兔起鹘落,折克柔刀尖一晃,将咩保吴良的头颅挑起。周围的夏将没料到宋军中竟有人如此大胆凶悍,但折克柔立刻回马,不再恋战,唯有刀尖的头颅将血洒落山脊。
“西贼已死!!”折克行立刻呼应,吼道,“放箭!”
……
罗兀城尚未修筑完备的瓮门开启时,种谔扶剑立在正中的阴影里。河东折家的粮车吱呀碾过冰路,折克柔上前向种谔行礼,折克行没有跟上去,在队伍中沉默地抓着锏。
他的武器也需要修了。之前那一仗,锏上有了裂痕,如果放着不管,下次低档不住西夏人的锤斧,碎裂的就会是他折克行的手臂。
他默默观察身边已经先一步到达罗兀的另一支河东残兵:那其中有人手臂以怪异的形状低垂,显然里面的骨头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种谔挥了挥手,让折克柔免于行礼。问道:“麟府折损几何?”
“亡十一人,伤三十九。”折克柔仍是少言寡语。他也看到了种谔身后那些河东溃兵,个个眼窝深陷如鬼,有人抱着半截冻硬的胳膊哆嗦,大多在种谔面前强忍呻吟,维持着勉强的体面。
是在铁冶沟遇袭的另一支河东军,但这里没有领队的宁州团练使刘阒的尸身。这是当然的,他们那一支走了近路,不像麟府的折家将们只是遭遇率兵百余骑的咩保吴良,而是遭遇了梁乙埋的主力。听闻刘阒率兵奋力搏战,身中无数箭矢仍不后退,最终掩护部分部队撤离,最终还是在路上咽了气,没能来到罗兀城下。
“进城休息。”种谔简短道,没立刻追究他们延误的天数。“罗兀城已经修了十五天,最多还有十五天,便能筑成。届时防御锁链连成,西夏不足为惧。”
但愿如此。折克柔没有回话,但他看到有人在瓮城之后朝他挥了挥手,定睛一看,竟是早几月就离开府州,跟随种谔攻城,听说已经立功无数的折家小辈折可适。
他看起来倒是精神不错,也没受伤。
折克柔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现在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几乎就是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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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折可适终于有机会去见自己的这几位长辈。折继世受了伤,折可适不忍他在伤兵营待着,将他接在自己房中休养,他则去跟两位叔父挤在一块睡。
“罗兀城最多还有十五日就能筑成。”折可适也在重复种谔的这句话,他从攻城第一天就跟在种谔身边,对此深信不疑。“整个陕西和河东的民力物资都在支援罗兀,大宋几十年或者几百年都没有这样的磅礴能量,我们能赢。”
折克柔伸手揉了揉年轻人的头发。
折克行笑着问道:“其他城呢?”
折可适倒转刀鞘,在地上画了几条线,点在其中几个弯折处:“种帅拿下罗兀城当天,就派燕达将军和赵璞将军往北边抢修堡寨。”他又虚空圈出几个小圈,“抚宁堡就在三十里外,燕将军带着兵在雪窝子里修筑防御工事,听说冻伤了好些弟兄的手脚。”他又往西画了一道弧线,“还有永乐川、赏逋岭,全都顶着刀子风筑了起来,只是进度都没有罗兀城快——这是以一月之功,成数年之事!”
折克行微微挑眉,问道:“这一月可不容易。西贼就由着你们筑城?怕是不然。”
“你们来之前刚刚出了事。”折可适眉头拧紧,“西夏银州守将香崖,带着几万人马扑过来。第一刀就砍在咱们眼皮底下——”他的刀鞘狠狠戳向那粗陋的点与线的地图边缘,“王文谅的巡逻兵撞上西贼前锋,溃不成军。”
炭盆里火星噼啪一响。折克行若有所思:“王文谅?那个抢过赵馀庆功劳,还导让广锐军吴逵都虞侯下了狱的蕃将?”
折可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可不就是他!吃了败仗倒有脸嚷嚷,说什么环庆路送来的刀枪不顶用,箭杆是朽木做的。”少年模仿着蕃将的腔调讥讽,深信那些话都是王文谅在夺功避祸、逃避责任。“好在王文郁将军及时杀到。香崖那厮狡猾,在吐浑河拐弯处埋了伏兵等着王将军。”他用剑鞘划过地图上一条弯曲的线,“两边在河滩上杀得昏天黑地,香崖见占不到便宜,半夜竟派人举着剑来假装投降!”
折克柔微微点头。折克行停下尝试掰开硬饼的手:“诈降?”
“王将军多老道啊!”折可适笑道,“他假装信了,第二天跟着香崖的使者走。走到半道,河滩芦苇丛里突然鼓噪震天!西夏兵像马蜂似的涌出来——”少年猛地站起,做了个挥刀斜劈的动作,“可王将军的刀更快!伏兵反杀伏兵,一口气追出去二十里!斩了两千颗脑袋,香崖当场跪地投降。”
他抓起水碗咕咚灌下,抹着嘴长舒一口气:“可惜啊……”年轻人手里的剑鞘在王文谅败退的位置画了个叉,“那王文谅没有这样的本事。他那一次败仗,折损了不少兄弟。他带去的战马有不少是广锐军的,难道他还能说战马也腐朽易损,都是走不动的老马?让人真让人生恨……”
风卷着雪粒扑打帐布。火盆里的光映着折可适年轻而愤懑的脸,也映着地面上那些粗糙勾画的堡垒与血路。折克柔默默把半块烤热的饼子塞进少年手里,指尖触到他掌心厚厚的茧——那是握刀的手,也是描画这血色横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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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家将相聚的时候,将门种氏的几位也在一块商议,不过气氛截然不同。
“河东经略、转运司已经向朝廷奏报无力支持宣抚司频繁调令。”种朴低声念着来报,道,“宣抚司来信,反驳河东转运司,并提出转运是在司‘摇动边事’,建议陛下严惩。听延州来的消息,陛下已经派御史范育前来调查。”
“转运司说了什么?三十万之民转饷于道,其资费五六百万?”种谔哼了一声,“还是毁撤边障楼橹以充新城?”
……这都是实情。种建中心想。他这段时间跟随种谔,战场上奋勇对敌,不亚于折可适,但他逐渐开始感到一种不能安眠的压力,也许是因为民夫的哀鸣和伤兵的呻吟在夜中格外清晰。
“延州另有一份讯报。”种建中眼下有些阴影,他低头念着手里的另一份薄纸,“根据延州狱中关押的蕃僧结吴叱腊透露,西夏梁太后点集十二监军司人马大举反攻,同时向辽求援。辽主许诺援夏,将发腹里兵(*辽精锐部队)……”
他顿了顿,似乎那上面的数字让他喉咙发梗。
“……三十万。”
寒风吹动烛火,在几人间异常的寂静中,烛焰发出“啪”一声摄人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