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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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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感觉,就像是在暴风雨前竭尽全力调整了风帆,结果仍眼睁睁看着乌云从四面八方而来,最终聚集在了头顶,黑云压城城欲摧。
上一世,韩绛宣抚陕西、开幕府,招蕃兵,组成七军,夺筑罗兀,并增修沿边堡寨,作为进取横山的依托,以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压迫盘踞在兴灵的西夏军队。但庞大的军队物资民夫调动造成沉重的压力,为解罗兀之困,韩绛急调庆州兵发援,但庆州广锐军早有怨言,两千士卒拥原广锐军都虞侯吴逵“斩将而出”,即为“庆州兵变”。
广锐军都虞侯吴逵之所以下狱,也是因为韩绛。韩绛初到陕西,将蕃将王文谅收为心腹;这人原是西夏重臣讹庞家奴,得罪其主而投诚大宋,韩绛因他熟悉西夏军情,又没有根基,着重培养,结果王文谅小人得志,先是诬陷令宋军内另一蕃将赵余庆战场失约,导致其死于狱中;然后夺蕃兵和广锐军卒杀敌首级为己功,再诬陷广锐都虞侯吴逵临阵不战、“扇摇军士”,导致吴逵也下狱。韩绛原本打算杀了吴逵,但广锐军几乎在韩绛面前亮兵器,导致吴逵没有像赵余庆一样死在狱中;但等到庆州兵被要求支援横山,庆州广锐军卒拥吴逵,斩将而反。
这一世,因为有王雱的环庆路军器监的干预,罗兀之战时期,弓箭手的地位大幅上升;王文谅虽也夺了广锐军的战马,但现在最珍贵的军需已经变成了神臂弓。这本该成为化解庆州兵变的关键一环,但在横山战役大规模调动的巨大压力下,这一环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但还没彻底坠落、跌个粉碎。新荆注视着面前的囚犯,心想,可以杀了吴逵,但杀了吴逵,就能解决问题了吗?庆州兵骄悍难治,就算杀了都虞侯,等到了他们被韩绛调拨支援罗兀城时,这些人积怨之下,仍会推选一人,拥而反之。
当务之急,是说服韩绛放缓节奏,不要急于求成。
新荆脑海中浮现了刚刚判官赵卨的身影。
……我劝说韩绛,恐怕起不到作用。他心想,现在能说服韩绛的,不是赵卨,不是燕达,不是我,甚至不是旧荆。能说服他的,只有陛下。
因为韩绛现在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在体现官家本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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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信用了一整夜时间,天还没亮,新荆找到延州驿站,问官驿走急脚递送回京城到底需要几天。
这信写起来非常困难。韩绛的报捷书早已经到了汴京,新荆自己这信写完后到了京城,结合他现在秦凤路察访的身份,多半会被解读成秦凤路消极支援横山。但陕西多年经营的兵力资源若是跟上一世一样遭遇沉重打击,未来几年的新法推行,也会逐渐变得艰难。
而且,这次的横山战略里已经有了环庆路军器监的身影。新荆看了看天际的阴云,心想,庆州兵变……元泽现在的治所就在庆州!如果广锐军真的发动兵乱,无论他们拥举吴逵,还是张逵、李逵,拥有大量军械的军器监都会被他们盯上。
急脚递送信回京城,最快也就两三天。但那是极端紧要的军报才有的待遇,自己这封信,进入京城后再摆到皇帝面前,保守估计需要五天、七天甚至更多的时间。
现在是熙宁四年正月初六,距离历史上庆州兵变发生,还有四十九天。
时间紧迫,而如何劝说陛下,仍是个难题。那是一国之君,身边也不乏强势的谋略者——是的,旧荆——自己作为秦凤路察访使,作为横山战略的边缘人士,如果话说得直白,就成了和韩绛等新党大臣针锋相对;如果话说得委婉,就失去了提醒的作用。
需要好好想想,陛下现在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韩绛带给他罗兀城之胜,王韶带给他《平戎策》;王安石自不必说,而现在的自己到底能带给他什么,能够让这位年轻的官家以更加审慎的态度,看待摆在他面前的庞杂而混沌的宋夏之战,以及暗流之下的辽宋之争?……
他一宿没睡,从驿站回到住处,发现有人站在自己屋前,定睛一看,竟然是蔡京。
新荆一愣,不由得皱眉:“你现在已经兼任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现在不应该在京兆府对接督促司马光推行青苗法吗?!”
蔡京欲言又止,露出一个苦笑。新荆心中猛地一震,立刻抢进门去,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卧房,果然看见司马光本人就在床边,正端坐审视桌上那些新荆夜里刚刚涂涂写写改了又改的文字。
新荆快步上前抢过桌上那些散落纸张,唰一声撕了。
“贤侄多虑了。”司马光仍端坐着,穿着半旧青布直裰,靴上还有雪泥,半白的发丝里沾着赶路的尘土,显然星夜兼程,刚刚坐下不久。他微微一笑,“某已非御史,岂能擅动他人文字。”
“出去!”新荆将碎纸拍在桌上,气得发抖,“你来延州不去宣抚司见韩子华,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韩子华是宰执,王介甫也是宰执。”司马光仔细端详面前的人,略一皱眉,道,“你昨夜没有休息?”
新荆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上次就觉得司马光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已经查明了自己真实身份,但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自己又岂能承认?
唯一需要提防的,是他派人实地探查临川王氏族人现状,并掌握第一手实证——但这势必会惊动旧荆,导致两人之间的龃龉。司马光不忌讳在变法方面和王安石翻脸,但始终保留了私谊,上一世他多次以个人名义写信过来,便可见一斑。至少现在司马光只是在从他个人角度推断自己身份,掀不起什么风浪。
新荆心底稍安。他凝视面前的人,待心绪稍缓,对司马光冷淡道:“知军来此地是为何事?”
“宣抚司近来调令骚然,永兴军不能接受。”司马光道,“韩相公上月派了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蔡京蔡元长,在京兆府待了多日;前几天又派了人督促粮草物资民夫。我早已经派人向宣抚司说明,永兴军不能承担此役,但被宣抚司拒绝。既然如此,某亲自来这一趟,也算是为永兴军路申明利害;一切责罚,某一人担得。”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薄册。纸页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墨迹却是新的——密密麻麻记载着永兴军路各州民户逃亡数目。
“二月征发驮畜三万,三月又加五万。”司马光声音像蒙尘的古琴,手指点在汾川一栏,“此县去岁霜冻绝收,今春强征驴马,有老妪以纸裱褙为甲,代子充役。”熹微的晨光已经升起,透过窗棂照到他平稳无波的眉眼,也照亮了册页上“同州丁户自断其足避役”几字。
“昨夜西市饿毙流民十七人,守卒以草席裹尸时,发现半数腰间别着永兴军签发的役牌。”司马光缓缓道,“某身为永兴军知军,竟还有人能将役令签发下达,这是觉得某碍眼了。”
寒风突地撞开破窗,将案上薄册和碎纸哗啦掀飞。新荆俯身拾起沾染泥水的纸页,见一份一封未拆火漆的公文从册中跌落出来——正是韩绛半月前催促永兴军加运粮草的军令。
竟然连拆都不拆了。新荆心想,他这趟来,是要退还宣抚令,与韩绛当面对峙。
……确实是司马光的风格。
他将那未拆封的公文递给司马光,对方伸手,没有接下文书,反而握住新荆右腕。
“民力并非弓弦,介甫。”司马光注视着面前的人,一些地上散落的碎纸被窗口涌入的寒风吹落进炭盆,腾起一簇幽暗的火焰,“绷得太紧时,断的将不是弓弦,而是持弓人的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