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野致知》晚风听说

46、第 46 章 追

　　猪肉是上午就解冻切好焯过水的。这会只需要简单地加点料翻炒一会，再进高压锅上汽十几分钟就能出锅摆盆了。

　　老人吃红烧肉一般喜欢放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但因着林英格的特意叮嘱，爷爷今日往锅里多放了一块二两瘦肉，做的是偏甜口的。
　　桌上的番茄炒鸡蛋倒是咸口的，花菜和包心菜沥下来的油很少，口味也淡，红烧牛腩里边多放了整整两个番茄。
　　一段饭吃下来，林怀野不算愚钝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桌上的这几盘菜完全就是按照他的口味来的。

　　老太太胃口挺好，吃得多也吃得慢，见另外三人都放下筷子，她嚼着嘴里的饭粒看着两小辈：“不吃啦？灶上还有一碗饭呢。”
　　林英格摆摆手：“不了奶奶，饱了已经。”
　　林奶奶叹了口气：“诶，也是我们老了，做饭没有以前好吃了，不喜欢吃了呗。”

　　林英格最怕老人家整这出，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是，您这是说得哪里话，再好吃我也就一个胃啊。”
　　爷爷大致听清了他们的话，点着香烟道：“小孩子不吃么不吃，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林奶奶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又看林英格：“甭理他。”
　　继而她又热情地对着林怀野道：“小野，奶奶家里今天这顿好不好吃呀？都是小格报的菜单，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林怀野正纸巾擦着嘴，闻言客气地笑笑：“很好吃，谢谢奶奶。”
　　“诶呦，奶奶高兴你们多吃点。”
　　林英格挡下奶奶：“行儿，明天还有两顿呢，今天就到这了，明天我们一定多吃！”
　　“行行行。”奶奶没法，提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
　　吃了一会，她发现两孙子还在餐桌上没动，挥了挥左手：“你们看我吃干嘛？上外边玩去啊，这又轮不着你们收拾。”

　　林爷爷一支烟囫囵抽了两口又摁灭：“诶，小格你带着你朋友去外头玩玩去，爬爬山。”
　　“好嘞爷爷，你少抽点烟。”林英格站起来应声。

　　林英格小时候待在这乡下，最喜欢的便是这晚饭后在外头闲逛的时段，哪怕是夏天，下午四点过后，行到山里，里边也是凉爽畅快的。
　　虽然这里走个半小时就能到达那5A级景区，但村里人晚上都不会逛去那边，大多是往村里边走，往下走是田往上走有一座比丘陵高不了多少的小山。

　　林英格出门的时候看了眼头顶的天气，他用手肘碰了碰林怀野：“我们走快些爬座山，还能在山顶看个日落。”

　　日落这玩意比日出好寻，只要不下雨又不是纯阴天，基本到了那个时间点，找个开阔点的地，就能完完整整地看个日落。

　　林怀野跟着他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了要掩入云层化为一滩橙光的意思。但好在这座山不高，台阶坡度适中，两人如果按照正常的步行速度十几分钟便可以到顶。
　　但是日落这玩意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个说下就会下的节骨点必须得争分夺秒。林英格估算着时间，上个几步就要抬头看一次天再加快一些脚步，临近山顶的时候更是拉着人跑了起来。

　　冷冽的山风吹向少年，少年余光中飞速后退的山景虽在冬天少了一丝生机却仍旧带着未尽的烂漫。

　　在山上奔跑和在操场街边不是一种感觉，腿不光要往前迈还要做一个向上的力，很累但又很爽。
　　夕阳未现，他们已然跑到了山顶。

　　林怀野自诩运动水平不错，在校能跑三千米校外能约街头篮球，跑完一段山路后腿肚子却直抖，差点站不起来。反观林英格还是直挺挺地立在一旁，都不带大喘气的。

　　山顶刚上去还是石板路，再往前边走是一片百废待兴铺满紫色石头的荒地，荒地四周连块栏杆都没有，荒地上头堪堪坐落着一顶凉亭。

　　林英格面朝西边拿出手机的同时还不忘扶上某人一把，两人挺有默契地一齐对着那处天空录起了像。

　　太阳从一个圆球到彻底熄灭融入云层，拢共就两三秒，林怀野还没缓出力气独立行走就结束了录像，接着是对着夕阳的十几连拍。
　　没有楼层的阻隔，这鲜艳优美的落日图便磅礴地展开在两位少年眼前。目光之中，半个世界都是那片血红的橙色，如诗如画，在这一刻月亮的到临似乎都不再令人期待。

　　等着片炽热的美渐渐冷却，林英格拉着人做到了凉亭里边：“其实也不是回回都有这么好看的落日。”
　　“是吗？”
　　“有几次，这太阳下去后天空立马就暗了，一点都不好看，太单薄。”
　　“也和云有关。”
　　“是，云多天气好的时候最美，有时候还能看到下面橙上边紫的，有时候还是粉色的，那霞光从云中透出来，亮得特仙。”

　　林怀野学着林英格的样子也盘腿坐了起来，悠然自得的林怀野和在学校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显得更容易亲近更像个活人。
　　“这里晚上来爬山的人多吗？”他问道。
　　“村里基本只住了老人，别的基本都是上来吃顿饭，吃完就回城了不会转到山里来。村里人更喜欢在对面田间逛逛，或者桥上站会，偶尔也有几个来山上砍柴的。”
　　“春节的时候，家里小孩多了，晚上才会组团来这里玩会。那种时候才热闹点。”

　　怪不得这一路上来，他们都没瞧见个人影。
　　“你元旦作业写完了么？”
　　林英格笑道：“你cosplay老杜呢？上这检查作业来了？”
　　“没，就问问。”林怀野笑了笑，也觉着现在提作业挺煞风景的。
　　“做完了，就是没什么心思复习，回去就空手上阵迎接月考了。”林英格想到什么，挂住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不会带了作业来吧？”

　　“带了一本完形专项训练，唐述之推荐的。晚上一起写吗？”林怀野宠辱不惊地回道。
　　“恐怖如斯。”
　　坐的久了还有点冷，林英格伸手把羽绒服的拉链给拉上，“也不是不行，你撕半本给我？”

　　林怀野挑了一边眉：“可以啊。”

　　“毕竟得冲冲c大，我也得补补英语你说是不是？”林英格玩笑道。

　　林怀野听完他的话，敛了少许神色，斟酌很久才慢悠悠地开口：“英格，如果是为你自己，你真的有好好想过要报那所学校吗？”

　　山顶没有路灯，天光暗淡，林英格努力盯着眼前人的轮廓：“有啊，就是和你一起。”
　　“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捆绑。”林怀野仰头看向天夜空，淡淡道。

　　林英格难得用上了非常正经的语气，甚至带上了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质问口吻：“我早就和你说过了，c大是个很好的选择。倒是你为什么一直逃避有关未来的问题？你希望毕业后我们两个就不相往来吗？下午那会我说以后陪你去东北你也没有回应，你的计划里不会真的没有我吧？”

　　林怀野哑然，好久都措不上词。

　　“我们认识地太早了，你一直在跟着我做选择，但是高考这件事大概率就是关乎人的一辈子，我希望你有自己成熟的想法而不是简简单单只为了一个人。”

　　林英格伸手在地上抓了把杂草扔向他：“这话应该让爸妈或者老杜来说才对。”

　　“你爸妈迟早对你讲。”

　　“我把你当一辈子成么？就跟着你。”
　　到底是良辰美景醉人，骚话情话张口就来。

　　林怀野没他那么沉醉，团了把杂草扔他脸上起身就要回去。林英格从刚刚的话里还没回过神来，拉住他的手臂，自下往上地看他索性将一直未出口的话全倒出来：“哥，我喜欢你。”
　　怕林怀野听不及似的，林英格把后边的话说得飞快：“不是对朋友的喜欢，也不是对哥哥的喜欢，是对你的喜欢，对林怀野的喜欢。那种喜欢，会被人当成异类的喜欢。”
　　林英格从众了十几年，头一回发觉自己身上有这么不合群的一点。

　　“我也没想过我会喜欢男生，但是我就是喜欢你。”

　　林英格更没想过，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他曾预想过告白的场景，甚至想过林怀野是该给他一巴掌还是揍他一顿比较合适，但是现实不会按照他的逻辑走，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巴掌和拳头都没有落下，林怀野甚至都没有甩开他的手。
　　这回，换他自己愣住了。
　　“你不揍我么？”

　　林怀野自是没有表现出来地那么云淡风轻，他也迷茫和震惊，但其实这一切，也不是并无踪迹可循。
　　“你想说这些多久了？”

　　林英格不无心虚地松开了手：“很早之前了，你转来我们班，我俩破冰没多久后。”

　　林怀野道：“我其实怀疑过，不过总认为是占了和你住得近的便宜，才能被你当成比较特殊的朋友。来了你们班后，我发现你对其他朋友也挺掏心掏肺的，我觉着你和俞远他们的相处和我并没有太大分别，可能也就是因为我俩比较熟，你更愿意亲近我一些。”
　　“所以是不一样的么？”
　　林怀野困惑的眼中有久久无法平息的讶异，但没有愤怒也没有嫌恶。

　　林英格站起身，几乎与他平视：“当然不一样，我对朋友好和对你的那份真的不一样。我有时候以为自己做得够明显了。其实我交朋友挺有得失心的，芋头他们怎么关照我，我也会怎么帮他们，但对你没有，我无条件地想对你好。”

　　在这几句话里，林怀野觉着，心里有什么结被林英格悄悄打开了。

　　“就比如今天吧，我不会单独带一个朋友上我奶奶家。除非他们一群人来瀑布这边旅游，再说了如果芋头他们来我家这吃饭，我让我奶做一桌她拿手的菜就好了，不会告诉他们那么多具体的口味，不是因为众口难调，就是觉得没必要，朋友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事无巨细的。而且我奶奶家三楼没装修也没有多余的空房间，我会让他们当天来当天走，不留宿。这些我说清楚了，你能感觉到吗？”

　　林英格说这话的时候脸不自觉地往前移了几分，两人的鼻头几乎就要碰在一起。林英格有些上头地问了一句：“你介意我亲你一下吗？找找感觉？”

　　林怀野没点头，也没躲，就那么站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停止了思考。林英格大着胆子凑了上去，没敢太热切，只在他的嘴角点水般地落下一吻。

　　两人的意识里，从未与同龄人如此亲近过，那份酥酥麻麻的柔软触感从嘴角一直传达到身体远端。
　　很奇妙的体验，林英格想更进一步，林怀野则求证似的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抵触。

　　适时的冷风一吹，吹去了年轻人的燥热，林英格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哥，你怎么想的？”

　　“别叫我哥。”林怀野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就是要断绝这言语上悖徳的血缘关系。
　　“行，林怀野你怎么想的？”林英格不愿意叫他阿野，虽然这样更亲密，但总觉着像是亲人的叫法，他不喜欢，怀野也不习惯，最后喊了大名。

　　真出息了。

　　“我对男生喜欢我这事，其实并不排斥。”林怀野顿了一下，还是选择告诉他，“以前也有男生和我表白。”
　　“什么？”林英格心紧了紧，怪不得林怀野没有做出更大的反应。
　　“不论男生女生我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的情绪很淡。”

　　“那你对我就一点感觉没有吗？”林英格泄了气，但又抓住了些什么继续说，“对你来说我应该也可以算得上例外吧？不然你不会因为我难受所以陪我来这里。”
　　“你在很多人眼里就是看着冷但是其实接触起来人还不错有时候也很仗义的同学，但也仅限于此了，你这么多年算得上深交的可能就顾哥一个，但顾哥也不会向我一样肆无忌惮地，怎么说呢，他和你之间还是有那么一点界限。但我们不会，我已经打破了是吗？”

　　林怀野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接近之后会发现他和别的男生也没有什么不同，按部就班地上课、参加集体活动、不咸不淡地和同学友好相处。他看似是朵高岭之花，令人只敢远观不敢上前，但剥开那层冰冷的保护罩，林怀野内里的柔软、妥协，只有林英格知道。
　　这是林怀野对他藏在深处，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宠溺，这也是林英格选择告白的底气。

　　有些话讲出来就豁然开朗令人清明了，感受到对面的丢盔弃甲，林英格上前抱住了自己拥过无数次的身体，这次不一样，它带着爱意与缱绻。
　　“林怀野，不准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