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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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一到，房间里的三人齐刷刷地睁眼，呆滞地下床，走到半途，回首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宿曦。
宿曦睁开眼，默默跟上，一行人这才排着队打开大门，汇入门外长长的人群中。
昼白的天光下，村落里却安静极了，唯有踢踏一致的脚步声咚咚响起，带起无边寒意。
“不对劲啊，”杨潜止扒着门缝往外看，“不像活妖，倒像是傀儡。”
他拽拽头顶上方人的衣袖，“而且，你见过谁家天黑就黑一瞬的，这里的时间也太荒谬了。”
玉闻铮拍开他的手，“往生境本就是依托境主的执念所化，在这里出现什么样离奇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杨潜止若有所思，“昨日我们一睁眼就被抓了，他们的样子倒像是早有准备。”
玉闻铮极目远眺，村子最中央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雕像，熟悉的白雾环绕，看不清具体的形状，“看前进的方向，是往雕像底下汇聚，什么样的仪式需要大量的甜梦草……”
甜梦草，浑身翠绿如玉，一生只长两片叶子，不会开花不会结果，风能抵达的地方就有它们的身影，是界域里再寻常不过的植物。唯一能引人注目的只有它轻微的助眠效果，能帮助人做个美梦。
杨潜止想到什么，问：“你昨日放出的玉蚁回来了吗？”
玉闻铮：“没有，但也没死。”
村子里的妖物自昨日就忙着将大量甜梦草碾压成汁水，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墨绿色的汁液散发着诡异的香味，隔着厚重的黄土墙都难掩莫名的吸引。
她将随身携带的躁动不止的玉蚁放出去，不久后便察觉玉蚁的气息渐弱，没有消失，但无论她怎么召唤，玉蚁始终没有回应。
“这可麻烦了。”杨潜止倒抽一口冷气。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可怕，死亡也不可怕，最怕的就是不死不活。
“都四十八次了，还遇见了不死不活的家伙事儿，师兄妹们也都不见踪影，”杨潜止自言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或者说服某个不存在的人，“应该算是生死难关了吧。”
说着他掏出一枚新叶，嫩绿色，长长的，乍然遇见空气尾端灵活地打了个卷，扭扭腰抖了抖飘到身上的粘稠因子。
它左右摆动身子，观察了下环境，顶端探出两根毛茸茸的触角，确定了方向，飞快地消失。
玉闻铮：……
她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杨家绝学”，只能说，叹为观止。
“白游先生就是这样教导你们杨家的？”
“那当然，”杨潜止骄傲地挺起胸膛，颇为自豪，“遇事不决祭‘毛毛’，包有用的。”
好恶心的称呼，玉闻铮不自觉远离杨潜止，一个大男人喊什么“毛毛”，确定了，杨家人都有病，有大病。
“快看！”杨潜止一把扯过玉闻铮，按着她的肩头向外挤，“是浪浪！”
玉闻铮忍住给这个二货一鞭子的冲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尽头，宿曦正排在队伍中间，时不时蹦哒两下，看上去心情不错。
忽然间对方的脑袋转过来，对上她们的眼睛，少女的视线明显停顿了两息，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杨潜止痛心疾首，“闻铮，我们都被她那傻白甜的样子骗了，你看她那表情，分明看得见！”
玉闻铮转身，沿着散落的柴火刺破皮肤，将自己的血滴入玉桂铃中，“所以你认为一个盲人怎么会写字？”
“就不能是学会之后再失明吗？”杨潜止转身跟上，“你滴血做什么？”
鲜红的血浸润了金色铃铛，一层薄薄的光华闪过，玉桂铃重新恢复黯淡。
“她写字的时候眼睛从未离开，视线始终追随着说话的人，这是有视力的人才会一直保持的姿态， ”玉闻铮解下玉桂铃，递给杨潜止，“就算眼睛有问题，也并不必然是全瞎，系上。”
“之后呢？要我做什么？”杨潜止将铃铛系在腰间，问“你早就知道浪浪有问题了？”
“什么也别做，”玉闻铮退开，“你又何尝认为她是正常人？”
杨潜止诡异地寂静三秒，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看见她的眼睛了吗？”
“自然。”玉闻铮点头。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不知何时悄然蒙上一层白色的雾气，在一众空洞的眼眸中显得格外异常。
宿曦顶着这样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每一个人身上的颜色都不一样，或浓或淡，或深或浅，瑰丽的色彩让她新奇无比。
经过某间屋子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一粉一蓝两个点点，她忍不住看了又看，总觉得莫名熟悉。
但是……好像被发现了，她呆愣两秒，这才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绷紧脸蛋，认真抬腿，齐步走。
沿着长长的乡间小道，走到既定的道路尽头，黄土地变成了石头堆砌的平台，行进的人同一时间停下，抬头。
一百三十一、一百三十二……宿曦仰头看向眼前巨大的石像，数出了第一百三十三种颜色。
浓郁的红，张扬着扑面而来，每一处都像是鲜血染就，盛着一腔永不熄灭的怒火，燃烧至生命尽头。
宿曦怔怔地，不知不觉眼角白色雾气愈加厚重。
扑通扑通，像是得到无名指引，人群一排一排地跪下，膝盖磕在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碎裂的脆响，但无人在意。
宿曦慢半拍地跪下，膝盖磕碰在地上的一瞬间剧痛袭来，她呆呆地看向自己的腿，陷入沉思。
周围人面色僵硬，三叩九拜的大礼行毕，宿曦终于回神，她抬头的瞬间就看见无数红色的线条从雕像处蔓延开来，红线的尽头融入不同的色块中，于是无论什么颜色的色块都染上了血红丝线。
面对朝自己伸来又停在半空踌躇不决的红线，宿曦转头，对上身旁黄中带红的牛三，她抿抿嘴，伸手拽住了红线，不顾红线的挣扎，固执地系在手腕处。
红线亮了片刻，终究萎靡下来。
嗡地一声，随着无数红线无声震动，村落中央腾地热闹起来。
“十六，准备好了没？”
“当然！我这就去把生崽们带上来。”
“再仔细检查一遍，最后一道工序了，爽不爽口就看这茬了。”
“包在我身上！”十六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宿曦很快就见识到了十六所谓的“检查”。
只见他大步走来，左手提着一个大粉色色块，右手提着大蓝色色块，在色块的上方捏来捏去。
被迫张嘴露出牙齿接受审视的杨潜止目眦欲裂，气炸了，“唔唔……四阔撒不阔如！”
宿曦：“？？？”
她看着那大粉色色块的方向，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原来是杨潜止啊，宿曦恍然大悟，那另一个大蓝色应该就是玉闻铮。
想了想，她走过去，拉住玉闻铮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瓣生呢？”
玉闻铮惊讶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周遭突兀地陷入死寂，就连杨潜止都不自觉停下了挣扎，十六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劲风突至，一只巨大的黑色巴掌迅速袭来，宿曦本能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要避开，就见另一只青色手掌一把拽住她，挡在她眼前。随着咔嚓一声，青色手掌断裂掉在地上，黑色手掌随之被击退回去。
“牛大！”粗旷的声音响彻村落，震得人耳膜嗡鸣不断。
牛五鼻孔扩张，“她认识生崽！”
虽然他看不出牛四在做什么，但总归猜出那是一种双方传递信息的手段。
“那又如何？”牛大分毫不让，牢牢地将人护在身后，牛三从人群中跑出来，紧紧攥着牛大的衣袖，腿有些抖，但还是使劲挺起了胸膛，“十六也认识生崽！”
被提到的十六连忙后退，远离被困住的两个生崽，摇头摇得飞快。
牛大厉声：“牛二！”
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办的牛二，听到熟悉的命令声，他脑袋一哆嗦，抱着头跑出来。
牛五怒目圆睁：“这是在尊贵的牛神脚下，你竟敢公然带头维护生崽！”
“她不是！”牛大断然否决，“她吃过生崽肉。”
玉闻铮和杨潜止豁然转头看向宿曦，只见少女正低着头，无人可见她垂下的面容。
血色似乎在无声流淌，玉闻铮心里生出了密密麻麻的寒意。
牛五被梗了一下，他冷哼一声。
“你没有权力判处族群里任何一条生命的归处。”牛大盯着牛五的眼睛说。
“我没有，那谁有，你吗？”提到这件事牛五就来气，“就凭你在尊贵的牛神显灵赐福时率先圈下的名字？”
“不然？”牛大冷笑，“还能让你这个牛五赶走我家牛四吗？牛、五。”
“你！”牛五瞥了一眼被几人护在身后双眼有异的牛四，“你家那头病崽，既然有眼疾就早该放弃，现在又跟生崽有联系，谁知道她是不是染上了疯人病。”
“疯人病”三字一出，像是具有某种魔力，就连牛大都僵硬了一瞬，牛三的耳朵更是折成了合扇紧紧贴着脑袋不敢动弹。
“为了族群的安全，”牛五面色阴沉，“现在就丢出去！”
牛二哆哆嗦嗦不成语调，“牛大……不然……不然……”
“丢出去！”
“丢出去 ！”
“丢出去！”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群嚣沸腾，一声比一声响亮，最后形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叫，像要冲破云霄。
牛大脸色苍白，身躯颤抖。
绝望自她心间蔓延，她深深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牛二。
牛大深吸一口气，“我……”
她的话未能说完，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心底升起。那苗头起先微弱、摇曳，很容易被忽略，直到现在，它的存在另人不得不向它注目。
牛大愣愣地看过去，一只手正稳稳地托着她的左臂。
在断掌和左臂间，十根白嫩的手指正磕磕绊绊地动作着，手指系一下顿一下，顿一下想一下，像在系一根无形的线，但始终没停止。
牛大惊讶地发现，她的左手开始有了知觉，甚至都能翘起一根小拇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一张张面目狰狞的脸渐渐平静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殆尽，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被围在最中央那抹小小的身影上。
黑洞洞的瞳孔越来越亮，越来越炙热。
宿曦认真地缠绕着手中的红线，她不会打结，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会的。
牛大翘着小拇指，目光落到宿曦漆黑的发顶，纤长的睫毛，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小四与她们是如此的不同。
眸光深了一瞬，随即她的眉眼溢上激动。
在手臂被接好的下一秒，牛大转身拉着宿曦跪下，面朝高大的雕像虔诚叩首，高喊：“牛神赐福！”
“牛神赐福！”
“牛神赐福！”
以宿曦为中心一圈圈下跪，妖物们嘴里狂热地呼喊“牛神赐福”。
杨潜止和玉闻铮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一群狂热分子猝不及防陷入群体疯狂。
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牛大拉着宿曦猛然站起来，回头，语气森然：“牛神赐福，该上路了。”
霎时，无数双染着血线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说：“生崽们，莫迟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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