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但失忆了》金柚子

17、第 17 章 胸膛潮湿一

　　次日，天光大亮。

　　和煦的微风吹拂着大地，山涧中流水潺潺，就连空气似乎也带上一股清甜。

　　红尘台巍峨高耸的云台上，高坐着数十人，衣袂各异，或华丽或简朴，或飘渺或厚重，但无一例外的神色凝重。

　　云台下的广场周围围满了穿着不同服饰的各派弟子，其中身着红衣腰间缀一枚木质牌匾的一群人尤为显眼。

　　一名红衣弟子小心翼翼地朝云台上方望去将将触及上方人的脸，立即低下脑袋，速度之快险些咬了舌头。

　　“在红尘台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怕不是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都派了人来。”

　　“可不是，也不知是什么事竟让百家家主都坐不住了，看那脸色竟没一个是带笑的。”有人附和道。

　　“难道我们红尘台经费不足要倒闭了？”戏谑的声音响起。

　　“呸呸呸，说什么呢？你陈家倒了红尘台都不会倒。”

　　“不是说了红尘台内不提出身？怎么还开起地图炮来？”陈子昂笑意盈盈。

　　“不是你先咒红尘台的吗？”

　　“好，算我失言。”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往日这时候该有个人忍不住跳出来和他吵嘴了。

　　他转头，看着面色似乎比往日要苍白些许的人，调侃：“你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杨潜止扯扯唇：“没有。”

　　昨日他一进提灯堂就被江堂主扣下了，堂主什么也没说，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手一挥，杨潜止腰间的传音符解禁般霎时嗡鸣成了一片。

　　“急事！”

　　“盼复！”

　　“速回！”

　　“滚回来！”

　　此起彼伏的传音冷不丁在空旷的提灯堂内响彻，杨潜止听得一脸懵逼。

　　江堂主提醒：“异事稽录。”

　　杨潜止顾不得什么，连忙把写好的记录上交，七手八脚地挨个回复。

　　“什么事？”“好的，我马上回去。”“不滚，但我可以走回去。”

　　江堂主闻言都不得不短暂地将视线从手中册子上挪开，惊讶地看了一眼杨潜止。

　　杨潜止本以为他回复消息过后，传音符会再度嗡鸣给他指个回哪的路，哪知，他发出去的消息像石沉大海。

　　传音符此时像死了一般寂静。

　　站在原地，他迟疑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问：“江堂主……你这里有新的传音符吗？我这个好像坏了。”

　　说着他还使劲拍了拍手中的传音符，试图让它它正常运转。

　　江堂主：……

　　她看了一眼门外的夜色，数不清的眼睛隐藏在黑暗中，暗流涌动，却又顾及着什么保持着风平浪静。

　　“不必换。”转身将手中记录单独归档。

　　杨潜止看着江堂主的动作忽然愣住了，要知道，异事稽录分为明档和暗档，暗档又分为密、机密、绝密。

　　眼睁睁看着他交上去的记录被挂上的牌子，分明是归属于最高级别的绝密文件，就算是再迟钝，杨潜止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记得玉闻铮也接下了这个任务，”江堂主像是随口问，“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杨潜止下意识回：“她说要先回玉家一趟。”

　　他和玉闻铮是无意中接了同一个任务，路上遇到了离家出走的闻青和闻随，后又恰巧碰上了另外两位同是红尘台弟子的萧简行和姬莫鱼，这才一行六人结伴游猎。

　　本来也就是个松散的团体。

　　江堂主笑笑，没发表自己的看法，转而例行公事道：“审核通过后灯蕴值会在三日之内打到你的账户上，如有疑问，在收到灯蕴值的十二个时辰内提交异议，过期不候。”

　　杨潜止攥着他的传音符浑浑噩噩地出来，独自站在门口，一阵风吹进了他的脑袋，也将脑中的浆糊摇匀了些。

　　他的传音符为何无故被封？闻铮又为何偏偏在今夜非要回玉家，明明她之前的打算不是这样；而现在，又为何无一人回他？

　　他茫然地看向身前漆黑的夜色，似乎隐隐摸到了什么。

　　同门仍在小声猜测着种种，杨潜止环顾四周，数不清的人中有人面无表情，有人面色复杂，有人好奇不已，有人百无聊赖，各色面容从他眼前一一划过。

　　不过是一张相似的脸，不过是还未落实不知真假的星轨同命，竟也能引起如此轩然大波。

　　“冥星”——杨潜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到了这两个字的威力。

　　他微张口，声音轻到低不可闻，“陈子昂，如果有人和冥星……”

　　明明身处喧嚣声中，陈子昂却精准捕捉到了那两个久未听闻的字眼，他骤然转头，一双厉目射向杨潜止。

　　杨潜止话音戛然而止。

　　陈子昂却在这时候忽然笑了，他揽过杨潜止，好兄弟般拍拍杨潜止的肩，“你想说什么？”

　　杨潜止正色，认真地看向陈子昂，“如果有个人和冥星不小心长了同一张脸……”

　　“杀了她！”陈子昂毫不犹豫地说，手指用力到有些失控。

　　杨潜止能看出来，如果浪浪此刻出现在杨潜止面前，那陈子昂真的会如他所说毫不迟疑地下手。

　　“可那人是无辜的。”他急急地补充，还很可能是他小师叔要保的人。

　　陈子昂看他一眼，“杨潜止，别天真了，既然长了同一张脸，要说她们两者没关系，谁信？”

　　“你以为——”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嘲讽，“你杨家和冥星是若水的两极，井水不犯河水吗？”

　　“潜止，回去问问你家长辈，你杨家因冥星死了多少人，再来这里和我谈论无不无辜这个话题。”

　　杨潜止脸上血色骤然褪去，“你说什么？”

　　陈子昂从杨潜止的话中已经对云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隐隐有了预感。他呼出一口浊气，神色复杂，手指轻点，“这儿、这儿，”最后指向高高的云台上，“还有那儿，在场的又有哪家和冥星没有血仇？”

　　*

　　此刻，还未出场即搅动了界域风云变化的罪魁祸首正看着一汪池水发呆。

　　黑色山石雕砌，正中间是一坑深不见底的玉色山泉，其上蒸腾的白雾缭绕，靠近却是冰凉一片，像极了冰窟。

　　极热和极寒诡异地共存于同一片水源，宿曦蹲在池边，被细细的雾气铺了满面，眉眼间沁出了一点水意。

　　她低头，目光微侧，于平静的水面上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那人一袭白色长衫，青色发带偶然飘在面侧，白的愈白，黑的愈黑，明明是一幅温润模样偏偏多了一分迤逦，像是随手画出的山水画，细看笔墨却带着万种风流。

　　宿曦转头，眼前青年的身影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白襦裙，头系红线结，一侧梨涡浅浅的少女。

　　她眨眨眼，那少女便也向她眨眼。

　　宿曦摸向自己的眼睛，这双眼是她的，可看见的景却是另一个人眼中的风景。

　　她与君以白对视，视线中永远只会出现她自己的脸。

　　君以白把眼睛借给了她。

　　宿曦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眉眼弯弯，看向那个“少女”，歪头，似在问，“不是要带我去断横骨吗？来这里做什么？”

　　于是，她便看到那“少女”与她之间的距离在拉近。

　　青年清润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体内的半幅红线曾被怨气淬炼过，血脉相连的侵染会让本源染上污浊之气。”

　　青年来到她身后，宿曦便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水面上。

　　隔着一汪池水，她与身后青年平静的眼眸于水面处相交。

　　“这是天山寒潭水，可荡涤污秽，泡上一个时辰会好受一些。”

　　宿曦若有所思，她一步一步迈进了寒潭水中。

　　先是极热，后是极寒，一刻不到，宿曦的脸色就冻得苍白无比，唯有心脏处传来隐约的钝痛。

　　疼痛让她忍不住张嘴微喘，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忍耐中察觉到什么，她忽然睁眼，紧紧抓住了青年伸过来的手。

　　宿曦的手很冷，冷到泛白，男子的皮肤却是温热的，温热到她似乎能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触碰到了对方皮肉下鲜活的血液。

　　不过那本就是错觉，白皙的手指攥紧，男子的手腕被打湿。

　　几滴寒潭水飞溅，一滴水珠顺着青年的眉梢从脸上滑落，带着微湿的潮气。

　　湿漉漉的液体从肌肤相触的地方坠落，砸向本就不甚平静的水面。

　　红线摇曳进池间，荡漾出层层涟漪。

　　宿曦定定地看向对方。

　　君以白：“一种隐匿阵法。”

　　宿曦闻言慢吞吞收手。

　　君以白半跪在宿曦身后，目光克制地偏离了几分，却出手迅速及时拉住少女尚未来得及收回水中的手。

　　“是我师父白游先生设下的。”

　　他垂着眸，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阵法与寒潭水互相配合，能浸润于血脉之中。”

　　金色的脉络沿着少女纤细的手腕细细拢成了一圈，随后在皮肤上闪烁两息，渐渐隐入青色的筋脉中。

　　“今日摘仙阁的人也会来，只要你不使用‘妄’的破妄术，就不会被人察觉。”君以白起身退开，不防被身前的人猛地一拽。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冰冷的寒气霎时间侵入他的五脏六腑，生起阵阵寒意。

　　寒池水看着深，实则将将淹没男子的腰。

　　青年一手撑地，呈半躺的姿态，半身湿透，衣服紧贴在皮肤上，露出了劲瘦的腰和清绝的骨相。

　　他胸膛处已潮湿一片，狼狈极了。

　　但此刻君以白只是微微讶异地看向似乎恶作剧成功笑得很开心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