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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试探与摇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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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曦不退反进,包裹着水珠的手臂伸向青年的胸膛。
君以白伸手横在胸前阻了少女的动作,脸倏然转向一侧。
宿曦耳中只有因男子动作过大带起的水流声,她看不见君以白的面容,亦不清楚他此时的状态。
君以白眼中的风景,就是宿曦眼中的风景。
他是她的眼。
君以白不看水面,她就对对方此时的模样一无所知。
因而,也未能看见男子此刻僵硬的身体,微屈的姿态,以及面部在白雾热气蒸腾下眼尾露出的一抹红。
停顿片刻,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倾身。
这次宿曦凭借着感觉精准地碰到君以白的衣领,指尖不慎误触到一片光滑凸起的地方,下一刻,她感知到那里在上下滚动。
“不必。”君以白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哑。
宿曦停手,想了想,发梢红线入水,搅拌出噼里啪啦的水花声。
君以白知她是在提醒自己寒潭水有疗伤功效,他垂眸移开少女的手。
“我伤得不重,伤势已经痊愈,不用浸泡寒潭水。一个时辰后,我来接你。”
随着话音落下,水声阵阵中,男人的气息匆匆远离。
宿曦歪头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消失。
是……吗?
她虽不知道昨日君以白什么时候掩盖了伤口,以至于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受了伤。
可她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洁白一片,然而细看之下,就会发现隐在皮肤下的红线正蠢蠢欲动。
它曾饮过君以白的血,最是受不得一星半点的引诱。
身体往下沉,泉水浸润皮肤深处,宿曦的血液里眨眼间充斥着极寒之气,手腕处的红线恹恹地伏下。
气血流淌周身,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的唇色也一点一点红润起来。
山石嶙峋间,最中央的寒潭处,热与冷交汇,激起细密的白雾,仿若人间仙境。
少女的眉眼隐在雾气深处,看不分明。
高高的云台上,阳光直射大地,却怎么也驱赶不走空气中紧绷的氛围。
“白游,你迟迟不启阵,难不成还想包庇冥星余孽?”一句话说得冷意十足,空气再度焦灼。
被冷声质问的白游一点也不恼,反倒笑意盈盈,“霍冲兄话何必说得那样难听,若我真想包庇谁,就不会设下帖子在此邀请在座的诸位来此观礼了。”
“再说,十年前冥星已经死了,众目睽睽之下谁也做不得假。”
萧霍冲神情缓了缓,不是因为他信了白游的话,而是正如白游所说,当年他是亲历者之一,也曾亲眼见证了冥星的死亡。
余光看向身后站着的萧简行,他收回视线。
冥星是死了,可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和冥星长得极其相似的妖,让人不得不防这是否又是冥星留下的后手。
“人人皆知,冥星出身红尘台,曾长于你白游膝下,后来她叛出师门,也不见你多动容。”另一道声音响起,冷嗤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暗地里和她通风报信,串通一气。”
白游脸上的笑一僵。
“慎言!”坐在云台正中的布衣老人原本一向和蔼的面容严肃了下来,“姬家的,你们家因伤亡有怨气,我不怪你,可你要知道,当初那场纷争中,谁家没死人,谁又没有恨?”
在场众人闻言陷入沉默,气氛一时间静极了。
没人能笑着直面旧日的伤疤,往昔流血的伤口仍然在流淌着汩汩怨与恨,从未熄灭过。
布衣老人环顾四周,将众人的脸色看在眼里,“就连我红尘台,也是染了血流了泪的。”
萧霍冲:“周院……”
周长景缓和了神色,“白游邀你们到此,他的态度就是我红尘台的态度。”
说完,周长景坐下,闭上了眼,不再与人言。
萧霍冲和辜归渡对望一眼,辜归渡摇摇头,萧霍冲肃着脸也坐了回去。
辜归渡刚合上眼就听见自家侄女问话,话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然。
“为什么非要等到午时?难道就不怕君以白带着人跑了?”
果然年纪还小,辜归渡心下暗叹。他没睁眼,“若是人被放跑了,那红尘台不日就该倒了。”
不是因为红尘台有多弱,反之,红尘台堪称界域某方面的圣地。但任何一方势力都不会想成为界域公敌,红尘台,亦不能。
“至于为什么是午时,同命阵需要借助午时最正的阳光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辜愿听不进去,她半秒都不想等,只想界域里所有与冥星相关的东西通通消失。
“当然,”辜归渡像感知不到辜愿的情绪一样,淡然道,“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辜愿:“那真实情况是什么?”
辜归渡慢悠悠地睁开眼,“等。”
说着,他眯起眼看向正从大门走来的人,“人来了。”
像是有所预感,辜愿回头望去,层层人群自动分离,露出了中间款款行来的人。
那人身姿欣长,一袭青色长衫,满头白发,额间一滴红线,鲜红如血。原本谪仙的气质恰如其分地多了一抹红尘色彩,濯濯其华,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神仙人物。
辜愿的目光落至来人额头,一眼认了出来,“摘仙阁的代行者。”
广袤的云台下途经的各派弟子纷纷弯腰行礼,白发青年一步一步走上前来,不急不缓,腰间一枚青色玉佩叮当作响。
底下的弟子目送青年上云台,又目视自家的家主上前见礼。
白发青年不卑不亢地还礼,随后转身向周长景行礼,“周院。”
周长景微睁一只眼,“来了。”
白发青年颔首。
周长景转头嘱咐,“既然人都到齐了,启阵吧。”
白游看了一眼天色,心下有些焦灼,距离午时还差两刻钟,他面上保持平静,起身应道:“是。”
他站起来,缓缓抬手。
一座巨大的、华丽的金色巨阵从云台下方缓缓升起,流动的金线构成繁复的符文,严丝合缝地嵌入其内,金色光华绕着宏大的阵法流转,将近午时的日光照耀下,闪着耀眼的锋芒。
白游抬起的手微微放下,躬身朝向周长景,道:“我去将人带来。”
周长景没说话,定定地看着白游,于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白游一人身上,他后背冷汗涔涔,但始终没有起身。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底下弟子窃窃私语,就连云台上的众位家主也互相对起了眼色。
就在空气凝滞到极点的那一刻,白游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喧嚣声,或着利刃出鞘的声音,无比刺耳。
白游随着声音转身,目光触及远方的那一瞬,瞳孔骤然放大。
数不清的刀剑所指之处,一个腰间发梢缠绕着纤细红线的少女缓步走来。
她的到来,似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
正是阳光灿烂的好时节,风也无来云也无。
她走得轻快,走得自在,仿若不是在刀剑起舞,而是漫步在森野地带。
带着一股散漫,带着自由的味道,明媚到似能烫伤人眼球。
白游怔怔地看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太像了。
何止是像,那张脸,简直和宿曦一模一样!
有君以白的反应在先,他虽则早有准备,但也从未想过有人的长相竟然能到了如此相像的地步。
就连原本淡然的辜归渡都在这一瞬间心脏漏跳一拍。
随着少女的露面,云台上,有人豁然站起,有人克制不住握紧了手中刀剑,椅子倒地声,攥碎的玉环开裂声不停地响起。
宿曦就走在这叮当作响的声音中,在众位弟子的层层包围下站定。
处于所有人视线中心的少女仰头看向云台。
两方视线对上,她忽然笑了起来,脸颊一侧出现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云台上的人见到这熟悉的笑当即心下一紧。
这般模样,竟仿佛冥星再生。
宿曦细细打量一番高台上站着的几人,从他们或惊恐、或惊怒、或晦暗、或复杂的脸上一一划过。
这下她是真对㝠星这个逝去多年却似乎阴影笼罩从未远离的人生出了好奇。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竟另人忌惮至此?
是的,忌惮,她惊诧地发现此时自己竟然读懂了他们神色各异的脸。
自己好像变聪明了诶,她不合时宜雀跃地想。
忽然间,有什么在吸引她的目光偏移,她没有抵抗,自然地移开目光落至站在一侧的白发青年身上,准确来说是青年的额头那条红线,带着她格外熟悉的气息。
正对上青年早已看过来不知多久的视线,宿曦眼眨也不眨与之对视。
少时,眼前光影变化,变成了云台阶梯上层层叠叠的花纹。
宿曦微顿,侧头,这才露出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
众目睽睽之下,一袭白衣的君以白上前,恰好挡住了宿曦半个身子,“禀师父,弟子已将人带到。”
被熟悉的声音拽回神志,白游恍惚道:“那就开始吧。”
他刚抬手准备继续启阵,突然,不知何处飞来一柄利剑直直地朝着场中的少女射去。
云台一剑出,台下万剑随。
数不清的刀剑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剑雨,从天而降,寒芒毕露,折射着危险的光芒。
宿曦却恰在这时止走神。
“我该怎么做?”泉水边,少女拨弄着潭水,指尖红线弯弯绕绕书写成几个大字向远方飘去。
周遭空无一人,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但下一息,有声音从红线没入的山石背面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平稳,“什么也别做。”
“君以白,我能相信你吗?”宿曦不玩水了,靠在岸边朝着那片山石,认真问。
那人停顿片刻,既没有回答能,也没有回答不能,他只是说:“他们会试探,会摇摆,会心存杀心,更会举棋不定。”
“直到确认你就是宿曦的星轨同命……”
宿曦捕捉到了什么,“㝠星的命轨可以被观测,被书写,甚至被改变?”
山石那边半天没回应。
许久后,她听见男人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今天之后,你只能为宿曦而活。”
宿曦——吗?
可她叫浪浪,不叫宿曦。
她不是任何人,她只是浪浪!
少女抬眸,漫天的刀芒从眼角余光一晃而过,照亮了她的一双明亮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