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雀》闲谈风月

85、颁奖典礼（一）

　　“咳咳咳……”待咳喘平息后，黎老爷子扶住椅子，老态龙钟却依然透着精明的瞳眸攫住黎云梦，仿佛能洞穿人心，“你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陶家搞动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没拦着他们，却也没真正反击，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在等什么？”

　　黎云梦抬头望望天色，月亮躲到了乌云后，寒风乍起，像是又要下雨了：“等一个消息。”

　　什么样的消息能重要得让黎云梦郑重至此？逼得她不敢轻举妄动？

　　黎老爷子知道再问黎云梦她也不会说，脑子里猜了一圈又没猜到答案，干脆撂开，直接问结果：“有多大把握？”

　　“六成不到。”

　　闻言黎老爷子只觉得有东西在心肺处搅，喉咙里的痒意复苏，咳嗽声接连不断的冒出来，他等不及咳嗽声停歇，边咳边问：“如果赌输了，我们黎氏会如何？”

　　“一蹶不振。”

　　黎老爷子冷笑了句：“你胆子够大的！就不怕我不同意？”

　　“您不会的。”黎云梦递了盏茶水给黎老爷子润喉咙，“您比我清楚，有些时候有些选择不得不做。”

　　“我没多长时间了，云梦。”黎老爷子没接茶水，用手帕擦拭着唇边的血渍，“检查结果你也知道了吧。”

　　“嗯。”面前的老人与她血脉相连，对她好过，也对她坏过，黎云梦眼底酸涩了瞬，心中百感交集，但最多的还是怅惘。
　　肺癌啊，体检年年做，还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家庭医生负责日常保养，临了一查就是晚期。
　　果然生死面前，再位高权重、再声名显赫，也不过是任命运□□的泥娃娃。

　　“在我死前，我希望看到你真正接棒，担当起黎氏。”黎老爷子精神头却还好，心绪也算平静，说起后事，只喟叹了句，“不要让我死都不敢闭眼。”

　　黎云梦没说什么长命百岁的空话，只郑重道了声：“好。”

　　雨落了下来，黎云梦终究没选择留下。

　　黎老爷子枯坐在黄花梨圈椅上。

　　身后管家垂手静默伫立着，一如既往静待自己服侍了几十年的人开口。

　　“现在想想，幸好她留了一手，要不然真让姚周进了族谱，一切将不可挽回。”黎老爷子枯树皮般的右手抚摸着拐杖纹路，他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每个动作都伴随着生命力的无声流逝。

　　姚周太小，黎章海又太废，没有自己背地里运筹帷幄护佑姚周长大，他们父子俩绝对靠不住，那时的黎氏才是真的完了。

　　上天终究还是垂怜黎家。

　　让云梦撑住了。

　　既然垂怜了一次，那么便祈愿能垂怜第二次。

　　但愿这一关，真能挺过……

　　***
　　签订完合约的陶衡没急着去机场，而是绕着斯蒂亚车间外围看了又看。

　　他又何尝想给别人送钱呢？

　　但是没有办法。

　　自己没有技术就只能受制于人。

　　单说稳定性和精度，和斯蒂亚芯片同档次的境外芯片还有两三种，但在产量上，只有斯蒂亚能保证。

　　他如果想彻底消化从黎氏手里夺来的市场，几乎只有斯蒂亚一个选择。

　　所以面对斯蒂亚开出的高价和附加的只用它一个供应商条款，他哪怕打落牙齿和血吞，也签了字。

　　好在斯蒂亚也不是完全没有留活路，至少给了他经销权，在斯蒂亚处用掉的，都能在下游企业身上赚回来……

　　陶恒脑子里已经规划出大致方案。

　　一块儿来的董秘跟着陶衡身后，脸色如丧考妣，心里忧心忡忡。
　　他的心神还在刚才签署的条约上，报价是一回事，定金比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顶格的百分之二十，真金白银的交出去，几乎耗尽了君豪所有的现金流。

　　更遑论还有指定供货商，这意味着他们以前的芯片供应商都不能用了，单是谈违约责任都够君豪喝一壶的，陶家数年积累的商誉也将在这次毁约中荡然无存。

　　这一步终究是跨得太大了。

　　可他劝不住陶衡。董秘的脸色越发难看。

　　登机的时间快到了，陶衡依依不舍的离开车间。

　　飞机落地后，陶衡刚赶回家，还没来得及倒时差。
　　得到消息的陶怡便来堵人。

　　“你是疯了吗？！”因为愤怒，陶怡额角耳根的青筋都鼓噪起来，肤色胀红，显得面目狰狞，“你只想着一个人的输赢，有没有考虑过依赖单一供应商君豪的风险有多大？如果有一天斯蒂亚断供，我们怎么给客户交货？你还敢做斯蒂亚的经销商，要求我们公司所有下游企业都用斯蒂亚的货，你不是要断了君豪的路，你是要断了华国通信行业所有上下游企业的路！”

　　一段话说完，陶怡整个人都开始缺氧，但激烈奔涌的情绪足够让她忽略这一点。

　　而见势不对的董秘火速撤离，走前还带上了门。

　　“原来是到我面前逞英雄的。”陶衡垂眸睇视自己的亲姐姐，“你也就在这个时候牙尖嘴利。先前黎氏压着陶家打时怎么没见你跳出来？竺知鹤栽赃我谋杀老头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句话？与你无关的事，你跑来义愤填膺，你自己能得利了就闭口不言，陶怡，要说自私自利，我比不过你。”

　　“你指责我自私自利？”陶怡简直气笑了，她有时候真想把自己这个弟弟的胸膛剖开，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心肝，“陶衡，你凭良心讲，从小到大我跟你争过什么？全家人都让着你宠着你，没想到却把你养成了如今这副鬼模样。”

　　“只顾自己就罢了，还完全不顾他人的死活，净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你睁开眼看看吧，法务处案头堆满了合作商的来函。华国那么大，世界那么大，不是只有君豪一家公司，一份合约，得罪光上下游所有企业，对君豪有什么好处？对陶氏又有什么好处？我是有时候真搞不懂，你是在帮君豪还是害君豪。”

　　见惯了陶怡假公济私的模样，陶衡冷嗤出声：“少装模作样了，爸会上你的当，我可不会。我告诉你，陶氏是我的，永远是，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永远别想沾染君豪通信一分！”

　　“……我看你是真的没救了。”望着面前仍然不知悔改的亲弟弟，陶怡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以前还算懂事明理的弟弟何时变成这般刚愎自用不进油盐。

　　“无可救药的是你，滚吧。”陶衡冷笑着道。

　　***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身处局中，再精明强悍的人也不敢妄称自己能看懂辨清所有局势。

　　对局势的猜测是虚的。

　　纸面上的销售数据却是实的。

　　更糟糕的是，因为产量问题，开瑞旗舰产品大半都只能限售处理了，只有一些二线产品能靠赛微的芯片暂时挺住。

　　自从君豪和斯蒂亚签约以来，黎云梦每次拿到财务报表都要做好一番心理建设才敢翻开。

　　原来自己也有这般畏首畏尾的时候。黎云梦有些好笑。

　　但熬着熬着，也熬了快三五个月了。

　　炎炎烈日，路上的行人都没有几个，有条件的全部躲在屋子里吹空调。

　　黎云梦刚吃过午饭，便收到了一份外卖，加冰的奶茶，还附带了一张明信片。

　　【七月十八，猕猴桃盛典，颁奖礼，诚邀参加。】

　　字迹算不上好看，但口吻却很熟悉，应该是某人托外卖员代写的。

　　【你让人送的？】黎云梦吸管插进杯，一边喝奶茶一边打开Q信问。

　　顾迁正给阿拉斯加犬洗澡，等看见消息时已经过了将近半小时，连忙冲干净满手泡沫回复【嗯。】

　　【你来吗？】

　　换个地方换种心情，黎云梦点开日程表看了看【刚好没安排，应该可以。】

　　顾迁顿时喜出望外，回复的速度快了很多【我来接你。】

　　于是童晓霜痛失一次代表映像传媒领奖的机会。

　　***
　　颁奖礼第二天才开始。

　　黎云梦打算先去顾迁在当地购置的公寓休息一晚。

　　顾迁赶来机场接了人，领着直接上楼。

　　公寓不大，只有两百来平，装修的也很简单，吊灯都没用，值得称道的唯有窗外的景致。
　　抬眸望去，深碧色海洋怀抱月影，与周遭霓虹炫彩，交映如织。

　　黎云梦正想开窗吹吹海风。

　　卧室霸占着床铺的阿拉斯加犬嗅到了女主人的气息，撒丫子冲过来，差点把黎云梦撞翻。

　　“不是说不长个了吗？怎么又重了？”黎云梦只觉得自己腰都快断了，别说抱狗，连搂都搂不住。
　　隔开狗舌头，把狗爪子从自己肩膀上扒下来，黎云梦肆意挼着狗毛，皮光水滑，手感越发好了。
　　距离上次见，已经大半个月了，她还真有点想十七了。
　　十七也想女主人，嘤嘤叫唤个不停。

　　这一来起码得逗留两天，顾迁算了算时间，唇角微勾。
　　客房也还没来得及整理，顾迁只得把黎云梦行礼箱拖进了自己房间。
　　至于得到黎云梦要来的消息已经五天，客房却还没有整理的真正原因，就只有顾迁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