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雀》闲谈风月

84、风暴将至（三） 黎

　　黎老爷子没开口，大家也不敢说话。

　　周遭如死了一般安静。

　　股东们只觉得这里不是身处繁华市中心的的黎家老宅，而是哪位帝王将相的坟冢，堂皇富丽，却处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一道迟缓沉重的脚步声突兀响起，拐杖声笃笃敲击在人心口。

　　和黎章海同样老迈的股东从人群中一步步走上前，迎视黎实甫双眼。

　　黎老爷子叹息：“我没想到，连你都来了。”

　　别人他都可以不在意，大不了卖卖这张老脸。
　　唯有段泰，他是黎氏财团元老级股东，论资历，论能力他都排在前头，不是黎老爷子卖卖老脸能解决的。

　　久不去公司，没想到局势真的糟到了这种地步。黎老爷子有些心惊。

　　“叙旧的话就不用说了。”段泰让孙子搀扶着自己站稳，“都是该退休的年纪了，我也不想来。”

　　“你也是和他们一样，要我给说法的？”

　　“我不是要你给说法，我是要她给说法。”

　　在场所有股东终于有了人撑腰，刚被击溃的士气又燃了起来。

　　“小辈之中，云梦的资质最好。我本来像你一样，看好云梦，当初你安排她接任，我也是尽了力的。”

　　“可如今斯蒂亚和陶家合作的消息爆出来这么久，她却没有做任何安排。前脚供应商刚走，后脚赛微就接手了开瑞通信所有核心芯片的供应。”

　　“事实摆在眼前，股东们的怀疑绝对不是无的放矢。哪怕她心里有别的打算，也该站出来说明，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让将要退休的你，独自面对股东的怒火。”

　　句句掷地有声，说到了股东的心坎上，哪怕是黎老爷子也哑了口。

　　当即就有股东帮腔：“对啊！她哪怕是再跟斯蒂亚谈谈，提提价，说不准都能要来一点供货。”

　　“她就是故意不想谈，眼睁睁看黎氏倒闭。”

　　“她纯粹是利欲熏心，把我们所有人当做了自家公司的垫脚石！”

　　每一句话，都如霜刀雪剑，把黎老爷子这么多年积攒出来的脸面几乎都要削干净了。

　　黎老爷子心脏刺痛，他相信黎云梦不是这种人，下意识就想为孙女辩驳，偏偏无从下手。
　　脚步不由得虚浮起来，差点站不住。
　　幸好有老管家撑着才没有摔倒，没有丢掉最后一丝体面。

　　老管家一边扶住老爷子，一边不住的抬眼往门口望。消息已经发出去这么久，怎么人还没来？

　　难道真像这些人说的一样，大小姐打算让老爷子独自面对这些股东的诘问了？！

　　终于……

　　一道坚韧挺秀的身影劈开光影款步踏入客厅。

　　神色因背光而辨不明晰，声音却响彻一百来来平的客厅
　　“因为比起做摇尾乞怜的狗，我更喜欢做昂首挺胸的人！”

　　“你还好意思说，如今的局面不是你造成的吗？你早去跟斯蒂亚谈好，我们用得着跟君豪伸手要东西吗？”想到以后得看老对手的脸色拿货，股东们满心充斥脸皮被人垫在脚下踩的屈辱感。

　　黎氏辉煌了多少年，他们就跟着风光了多少年，享受惯了别人的追捧，突然要跌落泥潭受人冷眼，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他们怎么可能受得住？

　　黎云梦嗤笑出声：“做斯蒂亚的狗就体面了？”

　　“你！”

　　做错事的是黎云梦，把整个黎氏拖入深渊的也是黎云梦，今天分明是他们来找黎云梦要说法。
　　结果黎云梦不过稍用话术，竟然就攻守异形了！

　　股东们怒不可遏，那瞬间便意识到上了黎云梦的套，没人再做出头的鸟，把目光投在唯一说得上话的段老爷子身上。

　　今天来的股东都是中青年，无论在哪个公司，哪个集团都算得上是顶梁柱了。
　　没想到这么不争气，临阵退缩还要逼个离退休人员撑场面。

　　段老爷子有点恨铁不成钢，但来都来了，还是开了口：“黎总还是少逞嘴皮子功夫，你心里清楚，我们到这儿是干嘛。”

　　“斯蒂亚的事嘛。”没人招呼她，黎云梦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悠悠然给自己添茶，“你们猜的没错，我就是想让赛微彻底接手黎氏的芯片供应。”

　　——现场骤然沉寂。

　　“她竟然承认了……”有股东满眼不可置信的望向黎老爷子。

　　“你竟然敢承认？！”有股东怒睁着双眼，当即撸起袖子想动手，撞上黎云梦眼神又犯怂，缩了回去。

　　黎家老宅的保镖不是吃素的，股东们不敢动手，却敢动嘴。

　　一瞬之间，指责骂娘声不绝于耳。

　　倒是段老爷子瞥见黎云梦沉静的神色，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喝一声：“都住嘴！”

　　待现场安静下来，段老爷子才平复了情绪道：“让她把话说完。”

　　“但这并不意味着黎氏财团就会成为赛微芯片的附庸，更不意味着我会放弃黎氏财团。”
　　黎云梦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正处在风暴的正中央，还有闲心滤去茶叶，“我也姓黎，难道我会眼睁睁看自家祖辈的基业付诸一炬吗？”

　　没人会嫌自己的钱多势力小，赛微科技发展再迅猛，黎云梦也不会把发展成熟底蕴深厚的黎氏财团往外推。
　　想通这一点，股东们顿时安静下来。段老爷子也信了七八分。

　　但新的疑虑又升起。

　　“那你为什么先前不愿意和斯蒂亚谈？明明只要涨点价，就能留住斯蒂亚的供货。”

　　“怎么谈？以前合作了多少年，他们就涨了多少年的价，现在陶家又插了一手，他们只会更加贪得无厌。难道要让黎氏像君豪一样，敞开了门，让它把我们攒下的这点基业都吸食干净吗？”

　　关系切身利益，股东们安静了瞬，开始绞尽脑汁出主意：“没了斯蒂亚，还有其它的境外供货商可以挑，现在交货时间还够，咱们抓紧去谈也行啊。总比用二流芯片要好。”

　　“我不打算用境外供货商了。”黎云梦轻飘飘一句话，却如石破天惊。

　　砸在每个股东心头，直接把人砸懵了。

　　待反应过来，股东们先是质疑：“你疯了吗？”

　　然后你一句我一句的冒反对意见。

　　“一流芯片全是境外产的，不用境外芯片，你还想用国产的？”谁不知道国产芯片质量出了名的烂。

　　“或者说你自己造？”联想到之前赛微可以和开瑞通信成立联合研发中心的事，股东们猜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

　　越想越觉得引人发笑：“先不说能不能造出来，只说现在，君豪正虎视眈眈，开瑞根本耗不起！芯片研发投资需要百亿不止，就算最后能造出来，开瑞通信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算了吧……”

　　“要我说，还是得立足当下，实事求是，不能好高骛远。”

　　“实在不行就跟陶家低个头，到他们那儿买……”

　　刚才个个气势汹汹，如今全部成了软蛋，黎云梦眼神从每个人身上扫过，语气森冷了起来：“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我黎家要不起。”

　　嘈杂的声音猝静，有人不敢相信黎云梦说的话，还心存侥幸地想让黎云梦给个解释：“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今天你们围堵我祖父，不是专门来要说法的吗？我就给你们说法。”黎云梦撂下茶盏，瓷器清脆的响津得股东心头一凉，“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留下，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要么走人，黎氏将按市价回购股份。”

　　听得段泰拍击着桌板怒喝：“你把我段某当什么人了？！”
　　他段泰是商人出身，但也知道一个义字，绝对不会在如此紧要关头背信弃义恩将仇报。

　　“段老弟别急，云梦只是想多给大家一个选择。没有赶人走的意思。”局势已不像刚才那般紧绷，黎老爷子心力缓了过来，在一旁劝自己老友。

　　“反正我不走。”段泰撂下拐杖，也捡了个座位坐下，“芯片而已，国外的不能用，就用国内的，当年那么难都挺过来了，现在捱几年又怎么了？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陶家拿住了芯片又怎样？做二道贩子，赚取暴利，有的是人想收拾他。”

　　有他这番话，大部分股东的心都向黎氏倾斜，毕竟这么多年大半的心血都耗在了黎氏财团，现在要他们抽身，先不说舍不舍得，就算舍得，也未必还有黎氏这样的机会。

　　但并非每个人都像段老爷子般有心胸有决断，又有庞大的家业支撑。
　　有人留就有人想走，只是碍于面子，闪烁着眼神不敢吱声。

　　黎云梦看出他们的胆怯而和犹疑，心里并不觉得意外。
　　自古趋利避害者多，风雨同舟者少，现在正是多事之秋，留着一群墙头草，作用不大，反而容易拖后腿。

　　“我知道大家和黎氏合作多年，有感情，卖股权又是大事，下决心不容易。诸位可以回去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做决定。七天内回复的，都做数。”

　　又能及时止损，又能保全面子，果然有股东眼睛里放光。

　　大家都等到了想要的结果，马上就要深夜，留在这里叨扰一个老人实在不好，纷纷告辞。

　　等人走空，老管家也出去了，空空荡荡的客厅只剩下祖孙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