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宫宴 察觉异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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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
自上次降温后，京城里的秋天越来越凉了。
没过多久，又接着下了一场秋雨，宫中的气温开始骤然下降。
往年每到这个时节，寒气一袭，沈郁总会染上一场断断续续总也不好的风寒，整个冬天病情都时好时坏，一直到开春才会好转。
可这一回，先前那场换季的风寒早已彻底痊愈，这次没过多久的更猛烈的降温，他竟然也扛住了，一点没有往年那种要病倒的迹象。
没过几日，宫里秋冬例份的炭料终于下发到了各宫。
三皇子这边的份例照例是经过层层克扣的，送进偏殿的大多是些细碎的炭渣，整块的好炭寥寥无几。
沈郁让小禾子照着姜乐鱼先前教给他的法子，把碎炭筛选，和黄泥一起压合成炭饼，通风晾干之后再入炉焚烧。
果然像姜乐鱼说的一样，同等数目的炭料，不仅燃烧的时间更持久，烟气也不像过去那样呛人。
再穿戴上他给自己做的那些保暖小件，现在的殿内依旧算不得暖意融融，可那股渗入骨肉的湿寒却被压下去了大半，再也不复往年入夜之后四面皆冷彻夜难眠的光景了。
同一时间，四皇子的宫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中的地龙烧得极旺，满殿都是融融的暖意，一室如春，秋雨寒气被尽数隔绝在了窗外。
四皇子和六皇子的腿伤尚未完全复原，不便长久奔波，因此这些日子宸妃常常会来儿子的宫殿照看一下。
按宫中旧例，皇子课业分两处，御书院是太傅主持的集体讲学，归殿之后，府中另有特聘的文士私授策论经义。
那两名新拨过来的伴读，每日在御书院学过太傅主持的讲学后，下学了，会来到四皇子和六皇子的宫殿，陪着他们温习讲义、核对笔记，相互辩讲课业。
今日的课业研讨完毕后，授业文士退下了，殿内便只余下宸妃、四皇子和六皇子与两名新伴读。
炭火烘得人周身慵懒，宸妃端着一盏热茶，漫不经心地将话题绕到了三皇子沈郁的身上，：“近来御书院之中，沈郁光景如何？”
两名伴读因是新调派过来的，从前极少接触三皇子，并未见过他往年受尽磋磨，孱弱颓败的模样。
在他们眼里，沈郁行事恭谨寡言，课业平平，一副资质庸钝的模样，只当是他本性就是如此。
其中一人躬身回话道：“回娘娘，三皇子殿下在书院一向安分守礼，课业上并无出彩之处，寻常听学的时候少有自己的见解，有时候开口答案还都是错乱的。”
宸妃摩挲茶盏的盖子，想起前阵子她借着整肃宫廷用度的名义，早已冠冕堂皇地裁减过沈郁的衣食供给。
后来她和贤妃一派互斗，皇帝最后将她和贤妃的一部分宫务交给了静嫔接手打理。
静嫔向来胆小怕事，只求安稳度日，断不会为了一个毫无依仗的三皇子，推翻自己先前定下的规制。
那些被压缩的份例理应是照旧的，入秋之后，今年沈郁的日子应该会格外难熬。
宸妃略一沉吟，又缓缓开口：“书院之中，三皇子平日可曾闹出过什么出格的事端？诸位皇子相处之间，可有什么风波？”
两名伴读到底是外臣身份，不敢妄议皇子间的倾轧，措辞格外谨慎：“回娘娘，并无什么足以惊动上听的大事。只是书院课业间隙，诸位皇子间偶有言语相辩，三皇子殿下时常居于下风，少有辩驳，只默默地受住了。”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只把刁难说成是皇子之间寻常的言语争辩。
听完这番回话，宸妃心中暗自冷笑。
大皇子那一伙人，也不过是些虚有架势的废物。明明手上占着便利，却连折辱一个无宠的皇子都做不出什么结果来。
事事还要等着自己这一派出手，一个个表面体面谦和，内里全是这般虚伪推诿。
按道理，今年沈郁的吃穿用度较之往年还要困难，秋雨寒重，沈郁的身子本就孱弱，说不定这次降温已经缠绵病榻，苟延残喘了。
宸妃略一沉吟，抬手唤来了殿外当差的一名近身内侍。
这内侍时常奔走于各宫传旨跑腿，宫中人的动静他多少都有所耳闻。
那内侍略一回想，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娘娘，奴才只听闻，刚入秋那一阵，三皇子殿下确是染过一回风寒。
不过自那之后，便再没听闻三皇子殿内有求取治风寒的汤药的事。
往年一到深秋，三皇子那边，总会时不时要向内侍省讨要驱寒的药剂，今年倒是不见这类动静。”
他们四皇子一派宫中的不少内侍，私下都暗暗拿三皇子的境遇当作消遣乐子。往年一到秋冬，便等着看他受寒病倒，求医却处处碰壁的窘态。
今年却是没有看到。
宸妃握着茶盏的手指悄然收紧，眉头紧皱。
今年的规制比往年更苛刻，沈郁那个小崽子的份例也比往常更少。
照道理来说，他病死都是有可能的。
可他今年偏偏不像往年一般被寒疾缠身。
一旁靠在软榻上的四皇子，闻言眉头也紧紧皱起：“难不成，是有人暗中在帮衬他？”
宸妃摇了摇头，眼下没有实据，再多的猜测也只是空想。
她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再过几日便是皇家秋宴。到时候，便能亲眼见一见他最近的情况了。”
没过几日，宫中传下旨意，今年的秋宴照例举行，宴请宗室朝臣和诸位皇子。
这是每年入秋后的第一场皇家筵席，也是各房皇子暗自较劲的场合。
四皇子与六皇子腿伤未愈，平日里不便随意走动奔波，可宫宴乃是皇家礼制大典，不容缺席。
宫中特旨准许二人乘坐软舆入宴，无需久立和行礼，只端坐席中即可。
往年秋宴，是沈郁最难熬的关卡。
一般这时候都开始了寒潮降温，他往年多半，这会儿都已经风寒发烧不止。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的他不仅没有生病，身体和精力都较之以往要好了许多。
赴宴之前，姜乐鱼曾和他商议过。
“这次的宫宴，殿下只管放平心态。”
“咱们已经练习了这么久的演技，在这样的场合不能掉链子，我们把这当成一场考验，看看最后的结果是不是比过去要好。”
沈郁点头，他心中自然清楚往年是何等的光景。
从前的每一回宫宴，对于他和以前那个姜乐鱼来说，都如同一场劫难。
各种明枪暗箭嘲弄挤兑，避无可避，往往一场宴席下来，他们一个受尽折辱，一个也免不了跟着连带受气，两个人总是落得一身狼狈。
次日，秋宴开席，殿内烛火通明，礼乐悠扬。
宗室列坐前排，文武分列，诸位皇子依次入席。
四皇子和六皇子乘着软舆入场，坐在了他们的皇子席位，即便禁足了好一阵子，他们一出现，依旧是众星捧月的姿态。
姜乐鱼依照伴读的规制，侍立在沈郁的身后侧。
沈郁缓步入席，今日的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恭顺、谦卑和沉默。
不过不少人都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往年沈郁脸上的谦卑，是紧绷局促的，眼底偶尔还藏着少年人压不住的郁气与不甘。
但今年的沈郁，温顺得格外从容，不争不抢也不怯。
哪怕居于末位，神色依然坦然平和，并且望向高位龙椅的目光，干净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孺慕。
仿佛他天生便是这般平庸安分，胸无大志，只知道敬君敬父的闲散皇子。
不少大臣心底一顿，感觉三皇子好似长大了些。
众人只当是少年年岁渐长，褪去了往年的阴郁稚嫩，学会了安分守己。
不过殿中诸人心中对此并无更多的看法。
如今朝堂皇子局势错综复杂，储势不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大皇子、四皇子、六皇子皆有母族支撑和朝臣站队，前途一片明朗。
唯独沈郁，空有正统嫡子的名分，却没有母族，无倚无靠，也无人帮扶。
在所有人眼中，这位嫡皇子，早已是注定出局的废棋。
高位之上，皇帝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众皇子。
往年他厌弃沈郁，不止厌他无用，更厌他眼底藏着的阴郁隐忍，还有没藏好的戾气。
可今日再看这个儿子，无争无欲，温顺恭良，全然一副安分无用之态。
那份藏了多年的抵触与阴郁，仿佛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皇帝眼底的不喜淡了许多。
沈郁将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底讽刺。
今日的席间，沈郁和姜乐鱼两人依旧遭受了不少刁难和不着痕迹的挤兑。
有人故意问他课业，有人假意关怀他的身体，更多的是在众位朝臣面前暗讽他素无建树。
若是放在往年，同样的问话抛过来，沈郁或是窘迫失语，或是被刺得指尖攥紧，纵然他会低头服软，但那股难堪会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眉眼之间，旁人一眼便能看穿他受了刺激。
可今日的他完全不一样了。
面对各式的刁难，他坦然坦言自己学识浅薄，被人讥讽也不会面色涨红，既不逞强辩驳，也不流露怨怼。
给人一种任命任嘲的姿态。
整场宫宴下来，他虽然受了不少闲气，却比往年任何一次筵席都体面顺遂。
宴席落幕后，众人依次离场。
出了灯火璀璨的大殿，走在凉风吹过的宫廊，避开旁人的耳目后，并肩而行的沈郁和姜乐鱼两人对视了一眼。
今天又安稳度过了一天。
两人相视一笑，又转过头去。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自从入了四皇子门下，四皇子和六皇子的两个新伴读便心知主子一派对三皇子暗藏极深的恶意，故而今天他们一直在刻意留意着沈郁的一言一行。
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两名新伴读缓步随行，正好看到了两人相视一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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