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坠马 讨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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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剑术对练落幕，众人短暂休整，场上的议论声从未停歇。
周遭的世家子弟、皇子伴读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飘向沈郁，嘴里的低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嘲弄。
这些细碎的嘲讽声声入耳，换作从前，沈郁只会垂眸沉默，将所有委屈与戾气尽数压在心底
可今日，他听着这些话，心底没有半分压抑与愤懑。
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新奇的愉悦。
他不再硬生生地承受实打实的伤痛，不用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旁人的恶意买单。
这场人人视作折磨的操练，此刻在他眼里，仿佛真的变成了姜乐鱼所说的专属演练游戏。
揣摩对手的神态、控制自己的身形、拿捏好痛感分寸，每一次躲闪、每一次故作慌乱的失态，都是在打磨独属于自己的自保技能。
这种牢牢将处境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是他在深宫蛰伏数年，从未体会过的轻松与踏实。
他微微侧头，越过攒动的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姜乐鱼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静静立在角落，哪怕身处喧闹杂乱的校场，也自带一份干净通透的气质。
就是这个人，闯入他灰暗死寂的深宫岁月，打碎了他多年被动隐忍的求生方式，教他不用自苦不用自残，也能安稳地藏拙平安度日。
短暂休整过后，操练继续，本轮是骑射练习。
众人依次上马，牵马、控弦、搭箭，动作利落规整。
轮到沈郁时，周遭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方才在剑术对练中明明已经得手，这群落井下石的人依旧不死心，打定主意要借着骑射的由头，再给沈郁找点难堪。
有人看似无意靠近他的马匹，用鞭子飞快地在马腹侧面轻轻碰了一下。
皇室演练场的马匹虽然都被训练过，但被暗中惊扰后还是瞬间躁动起来，四蹄不安地原地踏动，脖颈高高扬起，隐隐有要惊蹄狂奔的势头。
姜乐鱼远远看着，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
可这些人的恶意从来不会只针对沈郁一人。
姜乐鱼身为三皇子的伴读，本就和沈郁绑定在一起，是众人默认的可以随意迁怒和拿捏的对象。
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姜乐鱼。
姜乐鱼此时也正在被人为难，有几个伴读，时不时的就冲着他的马骑过来，又在快挨到他的时候拉住缰绳，几次之后，姜乐鱼的马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他不得不收回全部心神，试着努力稳住马的情绪。
可这样的努力在又一次的冲击下，失败了。
他的马突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马身开始剧烈颠簸，缰绳几乎要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开来。
姜乐鱼心脏骤然一紧。
他的衣服里有他自己缝制的夹层软护垫，可护垫只能缓冲磕碰，却挡不住整个人从马背上直挺挺摔下来的巨大冲力。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从前线下博主交流会上，他跟着应急科普博主体验学习过的跌落避险训练。
不要硬抗，主动脱离，团身侧滚，卸掉冲击力。
他不再死拽着缰绳耗力气。
趁着马匹扬蹄颠簸的一瞬间，他顺势松开手，借着马身扬起的力道，身体微微侧倾主动跃下马鞍。
落地的瞬间，他立刻收拢下巴，双臂护住头颈，肩膀先触地，顺着惯性就地连续打了两个滚。
尘土噗噗地扬起。
姜乐鱼撑着地面半坐起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护垫卸掉了大部分撞击，方才那凶险的惊马，最后只给他带来一点表皮擦伤。
除此之外，他的手腕肋骨和各处的骨头全都完好无损。
周遭一片窃窃私语。
教习连忙快步过来查看姜乐鱼的伤势，见只是皮肉擦伤，松了口气，只当是马匹偶然受惊，简单叮嘱两句，便草草揭过这件事。
另一边的沈郁在惊慌失措地稳住马匹后，立马跳下马，跑到了姜乐鱼这边。
姜乐鱼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悄悄给他眨了一下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沈郁想到姜乐鱼的自制护具，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言语里满是戏谑与鄙夷，也藏着几分意外。
“瞧三皇子这样子，倒是把姜伴读看得极重。往日里什么风浪都只敢缩着躲着，如今倒会为一个伴读慌神。”
有人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再看重又能如何，两个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两个x物。一个天资孱弱骑射样样稀松，一个坠马摔得满身泥土，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们并不敢高声喧哗惹来教习训斥，只敢凑成一团窃窃议论。
沈郁一直以来遇事只会退让畏缩，谁都没料到，方才马匹骚乱，他第一反应不是顾着自己装作受惊安分的模样，而是径直奔向了摔落的姜乐鱼
还有人心里暗自懊恼。
方才那一记暗手，本以为少说也要叫姜乐鱼折伤筋骨，休养月余。到头来，就只蹭破一层皮，实在叫人扫兴。
“真是可惜，摔成那副模样，竟只受了点皮肉伤。”
沈郁耳朵很灵，那些细碎的讥讽一句句钻入耳中。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惴惴不安的神态，伸手想去扶姜乐鱼：“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姜乐鱼顺势借他的力道站起身，低声回了一句：“无妨，只是一点擦伤。”
一整节课操练下来，校场上尘土飞扬，所有人都累得微微喘气。
不少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磕碰擦伤，而今天的沈郁和姜乐鱼，看着狼狈连连不堪，危险不断，最后却实则身上没有一处真正的重伤。
操练结束，教习清点完毕，准许众人原地休整片刻。
周遭嘲讽的话语和遗憾今天没有真正伤到两人的隐晦的话不断传入耳中。
换做从前的沈郁，被人这样当面轻贱、当众否定，心底必然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从前他不敢外露分毫情绪，只能垂头死死地压住眼底的所有戾气，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冰冷与愤怒。
那时候的示弱，是狼狈被动且藏着满心不甘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听完周围人的嘲讽，沈郁没有低头。
他将自己的愤怒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怯懦，还有被当众质疑嘲笑后的窘迫和自卑。
而那些嘲讽的人，看到他这样，心里也终于满意了。
暮色开始降临，等最后一批学子们也说说笑笑地离开御书院后，姜乐鱼确认四周再无宫人、学子路过，才把今天的食盒拿出来。
“今天特意给你带的新品，是你喜欢的麻蓉馅。”
姜乐鱼笑着打开油纸，软糯雪白的小糕点露了出来，混合着清甜的芝麻香气，甜而不腻，是沈郁最爱吃的口味。
在这样连日受磋磨的深宫日子里，这点甜，是独属沈郁一人的温柔。
沈郁垂眸看着糕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眼底流露出浅浅的暖意。
他现在越来越依赖姜乐鱼了。
依赖他的温柔、他的通透、他独一无二的生存智慧，更贪恋这份对他的心疼和偏爱。
他想留住这个人。
想让姜乐鱼一直陪着他、护着他、只对他这么好。
慢慢的，这份纯粹的依赖，悄悄变成了留下姜乐鱼的各种小手段。
沈郁小口咬了一口糕点，香甜的麻蓉在舌尖上化开。
姜乐鱼坐在他身侧，看着他放松下来的模样，轻声问道：“今天操练感觉怎么样？第一次这么试，累不累？”
沈郁轻轻摇了摇头，抬眼看他，眼神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
“不累……学会乐鱼的办法之后，比以前轻松太多了。”
他顿了顿，嗓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绵软，像在讨一句安慰：“虽然不累，但……还是会有点难过。”
明明今天全程游刃有余，戏演得也很完美，一点亏都没吃，心态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他就是想告诉姜乐鱼，自己还是会委屈，会难受，你能不能多哄哄我。
姜乐鱼看着他，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柔声音，像哄小朋友一样认认真真地夸赞他：“你已经非常厉害了。”
“今天做得特别好，分寸抓得极稳，谁都没有看穿，你既护住了自己，又稳住了所有人的印象。你学得很快，特别聪明。”
少年的夸奖真诚又直白，温暖又笃定。
沈郁原本带着委屈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的落寞一扫而空，闪着高兴的光亮，还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受宠若惊。
他微微睁大眼睛，望着姜乐鱼，轻声试探：“……真的吗？”
卑微的三个字，带着雀跃和欢喜，带着被偏爱后的小心翼翼。
姜乐鱼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用力地重重点头，毫不犹豫：“真的！特别棒！”
晚风轻轻拂过廊下，吹起两人的衣角。
沈郁低头抿着糕点，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心底甜得发暖。
暮色温柔，少年心里那温柔的愉悦，被悄悄地藏在了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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