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雨夜的温情 不得不藏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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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东西后，姜乐鱼带着沈郁在殿内散了会儿步。
晚风裹着潮湿的凉意从半开的窗子钻了进来，外面依旧大雨滂沱，院内的草木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
沈郁吃完那点东西，下意识地就想要坐回案边，姜乐鱼轻轻地拦住了他：“刚吃过东西，不宜立刻蜷着身子久坐，最好是慢慢走上几步，腹中才会舒坦，不容易积食难受。”
沈郁脚步顿住，抬眼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茫然。
深宫里没人教过他这些细碎的养护法子，御书院只教经史策论，宫中的宫人只会伺候主子行礼安坐，对于饭后走动消食这一类细碎日常，从来无人同他讲起。
往日用完饭，他大多都是直接回到案前静坐，或是蜷在榻上，有时隐隐觉得胃中胀闷，他也只当是自己身子本来就孱弱，从没想过还和这些小事有关。
“还有这般讲究吗？”沈郁低声问，眼底满是陌生。
“算不上什么讲究，只是寻常养护身子的小法子。”姜乐鱼放缓脚步，同他并肩顺着廊檐慢慢踱步，“若是刚吃下东西便一动不动地坐着，食物滞在腹中，时间久了便容易胀气胃疼。因此最好这般缓缓踱上几圈便好。”
沈郁似懂非懂，随着着他的步调，一步一步地慢慢跟着走。
空旷的殿廊上，雨水敲打着檐角，滴答不绝。
缓步绕殿两三圈之后，雨还没有停歇的势头。
“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了。”姜乐鱼停下了脚步。
两人回到内室，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那只藏玩具的小木匣被沈郁从枕侧取了出来。
竹蜻蜓、木陀螺、拼插竹件、软布小兽，一件件取出来摊在案几之上。
两个人凑在烛火边，漫无边际地闲聊了一会儿。
之后又拿着玩具摆弄了几下，竹蜻蜓在屋内低空盘旋，陀螺在木案上嗡嗡转动，安静的冷殿，难得地响起了几声少年浅浅的笑声。
玩闹过后，两人又铺开书本课业。
姜乐鱼心理上到底是一个来自现代的预备大学生，自觉理解力和记忆力比小孩子要强一些，便热心地主动替沈郁梳理起课业的难点，逐句拆解书上晦涩的经义，讲得条理清晰。
“这一段，你可以这般理解……”
他认认真真地，只当自己多担了一份大朋友的义务，耐心地给身边的少年讲学。
坐在对面的沈郁，只是垂着眼，乖乖应答，顺着姜乐鱼的讲解应声，偶尔提出一两个看上去懵懂浅显的小疑问。
他的头脑聪慧至极，很多书本上的道理一点就透。
只是这份惊人的才智，被他死死地压在了心底，半分锋芒都不敢往外泄露。
身在这样的处境，一旦被旁人察觉了他深藏的才智，那便是捅向自己的一把刀。
韬光养晦，藏拙守愚，才是活下去唯一的自保之道。
所以他甘愿装作领会得慢上半拍，静静地听着姜乐鱼的讲解。
姜乐鱼对此全然没有察觉，只当沈郁是长久受了磋磨，读书条件有限，学得格外吃力，心里还暗暗想着往后要多帮他梳理一下功课。
雨还在窗外不停地下。
烛火摇曳，案头书卷与竹木小玩物交错摆放着。
等到殿外的雨势开始慢慢转小，廊外传来了远处内侍的一声声传报的声响，是宫中例行清点各处殿宇，提醒各府臣僚和伴读们，已经到了临近宫门落钥的时辰了。
那一声声遥遥传来的唱报，隔着哗哗的雨幕，落在二人耳中。
沈郁听见了那道传报，指尖微微一动。
方才这短短的片刻，是他长久岁月里难得的松弛快活。
心底虽然有些不舍，可他心里清楚宫规。
他不能因为自己贪恋一点暖意，便连累对方落人口实，并且给敌人留下把柄。
沈郁敛去眼底那点不舍，低声开口：“宫门快要落钥，你该离开了。”
姜乐鱼轻轻合上书卷：“今日叨扰殿下许久。”
沈郁唤来殿内小内侍，寻来一件厚实的油衣，递给他挡雨。
“雨天路滑，你路上千万当心。”
小内侍举着大伞，送姜乐鱼穿过一道道宫巷，匆匆往宫门方向赶。
等到奔出皇城大门，外面雨还在下，书画、书墨二人正守在宫门之外，满心焦灼地等候，见他平安出来了，两人才松了一大口气。
回到姜家，天色已经全黑了，虽然雨已经渐渐小了，但姜乐鱼的小半边衣服还是被雨水打湿了。
姜母派人给姜乐鱼一直备着姜汤和热水，让他一回来就可以用上。
姜乐鱼匆匆地沐浴更衣后，滚烫的姜汤就被送到了他的手中，暖意顺着喉咙缓缓地淌进了四肢百骸。
房中的炭火温温的，被褥也早已经被下人烘得暖烘烘的。
这一夜，他睡得安稳沉实。
可皇城的那一头，沈郁的宫殿又重新跌回了往日的冷清。
方才姜乐鱼在的时候，烛火、说笑、书卷、转动的陀螺，把整座殿宇填得满满当当。
人一走，那些鲜活的气息仿佛也被跟着一并带走了。
伞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之后，小内侍合上了殿门，清冷的风雨声响又重新成为了这里的主调。
案几上，玩具已经被他收进了那只小木匣放回枕畔。
摊开的书卷依旧半展着，墨迹未凉，却再没有人同他对坐论书了。
烛火跳了两跳，灯花轻轻爆开一声细响。
满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壁之上，孤孤单单。
沈郁立在窗边，隔着糊纸，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声。
之后他走到床榻边，伸手碰了碰枕边那只木匣。
一切都如同一场短暂美好的梦，梦醒之后，依旧是这座寂寥的宫殿，依旧是步步如履薄冰的自己。
他吹熄了大半的烛火，只留下了一盏微光，静静地躺下了。
一连数日，阴雨缠绵不绝。
灰黑色的云层一直沉沉地压在了京城的上方，校场上积着大片浑浊的雨水，泥土被泡得软烂泥泞。
弓具遇潮容易松脱变形，马匹踏在湿滑场地上更是极易失蹄。
骑射与拳脚习武本就不算频繁，一旬之内不过两三回，只选天气晴好的日子到校场操练。若是逢上下雨、暴雪或是盛暑酷热，便会作罢，改成室内讲书。
此番连绵阴雨，校场上泥泞不堪，教习便顺势将为数不多的室外操练尽数延后，满堂学子终日困在厅堂之内，往复研讨典籍、当堂策对。
御书院的所有课业都被移入了室内厅堂，在室内研习经义，当堂策对。
堂内的书案被一排排地整齐摆开，熏香袅袅升起，先生端坐高台之上，手中捧着典籍，当堂讲学发问。
姜乐鱼和沈郁两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厚重的典籍。
听着台上的各种引经据典，姜乐鱼此时的心底生出了几分微妙的感慨。
前世他所学的是现代体系下的各科知识，轻松鲜活、包罗万象，可穿越到这里后，每天啃读背诵，以及反复研习的，都是些君臣之道、治乱谋略、历代得失等等。
虽然是一群半大的少年学子们同堂课业，但他们落笔开口，字字句句，都是关乎朝堂社稷、民生治乱的天下大事。
姜乐鱼从没想过有一天国家大事还会和自己有关。
不过不管学的是什么，身在御书院，尤其他和沈郁这样的处境，最稳妥的就是守拙藏锋。
作答只求不出错误就好，既不求惊才绝艳，也绝不抢人风头。
但凡先生点名，他便用最普通平和的说法来回答，尽量保证他既不会遭先生斥责，也不会引来旁人过多的留意。
讲学的先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提问，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学子，随机抽点人起身当堂对答经义之中的设问。
“此篇谈及先贤论仁政，若身处乱世，君当如何安抚流民？沈郁，你来说说。”
满堂的视线霎时间都转了过去。
沈郁缓缓站起身，身形单薄，神色带着几分茫然，略一思忖，便开口作答。
他说得条理松散，其中甚至有一两处明显的小错，概念混淆，把两处相近的典故搅在了一处。
话音落下，书堂之中便隐隐浮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周遭的几个皇子伴读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流露出了明目张胆的嘲笑。
先生皱了皱眉，倒也没有严厉责罚，只耐着性子简单地纠正了一下他的谬误，挥手示意他坐下：“读书还需细心，回去再多温习几遍。”
沈郁垂着头，恭恭敬敬应下，悄无声息坐回位置，仿佛当真因自己答得不好而暗自愧赧。
可这一幕落在姜乐鱼眼里，他的心口微微一动。
前两天他在沈郁的宫殿里躲雨的时候，他们两人恰好梳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段落。
那一晚姜乐鱼仔细地给他拆解和讲解过，给他逐句梳理了逻辑、区分了相似的典故，沈郁听得清清楚楚，当时也理解得明明白白了，连相关的旁支典故，二人都顺带聊过。
就算不求答得多么出彩，不求见解独到，至少普普通通地答对也绝不是难事。
根本不至于混淆典故，犯下这般浅显的疏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