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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属于他的东西 第一次邀请 ...


  •   又平平安安地结束了一天的课业。

      暮色又一次漫过宫墙的时候,各位皇子伴读和宫人内侍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御书院。

      自从两人有了小秘密之后,姜乐鱼和沈郁两人每次都会慢慢地收拾各自的东西,直到御书院的所有人都离开后再交接。

      “殿下,今日除了往常的吃食,我另外带了些别的物件。”姜乐鱼眉眼间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小声说道,“不是什么贵重珍宝,您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确认御书院再无其他人,姜乐鱼才把食盒提起来,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并未摆满膳食,夹层之中,静静卧着几样做工精巧的小物。打磨光滑的竹制拼插构件,圆滚滚的用上好木料旋出来的陀螺,彩线缝得软乎乎的布小兽,还有薄竹削成的竹蜻蜓,件件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郁的目光一下子就定在了盒子里。

      他长于深宫,所见多是礼仪、苛责、冷眼与算计。

      吃食尚且时常不足,玩乐之物于他更是近乎奢望。

      宫里偶尔赏赐的那些玩具器物,永远都轮不到早已失势的他。

      他只远远地见过别的皇子玩过这类玩意儿,从不敢妄想自己也能拥有。

      少年微微睁大了眼,漆黑的瞳孔里盛满猝不及防的错愕,他呆呆地愣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姜乐鱼见他这般反应,心中软意更甚,含笑取过一样,递到他的面前。

      沈郁却没有立刻伸手接,唇瓣轻轻抿了抿,眼底那点讶异慢慢褪去,浮上来一层薄薄的酸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像是无心的感慨:“……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这样卑微的发问,听得姜乐鱼心口发闷。

      姜乐鱼果然又被沈郁说得心底泛起怜惜,索性也不只是把东西交给他便算了,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耐下心给他演示起来。

      “自然是您的。东西做出来本就是拿来玩的,不分什么身份处境。”

      他先捏起那只竹蜻蜓,指尖捏稳竹柄,手腕轻轻一旋,手腕微扬,竹蜻蜓便借着力道腾空而起,在昏沉的暮色里悠悠转了一圈,才轻轻落回掌心。

      “看,这般拧转,再往上送,它便能飞起来。”

      沈郁目光紧紧追随着飞起又落下的竹蜻蜓,眼中终于破开一层长久笼罩的阴郁,透出一点鲜活光亮。

      接着姜乐鱼又拿起木陀螺,寻了一块平整的石面,拿细绳一圈圈缠好,猛地一扯绳头,陀螺便嗡嗡稳稳地在石面上旋转不止。

      “用绳子缠紧,发力□□,它就可以转很久。”

      接着他又拿起那只拼插竹件,手指轻巧地推合拆分,简单的竹片便一会儿拼成小亭,一会儿又拆散开。

      最后他将软布小兽则直接塞到他手里,皮毛柔软,触手温热。

      沈郁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方才那层怔忡过后,浅浅的欢喜一点点漫上来,那是长久的被压抑到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孩童天性。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一碰竹蜻蜓的边缘,又摸了摸布兽圆滚滚的脑袋,动作轻得仿佛怕一碰,这些东西就会化作泡影消散。

      “……很好看。”沈郁低声道,耳尖微微泛起一点薄红,难得带上几分真切的雀跃,却又依旧克制,不敢太过流露,“多谢乐鱼。”

      他不敢把这些明目张胆捧在手上招摇过市,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地,仔细地收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深处,牢牢拢住,仿佛护住了一份来之不易的珍宝。

      他看着姜乐鱼露出一个他最喜欢的笑容,江乐鱼也给他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之后,两人不敢再多做逗留,便很快各自回去了。

      沈郁独自踏着沉沉暮色走回了自己冷清的殿宇。

      一路上,袖中那些小玩意儿隔着衣料抵着手臂,实实在在地提醒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幻梦。

      回到自己冷冷清清的寝殿,殿内烛火昏黄,宫人各司其职,也无人会来过问他袖中藏了什么。

      待他回到内室,关好房门,屋中只剩自己一人的时候,他才将袖中的物件一个一个取出来,摆在床上。

      竹片、陀螺、软布小兽、竹蜻蜓,安安静静摊在被褥之上。

      沈郁屈膝坐在床榻边,没有急着把玩,先是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慢慢地摩挲过去。指尖抚过打磨光滑的竹边,抚过布兽柔软的针脚。

      这些是属于他的东西。

      深宫之中,人人接近他,或是忌惮,或是算计,或是冷眼旁观。唯独姜乐鱼,会记着他也只是个孩子。

      心口又酸又暖,那点欢喜,混杂着长久以来的委屈,在心底翻涌。他不敢点灯太久,怕夜里进来伺候的宫人看见。只借着微弱残烛的光亮,细细看了许久。

      临近就寝,他又一件件地把几样东西小心仔细地收拢起来,寻到床榻内侧一处隐蔽的小木匣,这匣子是他私藏的零碎旧物,平日里从不会有人翻动。

      他将玩具轻轻放进去,盖好匣盖,才压在枕头侧边。

      躺下之后,即使闭着眼,他的心神依旧落在那只木匣之上。隔一层木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小物件的温度。

      今夜这冷清孤寂的寝殿,好像因为这一匣子小小的玩物,终于多了一点点属于他的暖意。

      几日的安稳时光又一晃而过。

      御书院的课业照常往复,姜乐鱼依旧每天都寻机会悄悄给沈郁捎来吃食,偶尔也会带些零碎小玩意儿。

      那一盒竹木玩具,成了沈郁独自一人的秘密。他只在四下无人的深夜,才肯取出来摩挲片刻,白日里半分痕迹也不肯露出来。

      这天傍晚,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只是沉沉的乌云压满宫檐,转瞬之间,倾盆大雨轰然落了下来。

      哗啦啦的雨幕笼罩着整座皇宫,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了青石板上,溅起了白茫茫的水雾。

      御书院外的宫道很快就变得湿滑难行。

      本该出宫归家的时辰被这场暴雨生生阻断。

      姜乐鱼站在廊下往外张望,雨水漫过阶石,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雨雾。

      按照宫中规矩,伴读带来的随从不能踏入内宫半步,轮班的书画与书墨二人,只能守在皇城宫门之外,根本不可能进来接他。

      一时之间,竟是进退两难。

      周遭其余各家皇子、世家子弟,自有宫中车驾内侍迎入各自殿宇避雨,廊下很快便空旷了起来。

      只剩下沈郁还站在不远处的檐下。

      他也没有可以避雨等候的车辇,一身衣衫的边角已经被飞溅过来的雨滴打湿,安静地看着漫天大雨。

      他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姜乐鱼身上。

      心底开始了翻来覆去的犹豫。

      他自己居住的那处殿宇,早已被冷待多年,屋舍陈旧,陈设简陋,处处透着寥落寒酸。寻常人避之尚且不及,主动邀请姜乐鱼过去,等于将自己最窘迫不堪的处境完完整整摊开在别人眼前。

      可另一个念头又在他心底盘旋。

      若是姜乐鱼亲眼看见他真实的处境,大抵会更加怜惜自己几分。

      这份怜惜,是他在深宫之中为数不多可以抓住的暖意。

      内心几番辗转,沈郁心一横,缓步走到姜乐鱼身侧,声音很轻,混着外面雨声:“雨势太大,宫道泥泞,今日怕是难以出宫。乐鱼,若是你无处落脚……不妨,随我回我的殿中暂避一时。”

      说完这句话,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安静等待对方的答复,既盼着他答应,又暗暗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

      姜乐鱼心中一动。

      这是沈郁第一次主动向他发出邀约。

      在此之前,一直都是他主动靠近、主动递过去吃食与物件,沈郁大多是被动接受。

      如今愿意把人请进自己的居所,代表那层厚厚的戒备隔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属于少年之间的友谊实实在在的一大步。

      姜乐鱼眼底浮起笑意,没有半分迟疑:“那就叨扰殿下了。”

      他立刻寻来就近值守的一名小内侍,托他往宫门外传一句口信,告知守在外面的随从,今日大雨阻路,自己暂留宫内避雨,不必苦等,回去代为转告母亲,不必过分挂怀。

      口信送出去的那一刻,姜乐鱼心里也掠过一丝隐忧。

      他能想象得到母亲收到消息之后的心情。

      母亲吃过太多人情冷暖,必然会担忧。

      和一位已经失势、前途渺茫的三皇子走得这样近,算不上什么明智选择。

      可两人早已绑定,并且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刻意疏远提防,反而虚伪难堪。

      比起处处权衡利害互相猜忌,不如就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

      随后,两人共撑着一把不算厚实的油纸伞,并肩穿行在雨幕之下。

      一路穿过重重的冷清宫巷,最后踏入三皇子沈郁居住的殿院。

      跨进门的那一刻,姜乐鱼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寥落。

      殿宇的规制明明是皇子该有的格局,可内里处处透着疏于打理的痕迹。

      廊下木漆剥落,地砖有好几处裂纹,屋中家具陈旧,帐幔洗得泛白,处处清清淡淡,没有半分皇子居所该有的华贵热闹。

      论起居住条件,甚至远远比不上姜家后院,母亲精心替他收拾出来的那一方小院。

      姜乐鱼前世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早已习惯简陋清苦的环境,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愕和同情,神色自然平和,如同踏入一处寻常的屋舍。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沈郁全都看在眼里,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殿里伺候的宫人见殿下带回外人,皆是一愣,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御膳房送来的份例摆上桌。

      碗碟之中,汤水稀薄,荤腥更是寥寥无几,分量单薄得可怜。

      姜乐鱼扫过那几样饭菜,心口沉沉一涩。

      这下他才算真正亲眼见识到了。

      难怪沈郁一个皇子,竟会饿到肚子咕咕叫,并且他的身形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靠着这样的份例度日,长年累月下来,身体怎么可能不亏空受损。

      他想起自己习惯随身携带一份备着的干粮点心,是出宫前母亲让人备好,给自己填肚子的一份吃食。他便把自己那一份拿了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我这里带了些吃食,我们分着吃吧。”

      不必多说怜悯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窗外大雨哗哗地落个不停,将外界的喧嚣争斗尽数隔在院墙之外,只留下此刻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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