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风波 少年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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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以来，朝堂上，大皇子的母族与宸妃一系你来我往，互相参劾拉扯了已经十几日光景了。
双方各有损伤，谁也没能彻底压倒对方。
御史台弹劾兵部处事疏漏，兵部反咬宸妃外戚逾越规制，一本本奏章堆积在御案之上。
皇帝冷眼旁观，任由两派互相消耗，待到火气烧得差不多了，便没有让斗争继续扩大，出手按下了这一场风波。
一道圣旨降下，既没有惩罚贤妃，也没有重责宸妃，只是收回了二人手中部分的后宫话语权。
将协理六宫的差事，交到了静嫔手上。
静嫔入宫多年，没有孩子，母族的势力也平平，向来不掺和任何皇子之间的纷争，平日性情冷淡，只求自保安稳，正是皇帝眼中最适合做平衡棋子的人选。
旨意传遍后宫的那一日，沈郁的宫殿里，气氛竟难得地浮动起了一丝微弱的喜色。
殿内伺候的两名清扫内侍私下低声闲谈，压着声音，眼底充满了期盼。
“静嫔娘娘接管宫务了，听说娘娘要重整各宫份例。宸妃娘娘从前私下压下来的那些，或许可以改过来了。”
“是啊，总不能一直这般缺衣少食的。咱们三皇子好歹是皇子殿下，按祖制该有的份例以后应该能足额送来了。”
长久地活在饥寒磋磨之下，人总免不了生出一点渺茫的指望。他们默默地盼着，换了一位掌管宫务的主子，苦日子便能就此翻篇。
小禾子站在廊下听着，心中也悄悄浮起一丝期待。
唯有沈郁，自始至终神色平淡，坐在窗下翻书，没有半分欣喜。
这些年他经历过太多的磋磨，从不相信一道旨意就能轻易扭转自己的情况。
没过几日，内务府果然按着新的宫务指令，更新了账面册籍。
明面上，三皇子沈郁一应吃用份例都被尽数恢复到皇子该有的标准，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宫人们看见账册，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大半，日日盼着御膳房能送来足额的饭食。
可现实却并未如同他们期盼的那样到来。
账面上写得好好的，但真正送进殿中的膳食依旧是稀薄寡淡，荤腥稀少，分量仍旧被暗中打了折扣。
静嫔确实下过指令，要求按旧例发放份例。
可她无意为了一个失势的三皇子，去彻底开罪根基深厚的宸妃。
她只求账面好看，对上能向皇帝交差，而底下办事的御膳房、内务府太监心中门清，依旧顺着宸妃定下的惯例阳奉阴违。
旨意摆在明面上，却没人会去帮三皇子核查落到口中的吃食。
多次期盼，次次落空。
三皇子宫里的几人心里最初的那点微弱的欢喜，一点点冷却了下来，最后化作满肚子无处宣泄的怨怼。
夜里，殿角，两名内侍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愤懑。
“规矩改了又如何，还不是照旧。纸上写得再好看，肚子依旧填不饱。”
“即使换了个掌事的主子，她也不愿为了三殿下，去招惹宸妃娘娘。到头来苦的依旧是我们这些下人。”
他们不敢怨皇帝，不敢怨位高权重的宸妃和静嫔，只能将满心寒凉闷在心底，对宫廷那套冠冕堂皇的规矩彻底失去了幻想。
小禾子将底下人的怨气默默看在眼里，可是他也只能干着急，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这个宫里没有任何人愿意对他们三皇子一派伸出哪怕一点援手，给出一点帮助。
沈郁站在内室窗后，隔着一层薄薄窗纸，廊下两名内侍的低语尽数落入耳中。
月色浅浅地落在他的侧脸，他神情冷淡，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或是愤懑。
他本就未曾寄望一纸政令便能扭转处境，与此同时，他也得以静静地观察着殿里众人在失望之后的反应。
饥寒最是考验人心，这座冷殿之中，并没有像其他宫殿一样有世代依附或者死心塌地的旧仆，所有人的忠心都单薄脆弱。
一场无望的等待，足以照出每个人心底真实的盘算。
他没有上前劝慰，安静伫立片刻，便缓缓转身，走入殿内的阴影之中。
御书院里，近来一段时间，四皇子与六皇子的案几一直空置着，往日里时不时飘来的讥讽声和各种刁难随着他们的断腿和禁足一起消失了。
安安全全地又度过了一天，下学后，姜乐鱼一边收拾书卷，一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两处空位，心底暗自轻叹。
没有这两人和他们的伴读处处针对纠缠，穿越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能够稍稍松弛一些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郁。
少年正在安静地收拢简册，垂着长长的睫毛，温顺怯懦的模样一如既往。
姜乐鱼轻声开口道：“最近这些日子很是清静呢，不必时时提防意外，想来殿下也能安心读书了。”
沈郁抬眸扫了四皇子和六皇子的书案一眼，转头看向姜乐鱼，浅浅地弯了一下唇角：“是啊。”
沈郁很少笑，但是笑起来真的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孩。
这如果是在现代，姜乐鱼就要揉着他的脸哄他叫自己哥哥了。
等到皇子和伴读们尽数走远，周遭再无耳目。
姜乐鱼打开书箱底层，里面有一个食盒和一个油纸包。
打开食盒，里依旧装着改良过的羊肉饼猪肉饼、枣泥糕等等的食物。
他从书箱里拿出了那个素油纸包，单独放在一旁。
“食盒里的肉饼、枣糕之类的是特意为殿下准备的，可以慢慢温补身子。”
之后姜乐鱼又压低声音道：“这一包您单独收好。是铺子里碎裂的点心与杂粮饼，品相残缺没法对外售卖，食材却是完好的，扔了实在可惜，我便一并带来了。”
沈郁抬眸，视线落在油纸上，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殿下殿内伺候的几个人，恐怕和殿下一样受着份例克扣之苦。”姜乐鱼斟酌着措辞，“若是时机稳妥，可以分出一些给他们。暗中悄悄分发便好，万万不能外传。
如果能稍微垫一垫肚子，不至于日日饥寒交迫，这样日子也能安稳些许。”
姜乐鱼纯粹是觉得，一屋子人如果长期忍饥挨饿，怨气积攒久了难免会生出什么事端。
沈郁指尖轻轻拂过粗布包裹的边角，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听懂了姜乐鱼话语之下隐藏的顾虑。
眼前的人总是以一份柔软的善心看待周遭的人事，他身处深宫泥潭，比谁都清楚，饥饿最容易动摇人心。
他不是不知道寝宫里的众人和自己一样饥一顿饱一顿的窘迫。
小禾子忠心耿耿，时常把仅有的食物分给他；余下两名清扫宫人面上安分，不管心底怎么想的他都不敢信任。
长久身处深宫的倾轧之中，沈郁早已习惯不轻易信任旁人。
他温顺地轻声应答道：“我记下了，我会谨慎处置这些东西的。”
他知道姜乐鱼乐于看见自己开朗的样子，又抬头露出一个乖乖的笑脸。
果不其然，看见姜乐鱼眼睛一亮，似乎非常高兴。
御书院的廊道晚风徐徐吹过，卷起阶前几片落页。
两人并肩往外走，路上偶有零星往来的宫人与杂役，都垂着头匆匆行过，谁也不曾留意这一对少年之间短暂的温情。
两人一起走了一段路之后，沈郁便独自回到了自己冷清的寝殿。
他关好殿门，拆开那只粗布包裹，油纸包里碎裂的杂粮饼与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稍顷，他低声唤来小禾子。
小禾子快步入内，躬身侍立。
沈郁将布包推到他面前：“这里的吃食，你收起来。往后由你斟酌分配，其中的一部分分与殿里其他人垫腹。切记不可一次性多给，更不能在外吐露来源。”
小禾子微微一怔，伸手拿起一小块碎糕放入口中。
糕点入口的刹那，熟悉的滋味漫开。
他心头猛地一动，当初御书院风波，他准备替殿下顶下罪名，事后解了问题，姜乐鱼为了安抚他悄悄给他塞过吃食，便是这般独特的口感。
不用明说，小禾子已然知晓此物来历。
他低头掩去眼底的波澜，没有追问，郑重地躬身：“奴才明白。奴才会拿捏分寸，仔细分配，绝不给殿下招来祸事。”
沈郁静静望着他，眼底看不出情绪。
他愿意把分配之权交到小禾子手中，并不代表全然放下戒心。只是此人先前愿意以性命护他，已经通过基础的信任考验。
如今放权，既是历练，也是想再一次观察。
若是小禾子能够守住秘密，并且处事有度，日后便能承担更多差事；若是行事失当，沈郁心中自有掂量。
“你心里有数便好。”沈郁又开口道，“另外两人是什么心性，借着这件事，你也多留意一下。不必刻意试探，静观其变即可。”
“奴才记下了。”
小禾子抱起布包，妥善地藏入偏僻的储物角落。
心中暗暗警醒，姜伴读处处惦记着殿下和他们，这般恩情贵重，他万万不能行差踏错，坏了殿下和姜伴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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