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私念 是我对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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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满雪把剑收了起来，不再去看圆室外这满地的狼藉。
他把长生客收回剑壳当中，余光里，他看到辜拂衣正蹲地拣拾着什么。
方才他们同巫水岭里的门生打上了一回，他本是想着在不危及性命的前提下打伤几个弟子，好让他们知难而退。谁知，当他的剑贯进一个门生的小腹时，它却化成了一张纸帛。
所以，他们所站的这一片地上不见巫水岭门生的尸骨，而是一张一张死白死白的纸帛。
不止是“柳”宅里的人是纸化的，连这巫水岭里的弟子，也是纸张拟成的人。
月上奴不知捏了多少个门生来截住他们，那些门生并非是人，也不吃痛，他们打时便费了些力气。
若是只有阙满雪一人怕是真要被这些门生耗死在这儿，好在有他的师尊。
辜拂衣身上的披帛往那些门生伸出的刹那，它们便被尽数环在其中，绞死在他的这一条披帛下，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纸帛也是因此而来。
“师尊，可看出了什么？”阙满雪把剑插回剑壳里，道。
辜拂衣松开捏着碎纸的手，他把手上的碎纸屑一点一点拍去，道：“鬼物。”
听到他师尊所言，阙满雪一下子便想到了他们在水涧山上遇到的那个“点召”游尸的鬼物。
但这些门生显然不是被鬼物“点召”而来，而是被什么东西驱使，供养着的。
可供养着它们的又是何物，阙满雪想了想，问道：“可是圆室里的那尊黑菩萨？”
“不是。”
辜拂衣道：“去寻月上奴罢，只有他知晓其中缘由。”
先前阙满雪拉上辜拂衣吭哧吭哧地去毁移山阵，怕的便是忧心月上奴会利用移山阵趁他们不备逃走。
眼下想来，以花岫玉那般爱游山玩水的性子，却能老老实实地待在那片百年前，由月上奴亲手布下的幻境当中闭门不出，想必是有某一种禁制，让他只得待在白玉京里，不能同巫水岭里的门生一样外出。
他忽然想到了有一些枉死的人，由于生前是自我了结，肉身死后，它们的灵魄则被捆缚于原地，除此之外哪儿也去不了，除非有哪一处仙门的弟子度化他们，否则困到灵魄消散也不得解脱。
花岫玉如今的境地，和那些被困住的灵魄又有何不同。
阙满雪的指尖上是散开的斑斑点点的金色光芒，他们脚下没有半点儿的耽搁，寻着灵力找去了月上奴这会儿在的地方。
那是一处被布上了结界的山洞，山洞外的雪细细地砸在土道上，把这一片土地浇湿了不少。
“便是此处了。”阙满雪抬头看见了这一处山洞，他敛下手上的觅灵，说道。
辜拂衣把手抵在这结界上，接着，他调转了浑身的灵力，拧着眉心，直截了当地把这结界破了。
他的视线粗略往山洞里扫去，合拢的手指刚一错开，山洞里便炸开了许许多多的灵火。
那些灵火在山洞里头明明灭灭，晃动着把这山洞的模样照得十分明晰，而月上奴便站在这些灵火中。他的手轻轻一拨，把挡住他的一些灵火拨开了。
阙满雪先客气了一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无话可说。”月上奴淡淡道。
阙满雪向他问道：“封苍可在你这儿，是死是活？”
月上奴简了地答道：“在，已死。”
“尸骨呢？”阙满雪像是早已料到，面上没有多少的诧异，他又问。
月上奴默了小半会儿，仿佛是在想他把封苍的尸体丢哪儿了，他说，“血池里，应当捞不出来了。”
须臾，原先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辜拂衣开口了，“照山青呢。”
听到照山青的名号，一时间，月上奴似是顿了一顿。他愣愣地冲这二人张开了口，随后摇头，他说：“不知。”
他的确不知晓照山青所在何处，甚至，离他上一回听到这个名字，据今，已隔了太长太长。长到，当他从辜拂衣的口中听见“照山青”这三个字时，还让他久违地思索了一番。
这时，阙满雪颇为不解地道：“你明知你不离开白玉京，便没有其他的活路可走，为何还要逃？”
月上奴停下来看了他一下，慢慢地，他缓声道：“不想让他看见。”
他挣脱出那一条捆住他的问灵绳前，那个人还在，月上奴不想被他看见，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好像他在花岫玉那里，总是一副从容不迫，做任何事都留有余地的样子。
因此，他不想被他看见他不堪的那一面。
阙满雪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这个性子，在重要的人面前，总是会好强一些的。
阙满雪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举起手上的剑直直地指向月上奴，平静道：“那我动手了。”
“还有一事。”月上奴说。
阙满雪也道：“你说便是。”
月上奴的性子平淡，讲话时也没什么起伏的情绪，他道：“二位仙友，似乎鲜少遭人算计过。”
“什么。”阙满雪一怔，再之后，他一动不能动弹了。
月上奴冲他们点头，道：“多谢。”
他一步一步地向阙满雪走了过来，他的那一把长生客早已养出了剑灵，只认阙满雪和辜拂衣二人，月上奴不可能将它拔得出来。
月上奴自己兴许也明白此事，没有动长生客的心思。他把腰间别着的那一把刀抽出，月上奴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很明确，他要让花岫玉长长久久的活着，所以，他也断不能死去。
他打上了阙满雪身上那一副“剑骨”的心思。
人间十四洲里有大大小小计不清的仙门世家，可想成仙，步入仙都的只有修成剑骨的人。
这世上，只有辜拂衣修成了剑骨，一开始，阙满雪还不知他为何会抽刀砍向自己，只以为月上奴是想着他修为不精，先杀他最为轻易。
后来，他发觉并不是这样，他那一刀不是冲他性命而来的，而是他身上的东西。
一霎间阙满雪便满腹疑虑，月上奴为什么会知晓剑骨在他的身上。
那把刀最终也没能劈在他的身上，而是被辜拂衣牢牢地挡住了。
剑阵破了的那一瞬间，阙满雪忙往后退了一步，免得他师尊同月上奴撞开的灵力波及到自己。
他不禁有点儿得意地道：“这一剑阵布得的确不错，但你是不是太轻看我师尊了？”
见他们破了这个剑阵，月上奴的脸色忽地一阵铁青。
他喃喃道：“怎会。”
这句话，是辜拂衣的灵力击打过去前，月上奴说得最后一句话。
凡人总说，人死前是会想起生前的一些琐碎往事的。
月上奴在此之前没有料想过，修士死前，也会有这一遭，他闭上眼前，是想到了一段往事，那段往事，让他觉得十分的可笑。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西岭的门生的那一段时日。而不偏不倚的，他记起的正是当他得知花岫玉患上了病，着急忙慌地赶去了白玉京的那一日。
那时的花岫玉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他忽然说：“换做以往的我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我居然有朝一日，都没什么话可讲了。”
花岫玉看上去是犹豫了很久，才说：“你我二人…是不是有点物是人非了？”
当时的月上奴没有应他的这番话，他只在那里陪着他坐了片刻，再回了西岭。
可当他回到西岭后，却看到了那一只被他摆在书案上，曾对花岫玉扯谎说“丢了”的花灯。
他想，早在他决心前往西岭修行时，便已“物是人非”了。
但他为什么还要捎上这个糊得其实没那么好看的花灯？
那天，他偷偷下了山，找了一片湖泊把它放掉了。花岫玉对他说过，“你若有什么想许的愿望，便写在这上头，让它吹来浮去罢，终有一日会得偿所愿的”，而他却什么也没写，只看着它，顺着湖泊的流水不知浮向了何处。
打从那一日，他便觉得，他的心里仿佛有一处地方，空了。
他拼尽了全身的力劲，在那一掌的灵力从他体内炸开前，护住了自己的心脉，但那已经为时已晚了。
辜拂衣朝他拍出的那一掌，其实没有收几分力气。他们走到月上奴的跟前，阙满雪站在辜拂衣的身后，防着他还会有什么小动作。
“我还有一事不解，望君解惑。”他从辜拂衣的身后探出头来，道。
在知道月上奴不会再有其他的动作，阙满雪便问了，“那人丹，是何种用途？”
适才他们迟迟不对月上奴动手，便是等得这一时。
人在将死前，总是会想到许多的。
在辜拂衣的灵力探进他的灵台时，读到的是这样的一个画面。
那是月上奴在短短两百多年晋升成化神期修士的一幕，他的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修为。”
不久，阙满雪听见月上奴的声音从他的唇齿中，随着他的喘-息声透了出来。
那声音分明很小很轻，却叫阙满雪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其实那一日并非是休沐日罢，你是早早便料到了我会来。”
月上奴倒在山洞里一处被灵力砸落下来的山石上，他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某一个地方。
这山洞里明明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却恍惚地觉得，山洞外边的那一幕雪帘里，似乎有雪钻进了山洞的洞口，轻轻地飘在他的唇上。
月上奴猛地挣扎了一下，像是想要从这山石上坐起来，他想咳出口中的那一口血，却没有力气。
倒是唇齿间不断有着鲜红鲜红的血渗出来，打脏了他半边的脸。
……到头来，他想做的事，一桩也没有做成。
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想留住的人，却因他一时的私念，没有厘清的心绪，注定得消散自这天地间，不入轮回了。
他还有一句话想说，可那句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