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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生老 ...

  •   直到月上奴在西岭巡山的这一日,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白玉京了。花岫玉寄来的那些物什,也一直被他堆放在驿铺里头未曾去取过。

      回山门时,月上奴不慎被一个躲在山林里的阴物伤到,哪怕已止住血,身上的血味却还是重到遮盖不住。

      他本想早早回弟子堂,把身上这件破破烂烂的弟子服换下来,可在他要进西岭的地界时,又止住了步子。
      他想,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和花岫玉说过一句话了。
      因此在经过这一处驿铺时,月上奴扭头往那儿看了眼,于是他挪动步子,往那一间驿铺里去了。

      阙满雪见他往驿铺里去,愣了一下。浮在半空,他和辜拂衣也缀了过去。
      他听见月上奴问道:“近日来可有我的驿递?”
      月上奴的身上裹满了血味,引得人下意识地想退一步,驿官拧了拧眉头,看到他时,又吓得一惊。
      他连忙向月上奴赔笑,说道:“有有有,前日是运来了一件。”

      取了花岫玉寄来西岭的包裹,这回,月上奴不再像以往那样就地把这包裹拆开,而是把它带回了山门。

      弟子堂里的人寥寥无几,里边的弟子这会儿应当大多是在剑池,月上奴回了自个儿的屋舍。
      往日,花岫玉会寄些人间里小孩儿爱捣鼓的小玩意儿,或是些他尝到过的糕点,他还寄过一个花灯,是他自己扎的。寄来这满山谷里近乎是灰黑的西岭,那些从人间里来的色彩扎眼到让人看一眼,便会觉着隐隐作痛。

      可这一回,花岫玉却是寄来了一封家书,里头放着的是一株梨花。
      他把这株梨花放在了书案上,捡起家书,上边是花岫玉的字迹,他写得字总不太工整,乍看还有点儿潦草。月上奴一字一字地看去,只看见了花岫玉的满腹牢骚,是白玉京里一些零零碎碎的散事。

      他在花府里养的那一只毛色鲜亮的鸟已有了子孙,月上奴记起,那也许是花岫玉在山市里买来的,养在他屋舍里的一只。
      那只有时会闹得他睁眼到天亮的鸟,已被埋进了土里,逗它的鸟哨也丢了不知多少年。
      而它的子子孙孙却和那只鸟的习性一模一样,白日里窝在树梢上小憩,一入夜,那些鸟雀便落在窗头闹着人。而在月上奴去了西岭后,它们闹得便不再是月上奴,而是还住在花府里的花岫玉了。

      几行字里花岫玉已提到三回要把它们抓来炖了吃,也不知他炖没炖,大概不会炖的。月上奴想。

      花府里的管事在前些日子归西了,他死前在花府里栽的那些花草早已开满了一院,院里的那一株一入冬便华盖亭亭的白梨已败了一两年,不知为何,他总想把它留着,没让府里下人挖去,花岫玉本以为它不会再开了,没料到,在这一年春它倒是争气长了一树的梨花,开得比往年还要好看。

      他随手折了一枝来,丢在家书上头一同寄来了。

      这日是春,花岫玉说,管事的入土不久,昨日给他托了梦,让他早日寻个良人相伴,再不济也纳个妾罢,若是死了也没人挂心他,未免太凄惨了些。
      着墨时,花岫玉似是顿了下,有团墨把纸晕开了,“我倒是没有这样的念头,要是真听从了我爹娘的安排,随随便便把这桩事了了,耽误了人家姑娘也不好。”

      他说道:“梦里我和管事的说,叫他不必忧心此事,让他该进轮回进轮回,该见鬼差见鬼差。”
      “毕竟,我同府里的管事到底是不一样的。”
      正因为他心知他和那一位管事的不同,他才道:“一想到在西岭有个仙人会挂心我…终老无伴也无妨。”

      再后来,他写糊花灯的那个小贩的女儿在行衣铺织了两三年的衣裳,昨年忽地回去糊花灯了,她糊的花灯不知比她爹糊得好看上多少,诸如此类的话,花岫玉满满当当地写满了一纸的字。
      花岫玉在纸上写:“府里的白梨,下一年它大约便不会再开了。”
      “上一回你我在扬山一别,也不知兄长你过得如何。”

      他知道那个糊花灯的小贩是何人,也知道他的女儿如今还活着。
      ……

      月上奴方才来西岭没几年,在西岭,他几乎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同门。
      又是一年冷得能冻住人骨头的冬,他已入道,人间的冷暖与他无关,只是这一场雪积得颇深,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他还在白玉京时,花岫玉连哄带骗地把他拖出花府,躲开一行平日里看着他的下人,带他去了灯会。

      他那时的想法是,没必要。
      带他去灯会里看热闹,没必要,在他的偏宅里帮他研墨,看他抄写经书,没必要。
      在灯会里招人显眼地舞剑,没必要,挖空心思让他冷冷清清的宅子里热闹起来,更没必要。

      可在家主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时帮花岫玉顶罚…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

      月上奴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头上,那儿还有一条一条触目惊心的戒痕。
      领完罚,他在偏宅里一动不能动的躺了半个月,好在,那日过后花岫玉也关了半个月的禁闭,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总喜欢追根问底的花岫玉。

      知晓了这一切的阙满雪兀自地想,果真如此。
      那日他们从灯会里回来,花岫玉被家母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终了却只关了差不多有半个月的禁闭,那以后,便没再有别的事了。

      那时连阙满雪都觉着惊奇,今日他总算明白了这是为何。

      月上奴后来曾回过白玉京,但不巧,那会儿的花岫玉不知去哪儿游山玩水了,不在花府里。
      而月上奴在山市里碰着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她生得让月上奴十分面熟,他便过去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
      月上奴心下生疑,他发现,这个小姑娘居然是十多年前,糊花灯的那个小贩的女儿。
      他事先不觉得她能活,在这世间,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儿,死在哪个冬夜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在十多年过去了后,他再得知,她竟学着她爹,糊起了花灯。

      弟子堂里恍惚地烧起了一豆火,把那封从人间运来的书信烧得干干净净。
      灯火明晃晃地烧着,月上奴学着凡人那样,在家书上写下墨,放进了花岫玉寄来的包裹里头。

      他是修士,本不需要这样做。
      拟了灵力直接传灵到花岫玉的身边,比在驿铺里寄封书信去白玉京要省掉不少脚程和功夫。

      书信上,他并未一件件的回花岫玉的话,而是只挑了一些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比起花岫玉写给他的信,他的字,只占了短短几行。

      在信上的末尾,月上奴斟酌了片晌,他写:“不必再往这儿送了。”

      他其实想说,白玉京到西岭的脚程属实是太长了,他送来的那些花常常还未送到月上奴的手上,便被时日磋磨地败了。
      即便有一些还撑了段日子,可那些花草养在西岭的水里也总养不好,不如放在花府里头养着。

      至于那一株白梨…“既不开了,留着也无用,便由着下人拔了罢。”

      这一封家书运到花岫玉的手上,或许是十多日后了。

      也或许……它压根便送不到花岫玉的手上,车马经过人间的山谷,若是运气差一些,叫躲在山谷里的阴物盯上了,怕是会叫它们活活吞吃掉。

      ……罢了,运不到便运不到罢,他隐隐约约地生出了些私心。
      那便…让它运不到罢。

      可事情总不遂人愿,它最后还是到了花岫玉的手中。

      有了第一回,便理应会有第二回。花岫玉的确没再寄些花草来了。
      不过月上奴在他寄来的家书里,嗅到了股不同白玉京的药味。
      他一下便知,花岫玉病了。

      因为修士体质的缘故,自打月上奴入道,他就没再病过,二十多年过去,“病”这个字,已让他万分的陌生。
      凡人便是如此的脆弱,病时常来得急,去的也急。
      他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于是在下一回花岫玉给他寄来家书时,他看到,家书上的字迹已板正养眼了许多。

      霎时间,月上奴把笔搁在书案上,移时到了白玉京中。
      花府里的灯火如炬,所有的一切都被火照得亮堂无比,月上奴嗅到了一阵子发苦的药味。
      他站在花府的门前,在要叩开门扉时又停住了动作,只一片背挺得笔直。

      …他明明已铁了心思,不再回花府。

      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的唇齿中挣出,他推开了花府的门扉。

      花府里本有一株华盖如亭的白梨,它能遮住午后的正阳,有个人喜欢坐在那下边躲懒。
      而眼下,那株白梨已不见了身影。

      往花岫玉住得那片府邸里去,里头只有一阵一阵苦味,并不见人。
      月上奴呆呆地站了许久,吞下疑虑,他闭上眼,把灵识朝躯壳外荡了出去,在那一片已没人住了的偏宅里,他瞧见了坐在石椅上的花岫玉。

      他看上去不像是久病的人,反而…有些满面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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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慢慢捉虫慢慢更新中,因为写得时候放置时间长,所以捉虫和修改比较多,但码字的软件有时候同步不了,所以就会出现前文衔接不上后文的情况,提示修改过的就是在修bug,攻受人设不会变,阙满雪攻,辜拂衣受。he。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