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风雪入夜》水青雨

74、魔头感化众生第七十四天 梦醒之后你

　　应随风的右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起来，他迟疑地问道：“阿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遥音松开抱住他的手，两人面对面时，应随风才发现他下巴上有两滴泪珠要落不落。

　　“这场真正的梦得醒了。”闻遥音声音很轻，但应随风奇怪地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这么平静安宁的生活怎么会是一场梦呢？

　　应随风抿着嘴怎么也想不通。

　　如果现在的生活是一场梦，那真实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他心里隐隐有所预感，却不想承认。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渐渐就想起来了。”闻遥音说得很慢。

　　这几天他几乎再也没合眼过，他无法接受梦境与现实的颠倒，不明白怎么才能在失去应随风的一百年里孑孓独行。

　　他畏惧正视真正的现实，甚至一度觉得就算沉溺在这个圆满的梦境中也不错。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和应随风永不分别。

　　应随风面无表情，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障被闻遥音三言两语剥去，他再也不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就算这只是个梦。”他摸着闻遥音挺拔瘦削的背脊，“与我在一起难道不开心吗？何必追求梦醒。”

　　闻遥音盯着他表情鲜活的脸，轻轻眨眼又是一颗泪珠滚落：“但我总归要回到现实。另一个你还在等着我，我不能永远沉溺在一个梦境中来逃避现实。”

　　应随风发现，刚才还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了。随着闻遥音说完这句话，周围的风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褪色，很快天地只剩下一片灰白。

　　可是闻遥音还是那样端庄秀美的模样。黑发红唇，成为了应随风眼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你答应我的地上星河还没看。”应随风面无表情。

　　“对不起，我又失约了。”

　　应随风头疼欲裂。

　　他猛地甩了甩头，冰冷的海水瞬间涌入口鼻，他在海底的沙滩上不知道躺了多久。

　　从一场极度漫长的大梦中醒来，隔了一会儿应随风才想起自己现在在哪儿。随意朝身边一看，宿星等人一个不少的都躺在身边，看样子估计离淹死不远了。

　　花菱因着她那十分特殊的能力天然能免疫一切幻境，此刻除了他和闻遥音，就只有这个小姑娘依然保持清醒。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蹲在林廷玉的身边一个劲儿地推他，想把他唤醒。

　　见到他表情痛苦，嘴唇也开始发紫，花菱一狠心要将他背到海面上。

　　和他近乎同时醒来的闻遥音背起宿星，应随风左手小鲤右手谈虞，跟在闻遥音身后浮出水面。

　　一个巨大的浅灰色贝壳趴在岸边的礁石上，正有规律地随着海浪的起伏一张一合。它吐出的气息在上空形成一副瑰丽的景象，高阁楼台无不精致。

　　毫无疑问这就是将他们引入幻境的罪魁祸首。

　　应随风将谈虞和小鲤随手丢在一边，举起照雪便朝大贝壳砍去。

　　蜃正懒洋洋地躺在礁石上吸收太阴.精.华，冷不丁栖身的蛤蜊突然一阵强烈的震动袭来，它惊慌失措地钻了出来。

　　应随风这时才看清它的本体，长得像一条大点的长蛇，头上也有两个小角不说，脖子上还长着一圈棕红色的鬃毛。

　　即使从蛤蜊中钻了出来，蜃的尾巴依然牢牢地缩在里面，闻遥音曾听师长说过，若是强行将他二者分离，蛤蜊会立即消亡，蜃也会郁郁而终。

　　发现他们几人居然没死，蜃张口一吐又是一片浓雾，可惜同样的方法不会接连奏效，应随风早有准备地冲着蜃尾巴上的大蛤蜊挥剑，四溢的剑气在它身后掀起万丈波浪。

　　这毫无保留的一剑将蛤蜊壳砍得一颤，里头的软肉不受控地蜷缩在一起。

　　蜃以编织幻境出名，本体并不强悍，眼看无法将应随风等人再次拖入幻境，便只能考虑溜之大吉。

　　明月西移，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天亮了。它必须在太阳升起前重新潜入水底。

　　应随风出手便是杀招，蜃打不过他又摆脱不了，只能将尾巴连着蛤蜊卷在腹下，对他露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应随风心硬如铁，当然不会理会他的求饶，正要砍下蛤蜊，就听背后的闻遥音说：“慢着。”

　　应随风下意识顿住，闻遥音慢慢走进了：“宿星他们还没醒。”

　　蜃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钻进了巨大的蛤蜊中，只从缝隙中露出圆溜溜的两颗大眼睛。

　　应随风伸手便将它从蛤蜊中抓了出来：“别装死。”

　　闻遥音知道它能听懂他们之间的谈话，他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几人：“你能不能把这些人从幻境中带出来？”

　　蜃还没做出反应，应随风已经亮出照雪光可鉴人的剑刃：“做不到的话，你知道下场。”

　　蜃慌忙点头，生怕晚一秒面前这个脾气不好的魔修手起刀落，自己圆滚滚的大脑袋就要落地。

　　那把亮瞎人眼的宝剑总算从他头顶挪开，蜃从蛤蜊中钻了出来，然后跑到宿星等人面前，往他们脸上吐出一口白气。

　　几乎是刚吸到一点白气，宿星的眼皮就剧烈的颤抖了两下，然后大约也就一眨眼的时间，应随风见他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对着头顶的蜃愣了半天也没回神。

　　“师弟当心！”

　　林廷玉一睁眼就看见了上方的怪物，他将宿星往旁边一推，同时自己也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宿星猛地打了个激灵，然后“嗷”地叫了一声，拔出手中的剑。

　　蜃见他们都醒了过来，嗖的退回了海边，又故态复萌地躲在蛤蜊中观察在外的一众人等。

　　“不要伤它。”刚从美梦中醒来，谈虞头疼欲裂，还要抽空应付应随风，“这是我们玄天宗的蜃仙儿，各位还请高抬贵手。”

　　“噬梦蝶差点害死张诚，蜃又差点害死我们。”宿星怀疑道，“你们玄天宗怎么尽是一些祸害？”

　　“噬梦蝶实属意外。”谈虞也很无奈，“但蜃仙儿应当是把我们当成别有祸心的闯入者了。毕竟岛上有月圆之夜不外出的习俗，没人会在昨夜来到海边。”

　　这话说的有理，宿星按下了脾气，总归不再咄咄逼人。

　　“蜃能编织幻境，而你玄天宗又以幻境闻名天下，这其中是否另有关窍？”应随风稍微一想就发觉了其中丝丝缕缕的关联。

　　“果然瞒不过你啊。”谈虞摊开手说，“听闻开山始祖曾在因缘际会之下救了它一命，可以说玄天宗最精妙的幻术都是从蜃仙儿这里学来的。”

　　“开山师祖？”应随风看着面前这个牢牢闭合的大蛤蜊，“那这丑东西还挺能活的。”

　　谈虞干巴巴的呵呵一笑，闻遥音也在观察这个一动不动的大蛤蜊。

　　它的外表虽灰扑扑的不起眼，但硬度相当可以，从应随风那一剑只在它的壳上留下一道淡白色的浅痕就可见一斑。

　　并且蜃在应随风手中不过三五招便败下阵，本身术法低微，却能撑起如此精妙绝伦的幻境，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同寻常的事。

　　除非它有能够倚仗的外力。

　　闻遥音心念一动，对花菱招了招手。

　　海边的气温渐渐回升，一阵微风吹过，大蛤蜊不安地抖了抖。他并不惧怕刀枪斧钺，唯独对暴晒存在着深深的恐惧。

　　它悄咪咪地后退着，想趁着众人没在意的时候回到海里。临门一脚就要成功，被应随风一脚拦住了去处。

　　应随风踢了踢蛤蜊壳不允许它装死：“既然玄天宗的幻术都是跟你学的，关系这么好，你一定知道伞柄在哪吧。”

　　蜃被他摆弄来摆弄去也不肯探头，可是随着温度越来越高，壳上凉爽的水汽随之蒸发，它快要渴死了。

　　无奈只好从蛤蜊中钻了出来，表示接下来自己一定乖乖听话。

　　宿星盯着它摸了摸下巴：“你们说它的幻术能不能骗过玄天宗的人？让它把我们伪装成玄天宗弟子，不就轻轻松松混进去了。”

　　应随风觉得此计可行，就听花菱在他们身后疑惑地说：“为什么要去玄天宗？我们不是来找千机伞伞柄的吗？”

　　“不进玄天宗怎么找伞柄？”小鲤为她的笨脑瓜感到着急。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狠狠看扁了的花菱指了指蜃灰扑扑的大贝壳：“伞柄就藏在它彩光缤纷的壳里呀。这么亮的光芒你们都看不见？”

　　应随风恍然大悟。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入了第二层幻境中，忽略了蜃尾巴上的蛤蜊的异处。

　　随着花菱一语道破真相，蛤蜊也显露出它原有的样子，壳上色彩丰富的花纹十分有规律地排列在一起，伞柄原有的光华也从缝隙中透了出来。

　　“好漂亮。”

　　宿星没忍住在大贝壳上使劲摸了摸。

　　“难怪花明洲有月圆之夜不外出的习俗。因为月圆之夜秘境一开，蜃会来到海边吸收太阴.精.华，伞柄也会跟着一同现世。”林廷玉思索片刻说。

　　“但是伞柄为什么会在它身上？”宿星指了指地上老实趴着的蜃。

　　“玄天宗设下的秘境必以幻术为基，在它眼中可等同无物。”闻遥音倒是不意外。

　　应随风对它两颗滴溜圆的大眼睛伸出手，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天边一道直射的金光恰好落在大蛤蜊上，宿星露出一个略显阴险的笑：“还不快把伞柄交出来？不然下场……哼哼，你懂的。”

　　蜃很识时务，它立马张开蛤蜊壳，裹在软肉中间的伞柄现出了真容。

　　“这一切总算要结束了。”宿星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