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风雪入夜》水青雨

51、魔头感化众生第五十一天

　　“啊！”

　　张诚吓了个半死，他后退着想离那道影子越远越好，直到后背靠在墙上才打着摆子停下。

　　“有鬼，有鬼！”

　　除了他，在场的其他人都很淡定。

　　宿星甚至有点激动：“太好了，倩娘没死！”

　　“不，她已经死了。”林廷玉说，“不过闻遥音带了她的一缕魂魄，想由她亲手斩断这场孽缘。”

　　宿星的兴奋劲儿又冷却了几分。

　　张诚此刻早就面无人色，阳光普照的大中午，他愣是感觉阵阵阴风吹得他骨头疼。

　　忍不住伸出两只手护在胸前，张诚抖着嘴唇：“你别过来。当初害死你的不是我，我也是被妖精迷惑了，要找你去找她。”

　　闻遥音一直给倩娘撑着伞，护着她不被阳光照到。

　　应随风原以为面对这种渣滓，她会忍不住上前生撕了他，结果倩娘并没有这么做。

　　她的目光平和，看不出一丝愤恨怨怼，就这样平静地走向墙角的张诚，俯下身子对他说：“相公，你过上了我们曾经畅想过的生活。不愁吃喝，有个大院子，可以准备着，留给我们的孩儿尽情嬉闹。”

　　离得这么近，张诚也没感受到她的呼吸，就像宿星说的那样，她已经死了。

　　“不，不是我……”因为害怕，他的脑子彻底成了一滩浆糊，连自己在说什么也不清楚。

　　“多好呀。只可惜陪你过上这样生活的人不是我。”倩娘的眼里蓦然流出两行清泪，“你可知深夜的海水究竟有多冷，我又多么害怕，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如此对我，全然忘记了之前的誓言。”

　　“我不是故意的，倩娘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被妖精蛊惑了。”张诚被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一个劲的求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倩娘摇了摇头，她摸摸自己的腹部，“孩儿再也不会回来了。”

　　咯吱咯吱的奇怪声响传来，应随风抬头一看，张诚牙关颤动不止，他死死地盯着倩娘那张清秀的脸庞，半句话也说不出。

　　倩娘对他的眼神恍若未觉，她抱住张诚的肩膀。

　　张诚只觉得怀里像捂着一捧冰那般寒凉，双手抵着倩娘的腰要将她推开。突然眼前一花，他的喉咙像是漏了风，大股大股的血液呛住了他。

　　张诚再无力顾及倩娘，他捂住自己还在源源不断冒着血的脖子，却绝望地发现根本不管用。

　　“嗬、呃……”他张嘴想说话，尝到了满嘴腥甜。

　　倩娘手里握着一把银簪，是他们成亲那年他买给她的。当初豆坊生意不好，为了娶她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剩下的银钱全被张诚用来买这把银簪了。

　　“倩娘你不用心疼我，不过是一个簪子，等咱们挣到钱了，我天天给你买。”

　　那时恨不得将所有东西捧到倩娘手心，也曾真情实感庆幸能娶到她这样的好娘子。只是不知不觉间，感情就变了味儿。

　　张诚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也消散了，同时将他的悔恨与迟来的醒悟也一一埋藏。

　　倩娘手中的银簪掉在了地上，宿星替她捡起来，她却没接。

　　“你好虚弱。”花菱凑近她嗅了嗅，“我帮你把他的魂魄勾出来，你吃了会好受点。”

　　“不用。”倩娘摇摇头，“一命还一命，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花菱一提到这种事就爱钻牛角尖：“但和你相比，他死得也太轻易了，没有受到他应得的惩罚。”

　　倩娘说：“那也没必要吃了他。我不是那等穷凶极恶的坏人，而且我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你这提的是什么馊主意？”林廷玉点了点她的头，“倩娘本就身怀业障，你再让她去吃凡人魂魄，也不怕刚吃完就被天雷劈。”

　　花菱将头扭到一边，抱臂肯定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倩娘笑了笑。

　　她望着地上僵硬了的张诚：“只希望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永世再不复相见。”

　　心愿已了，她对这人世间再也没有了留恋，黑伞下的身影逐渐变得越来越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倩娘是去投胎了吗？”宿星说。

　　应随风煞风景地来了句：“她投胎的速度可没这么快。得先把她这一世的孽债还完。”

　　宿星听了拍拍胸口：“不是彻底消失就行。”

　　花菱还在愤愤不平：“女人就是太心软太善良，才总会被这些狗男人欺负。”说罢她踢了踢歪倒在地的张诚。

　　府邸变成这样肯定是瞒不过去的了，想必现在外面已经炸了锅。

　　果不其然，一走出去门口围了一大堆人，都在对着张家指指点点。

　　看到有人出来，靠得最近的一批人大惊失色撒腿就跑，跟背后的人来了个脸贴脸。

　　“鬼呀！”

　　“哎呦！”被他撞到的人捂着自己的鼻子，“你跑什么？瞪大眼睛看清楚了，青天白日的哪有鬼，出来的是几个仙长。”

　　宿星跟着摆手：“没有鬼，没有鬼。”

　　“仙长，张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在喊。

　　“不会倩娘真的回来索命了吧？”又有一道声音说。

　　林廷玉稳住慌乱的众人：“不是倩娘。是一个会使点幻术的妖怪搞的鬼，她逃走了，幻术自然就消失了。”

　　“幻术？”一开始跑的最快的那个小鬼头说，“这样说的话，张家的府邸是假的咯？”

　　林廷玉点点头。

　　“我就说怎么这么奇怪。张诚那豆坊一天才挣几个钱，咋有钱建这么大的房子。”小鬼头摆了摆手，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那妖怪你们抓到了吗？不会再害咱们观鱼城其他人吧？”

　　“暂时还没捉住。”林廷玉老实地说，“不过我们会努力的。”

　　小鬼头言辞恳切地交代：“你们一定要抓住这个妖怪呀，别让她继续为非作歹。”

　　林廷玉继续点头，小鬼头眼珠一转，把声音压的很低：“那妖怪是不是张诚续娶的娘子？”

　　“这你也知道？”宿星惊讶。

　　“唉，当初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我果然猜得没错。”

　　打发了鬼精鬼精的小鬼头，宿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愁：“现在怎么办？那只蝴蝶逃走了，我们怎么追上她。”

　　闻遥音从袖子里掏出了两只还在挣扎的小蝴蝶，一黄一蓝，正是在张家充当侍女的那两只。

　　“带我们去找梦蝶。”他说。

　　小蝴蝶翅膀也不扇了，停留在闻遥音手心，分外乖巧。

　　宿星碰了碰蝴蝶的翅膀，疑心她们根本听不懂：“她俩这么笨，连化形都不会，真能帮我们找到梦蝶？”

　　应随风捻起一只蓝色，危险地摩挲着她的两只大翅膀：“这么没用的话，翅膀也别想要了。”

　　吓得小蓝蝶在他手里扑腾不止。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的威胁，两只小蝴蝶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跟上他们。”闻遥音说。

　　小蝴蝶飞得慢，不至于跟丢。他们从观鱼城离开，一直追到一片陌生的海域。

　　“妖怪逃走时挨了我一巴掌，她明明受了伤，居然还能跑这么远。”小鲤匪夷所思。

　　“最奇怪的难道不是她一个蝴蝶不往林子里跑，反而跑到海边？”宿星接过他的话。

　　“也许是想反其道行之，看看能不能把我们骗过去？”小鲤顺着他分析。

　　“也是。不过这片海域这么大，我们要到哪儿去找她？”宿星的望着一望无垠的海面犯了难。

　　“她一只蝴蝶能飞跃千里渡海吗？”应随说，“肯定就躲在附近。你们两个，继续找。”

　　被他点到的两只小蝴蝶吭吭哧哧地继续飞，然后落在一处沙子上不动了。

　　“跟上去瞧瞧。”应随风说。

　　“藏在沙子底下真不会闷死吗？”宿星纳闷道。

　　还没等到他们靠近，一只绚丽的粉红蝴蝶破沙而出，梦蝶重新化作人形，袖子捂住大半张脸：“为何非要为难我一只小妖？”

　　端的是楚楚可怜的样子。

　　只可惜没人吃她这一套，宿星一脸嫌恶：“是我们为难你吗？你跑去观鱼城吸□□气，张诚不是第一个了吧？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命丧你手。”

　　梦蝶见这招没用，背后突然出现两扇粉红巨翅缓慢的扇动着，抖落一层又一层芳香扑鼻的花粉。

　　闻遥音只觉得眼前一花，口鼻好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于是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等到视野中的景象再次清晰，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顺便帮他把脸上粘着的柳絮拂去：“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一头一脸全是柳絮。”

　　闻遥音睁开眼，看到马尾高高扎起的应随风，背后背着一把寻常的铁剑，正揉着手里的一团柳絮笑着看他。

　　闻遥音看着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久久不语，攥着残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用力之大连肩膀都不受控制地细细颤动着。

　　应随风脸上的笑很快就变成了疑惑：“你到底怎么了？”

　　“好久不见。”闻遥音说，“你已经很久没到我的梦中来过了。”

　　应随风对他的答非所问很不满。

　　将他的手轻轻从剑上剥开，然后拉住，他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你好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遥音依然不回他，视线一刻也不肯离开他的脸：“你能抱抱我吗？”

　　应随风二话不说就把他抱住了。

　　闻遥音感受着这个迟来太久的拥抱，过了很久，终于伸手环住了他。

　　“你今天究竟怎么了？”应随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话的同时也没有松开他。

　　直到闻遥音自己轻轻挣动了两下。

　　应随风顺势推开他。两人对视，闻遥音说：“谢谢你。”

　　手中的剑却是毫不留情地刺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