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风雪入夜》水青雨

50、魔头感化众生第五十天

　　林廷玉刚张开嘴，一道动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相公，谁来家里了？”

　　人未至声先临，张诚死白的面孔闪过一丝痴迷，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弱了几分：“娘子，是几个路过的仙长。”

　　“道士？”

　　门外的脚步声一顿，一个面容秀美的女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原来不是大蝴蝶啊。”宿星有点失望。

　　“说不准就是。”应随风听见了他的话，轻飘飘地说。

　　那女人回避了和应随风对视，满眼含情地看着张诚：“相公，若是你们有事要谈，那我先下去了。”

　　张诚也不想让她继续待在这儿。

　　在场的几个道士还不知道修为咋样，但单看脸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小白脸，他也不想让梦蝶多见他们。

　　“那你先下……”

　　应随风突然冷不丁地说：“张夫人身上的妖气也太熏人了点，张老爷，没有你这样待客的。”

　　张诚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等到彻底消化了应随风的话之后，他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直冒，指着应随风哆嗦了半天：“混账！你怎敢如此羞辱我娘子！”

　　梦蝶的脸色也变了：“相公，我不是妖怪……”

　　“来人，把这几个半桶水晃荡的骗子给我赶出去！”张诚着实给气得不清，就连宅子的怪事也不想管了，他再也不要看到面前的这伙人。

　　门外一黄一蓝的小蝴蝶又飞了进来，围着应随风等人转了又转。不知道这副景象在张诚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见众人无动于衷，再次气得半死：“张府不欢迎你们，滚出去！”

　　一直沉默的闻遥音突然说话了：“我听外面的大娘讲，张府的那个女鬼是你的原配妻子？”

　　面目狰狞的张诚突然卡了壳，他咬着牙不自然地说：“这与你们几个无关，赶紧从我家滚出去。”

　　宿星恨不得照他脸上给他一拳，他冷笑一声：“你给个准话，我们现在就走。”

　　“不是。”张诚回答的很快，“梦蝶是我唯一的妻子，我没有另一个原配，不过是坊间以讹传讹的混话罢了。”

　　“好你个张诚。”宿星简直被他的厚颜无耻的气笑了。

　　他在他的眼睛上轻轻一抹，一阵清凉感过后，张诚再睁眼，突然发现原本好端端站在屋子里的两个侍女不见了，他豪气漂亮的府邸也变得破败不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诚心下大骇，不由自主地将梦蝶推到在地。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慌慌忙忙想把她扶起：“梦蝶，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执迷不悟。”闻遥音摇了摇头。

　　“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是你的好娘子做的。”宿星冷哼一声，“她就是蒙骗了你的妖怪。使一些不入流的幻术，把你这个薄情负心汉骗的团团转。”

　　想想这些天恍若云端的日子，一朝梦醒，张诚竟是不敢承认。

　　“我不信！”他急匆匆地跑回晚上睡觉的里屋，翻箱倒柜找出大大小小数十个箱子。

　　应随风跟在他身后，见他一一把箱子打开，里面除了破铜烂铁外，数目最多的就是大小不一的石头。

　　“啊，我的银子！”张诚跪倒在地，险些昏过去。

　　“这一定是你们几个道士使出来的妖术，就想盼着我和梦蝶早日分开！”

　　过了一会儿，就在宿星觉得他应该想通了的时候，张诚突然暴起，轮流指着他们这一群人：“我是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他张诚只知道能一直和梦蝶在一起，就会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更别提梦蝶那宛若仙子一般的脸庞，大抵只有神仙能过得比他更快活。

　　“梦蝶，梦蝶！”

　　张诚把怀里抱着的石头扔了，踉跄起身要去找她。

　　“那妖怪跑了。”原本负责看守梦蝶的小鲤和气喘吁吁，他带着点办事不利的尴尬，“要不要追？”

　　“先帮海妖把仇报了再说。”宿星抓住失魂落魄的张诚，“听到没有？你那好娘子已经抛下你跑了。”

　　“你们算计我。”张诚固执己见，觉得问题全都出在面前面这几人身上，“快把梦蝶放了，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那山珍海味吃着如此鲜香，就算障眼法能骗过我的眼睛，难道还能骗过我的味觉？”

　　说罢他冲进灶房，锅里还煮着没来得及吃的饭菜，打开一看无外乎一些臭鱼烂虾。

　　扑面而来就是一股腥臭，宿星都有点可怜他了：“这么多年，你不会就吃的这些东西吧？”

　　“这才是你们幻化出来的假象。”

　　张诚深吸一口气，没有趁手的工具，他直接从锅里抓出来一只煮的通红的虾塞进嘴里，想象中的鲜甜没有吃出来，肉质柴实还带着点腐味。

　　“呕。”

　　他没忍住弯下腰将刚才吃的虾全吐出来了，仔细回想一下，往日梦蝶端来的饭菜煞是无滋无味，只有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很好吃，那股总在吃饭时被他下意识忽视的臭味也不是错觉。

　　张诚还在吐，刚才那口虾吐出来胃里就不剩什么了，能吐的只有一股接一股的酸水。

　　等到真的什么也呕不出的时候，他颓然跪倒在地，满地尘土飘扬。

　　“为什么不能让我继续活在梦境里永远不要醒来？”拥有过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还要痛苦百倍，“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如果能假一辈子那这样的日子就是真的。”

　　“还一辈子？”小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瞧瞧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那妖女日夜吸食你的精气，如果再这么和她胡混下去，你能不能活得过今年都难说。”

　　“啊！”张诚抱着自己的脑袋哀嚎一声，原来梦蝶根本就没有爱过他。

　　“你倒是活得好好的。”宿星一脚给他踢倒在地，“可曾想过被你溺海的妻子？甚至她的肚子里还有你们两个的孩子。”

　　“什么！”张诚瞪大了眼睛。

　　要说他在这段醉生梦死的日子里唯一的遗憾，当然是没能和梦蝶有个孩子。

　　与倩娘成亲三载，未能得到一个孩子是他的心病，与梦蝶在一起后也是如此。张诚原本以为是自己命中无子，哪知道老天跟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儿……”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但是我亲手把他害死了。”

　　“你可有片刻悔恨之心留给你妻子？她毫无保留地爱着你，最后却得到了殒命的下场。不爱了放她离开也好，为什么非要把她溺死？”

　　“那是因为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张诚双眼逐渐放空，又回到了那个让他记忆犹深的黑夜。

　　他嘴巴紧闭，只说自己做了个梦，却不肯说到底梦见了什么。

　　“花菱，你来。”闻遥音说。

　　花菱便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张诚的眉心。

　　那是张诚刚和梦蝶好上不久，梦蝶经常来他们家买豆腐，一来二去他们就勾搭上了。

　　有了热情大胆的梦蝶，再看睡在身边的倩娘就觉得太无趣。

　　张诚翻了个身背对着倩娘，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里倩娘和另外一个男人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亲昵，男人还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梦里的张诚被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正要恶狠狠地上去捉奸，突然就惊醒了。

　　醒来时窗台上立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蝴蝶，正在轻轻扇动着翅膀。张诚惊疑不定地看着熟睡中的倩娘，不明白好端端的自己为何会做一个如此荒缪的梦。

　　直到白天，他不小心将这个秘密说给了梦蝶。

　　“张郎，这或许是个预知梦。”梦蝶依偎在他怀里意味深长地说，“不然平白无故的，谁会做这种梦？还不是上天偏爱，提前告知了你未来会发生的事。”

　　“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张诚心烦，随口问了她一句，根本没想着梦蝶会真的替他想办法。

　　“咱们观鱼城临海而建，挨家挨户的孩子从小边听过一句话，海是我们另一个家乡。”梦蝶冲他一笑，直把张诚迷得五迷三道，“不如就送她重回母亲的怀抱吧。海会洗净她的罪孽。”

　　张诚对倩娘本就厌烦了，回家琢磨梦蝶的话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某天夜里趁着倩娘没防备，绑了她和倩娘一起将她投入大海。

　　后来张诚对外宣称倩娘得了重病不治身亡，梦蝶也在一场简单的丧礼过后顺利登堂入室。

　　等倩娘真的死了之后，张诚每天心绪不宁，知道她死得冤枉，总觉得这样做会不会太绝了一点，好歹是相互扶持三年的夫妻。

　　他被这件事折磨了大半年，直到成亲的那天梦蝶对他说：“放宽心，我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果然如她所说，她刚进门，豆坊的生意就蒸蒸日上，有天甚至挣到了往常一个月的银钱，没过多久就盖了大房子。

　　而那个死在大海中的女人，也被他彻底遗忘。

　　“啪！”花菱没忍住给他一巴掌，“我要杀了你！”

　　为什么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上至公侯下至平民，永远不知足，永远在伤害爱他至深的那个人。

　　“花菱，你别冲动。”花菱眼中杀机毕现，眼见她打算来真的，宿星连忙拦住他，“他现在还不能死。”

　　“负心之人该杀。”花菱说。这就是为什么她绝不肯去碰情爱，只贪得一时欢愉，最后会留下无穷无尽的情伤。

　　“是她先背叛我的。”张诚捂着被打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想靠这种说辞麻痹自己，“我没有做错，一切都是她的错，谁能忍受自己的娘子和别人鬼混在一起。”

　　“是吗？”

　　闻遥音突然在屋内撑起一把黑伞。一道淡淡的影子在出现在伞下，正是死去多时的倩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