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风雪入夜》水青雨

48、魔头感化众生第四十八天

　　海妖当场怔住。

　　应随风觉得这话可能会刺激到她，早早提剑准备应对她暴起攻击。

　　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娃爬到了海妖的肩膀上。

　　“我去，你们快看。”宿星惊骇地指着那个浑身青紫的小孩，“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应随风不易察觉地皱起眉毛，那小孩看到海妖下巴上都是血，脸上的依恋变成害怕，张嘴就是一道凄厉的尖叫。

　　他暗道不好，未出世便胎死腹中的婴孩怨气极深，再加上他娘亲，对付起来颇为棘手。

　　“乖一点。”

　　出乎意料的是，海妖满脸疼爱，她将小孩抱在怀里，用她动听的嗓音轻轻唱着柔和的安眠曲哄他。

　　很快小孩就在这样温柔的安抚中安静了下来。

　　闻遥音上前一步，宿星拉他没拉住：“别去。”

　　他还是轻轻地握住了小孩的手。

　　海妖呆愣愣地抬头与闻遥音对视，右手在不知不觉间缓缓地摸上小孩肿胀不堪的小脸，然后又是两颗豆大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你说的对，我的孩子已经被他们害死了。”

　　“他们？”林廷玉疑惑道。

　　“跟着你他会很痛苦。”闻遥音说，“如果你们有缘的话，来世他还会再成为你的孩子。”

　　海妖看着孩子虽然可怖但无比稚嫩的小脸，终究母爱盖过了一切，在他眉心落下轻轻一吻后，她颤着手把孩子交给了闻遥音。

　　闻遥音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

　　这孩子虽然因为枉死长得丑了点，但却很天真，在闻遥音怀里不哭不闹地咬着手指，大眼睛一直盯着他瞧。

　　林廷玉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找了一圈，终于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宿星，把你腰带解下来。”

　　“做什么？”他有点摸不着头脑，难不成这时候了还要出卖色相。

　　“快解，哪有那么多废话。”应随风最烦他磨磨唧唧。

　　宿星一惊，手上的动作代替了思考，麻溜地就把腰带解下来了。

　　闻遥音接过他的腰带，面色虔诚地将它平举在胸口，他闭上眼睛小声地念了一段经文，等一切结束后将红带绑在了孩子身上。

　　“没办法，只有你的腰带是红色的。”林廷玉说，“这孩子跟着他娘为非作歹，身上必有业障。在他身上绑上一条红绸，可暂且封住他一身冤孽，保他安稳顺利投胎。”

　　“他没有作恶！”一直没吭声的海妖听到这里慌忙解释，“人都是我杀的我吃的，他一直乖乖躲在我的肚子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闻遥音没理她，他伸出手指凌空在孩子身上写了两行咒，等到绑在身上的红绸愈发鲜艳，小孩身上镀上一圈金光。

　　他原本青紫胀大的小脸重新恢复白嫩，生得煞是可爱。

　　他一边吃着拳头一边对着海妖嘤嘤唔唔，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后身上的金光越发绚烂，等到完全包裹住他时，就像一道闪电冲向天边，直到再也消失不见。

　　海妖一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林廷玉见她这副样子实在可怜，只能聊胜于无地安慰她：“他会有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下一生。”

　　海面上的大雾早就消散了，月亮也不再是血红色。

　　海妖回过神苦笑着对他们说：“上岸吧，带我一起。”

　　“你要上岸？”宿星惊讶地看着她的大尾巴。

　　“我本来就是人啊。”她平静地摸了摸脖子上两个碗大的刀口，“我活不长了。人都说落叶归根，还是死在岸上比较安心。”

　　他们站着的礁石里岸边不远，等到在水里游不动的时候，宿星和小鲤就一人掺着她一只胳膊，架着她一起上了岸。

　　说来也是神奇，一上岸她墨黑色的大尾巴就化成了两条腿。

　　应随风感受到她身上的生机正在流逝，要不了多久她就要死了。

　　宿星能感觉到她并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坏人，于是有些替她难过：“你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啊？还变成了那种样子。”

　　“我被相公推入海中溺水而亡，我的孩子还未出世，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死了。我不甘心，于是将灵魂献祭给海蛇，请她用身体诞下孩儿。”

　　宿星听完这段话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海妖对着他们笑了笑：“是不是吓到你们了？自此我与海蛇一体双魂，你们砍下的前两个头属于她，只有这最后一个头属于我。”

　　应随风听明白了。他们将海妖存有恶念的两个头砍下，最后一个头保持了她仅有的善念。

　　“这样的话在海边兴风作浪的人是不是就不算是你了？”宿星眼中冒出光亮，如果是，那么是否意味着她死后不用再偿还孽债。

　　“就算不是我，也是我亲手犯下的杀孽。”海妖摇摇头，“你们不必可怜我。只要不伤及我孩儿，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哪怕烟消云散，永生永世再不得投胎，这都是我应得的。”

　　“幸好海蛇没来得及生下他。”闻遥音说。

　　海妖惊讶地看着他。

　　“孩子本就跟着你一同死了，你借海妖肚腹重新诞育他，本就是逆天改命，这种法子生下他为天道不容，到时候才是真的害了他。”

　　海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虽然现在起身都很困难，她还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多谢各位道长相救。”

　　说完这句话，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倒气，应随风知道差不多就是这一会儿了。

　　“你的相公为什么要害你！”宿星焦急地问她，“如果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都说出来，我们会为你做主。”

　　这个从一开始就非常平和温柔的女人这时才露出深深的恨意，她掐住宿星的胳膊：“他在外有了个妖精相好，为了她害死了我和我的孩儿，求各位道长为我做主。”

　　“他叫什么？”宿星恨不得把她揪起来问，生怕遗漏这个最重要的信息。

　　“观鱼城荷花巷，张家张诚。”

　　说完这句话，她瞪大着眼睛突然不动了。

　　生机断绝，闻遥音为她合上了眼睛。

　　宿星很难过，但周围人都是一副平常的样子，他只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感觉自己掩饰的很好。

　　活着的时候遭遇爱人背叛，她明明已经很惨了，结果死了说不定还得不得轮回。

　　他跟着众人一起在离海不远的地方将海妖埋葬了，正想着要不要给她立个碑，这才想起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于是更加难过了。

　　这时候闻遥音向照顾花菱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她不会烟消云散，永世不得超生。”闻遥音说，“等她赎完这辈子的罪孽就能重新投胎，说不定还能再和她的孩子相见。”

　　“那就好。”宿星的心情因为闻遥音的一句话雨过天晴了，“但是我还是要进城杀了那个混蛋。”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应随风看着满天繁星，思索着今晚要在哪里睡觉。

　　“哎呀，回来的这么晚，石头他们肯定都睡觉了。”宿星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还没吃上那桌海鱼呢。”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小鲤冷酷地说。

　　宿星和他拌嘴，他们都没发现不远处的村子里，村头石头家的木窗透着一点豆大的微光。

　　这一群人路过人家村子都是悄无声息的，正要走远之时，只听吱呀一声轻响，石头家的门开了。

　　白日里带他们回来的老头对他们招招手：“几位仙长，鱼汤都要熬干啦，你们可算回来了。”

　　宿星左右看了看，然后指着自己：“这么晚了你们还没睡，是在特意等我们？”

　　老头笑眯眯地点点头：“就等几位道长回来吃饭啦。”

　　他又说了几句话，宿星没仔细听，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应随风他们进了门。正像他说的那样，院子里支起一张大桌，上面摆着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

　　“这么丰盛啊？”宿星咽了咽口水。

　　“多谢各位道长救了我和我爹。”石头他大哥感激地说。

　　石头他娘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热情地招呼他们夹菜：“你们都吃吧，若是没有你们，桩子和他爹今个估计就得交代在海边了。”

　　应随风一撩衣摆坐在闻遥音身边，这时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端着的大碗闻着刺鼻，石头他爹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剩了一点粗酒。各位道长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

　　应随风接过那只碗，低着头浅尝了一小口。一入嘴便是直冲脑门的辛辣，有点燎嗓子，太烈了，和之前喝过的酒都不太一样。

　　等第一口的热劲过后，应随风端起碗一饮而尽。

　　宿星看着眼馋：“给我也来点，我也想尝尝这酒什么滋味。”

　　“大家都可以尝尝。”石头他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然后拍了拍酒坛子，把它放在了脚边。

　　闻遥音低着头盯着放在身前的碗，不多时学着应随风的样子一口气喝完了，两颊立刻飞上一片薄红。

　　应随风再了解他不过，知道这碗酒下肚他肯定是要喝醉的，好在他喝多了也不会发酒疯，只会安安静静地睡过去。

　　“再来一碗。”

　　闻遥音摇了摇头，这酒后劲极冲，他将眼前的重影甩掉，重新举起自己的碗。

　　“你再喝该醉了。”林廷玉压下他的手腕。

　　“不会。”他说。

　　语气冷冷清清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林廷玉居然真的被他蒙混过去了，拎起酒坛又给他倒了一杯。

　　应随风冷眼旁观。

　　宿星和小鲤飞花令玩得不亦乐乎，还一定要拉上林廷玉，三个人很快就喝得不省人事。

　　应随风看着闻遥音垂下的头，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他是不是睡着了。

　　相比之下他酒量就要好很多，这酒喝到后面会有回甘，应随风觉得喝着不错，正欲再喝，空着的那只手突然一沉，两只胳膊紧紧地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