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风雪入夜》水青雨

32、魔头感化众生第三十二天

　　应随风他们走得不快，宿星和林廷玉没一会儿就赶上了。

　　闻遥音垂着头走在最后，背影消瘦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给他刮走。

　　小鲤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看到他们一脸诧异：“你们怎么又跟过来了？”

　　林廷玉直奔闻遥音而去：“你拿到千机伞会为非作歹吗？”

　　他力气之大，闻遥音被他扯得差点摔倒，等他重新站稳后才说：“我不会。”

　　“那好，我信你。”林廷玉干脆道，“我和宿星一起，尽全力助你拿到千机伞。”

　　各大宗门都已牵扯进来，再想假装若无其事绝无可能。有应随风这种魔头出世，又有搅弄风云的燕祁苏醒，神临大陆不知还能保持多久的风平浪静。

　　与其最后千机伞落入他手，不如交给闻遥音。

　　“你犯癔症了？”小鲤要去摸他额头，被他侧身躲开了。

　　镜灵慢悠悠地落在闻遥音的右边，依恋地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于是他们就顺理成章地又走在了一起。

　　宿星一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和小鲤勾肩搭背落在最后，趁这时问他：“他们俩又吵架了？”

　　说罢朝应随风和闻遥音的方向努努嘴。

　　“不知道。”小鲤也在疑惑，“反正就是谁也不理谁，可是我也没看他们吵架啊。”

　　走着走着，林廷玉突然顿住了：“当时地宫开启，我们离开得匆忙，倒是把那只蛙鬼给忘了。”

　　宿星在怀里掏呀掏，掏出来个大青蛙：“喏，我还能让他跑了？”

　　这下是真的尘埃落定了。

　　“所以如意坊究竟知不知道精灵和蛙鬼做的事？”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有人耐不住性子询问道。

　　“知道。”落日的光辉尽数倾泻在闻遥音的眼中，“镜灵所杀之人全是‘负心汉’，如意坊主又主张断情绝爱，所以此举得到了默许。”

　　“这样一看，坊主莫不是遇人不淑，所以才不允许宗门弟子与外界男子接触。”

　　宿星想起城门口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当时没被弄死真算命大。

　　镜灵一路看什么都新奇，她掐下一小枝生机勃勃的白晶菊别在耳边，双手托腮走到众人面前：“我好看吗？”

　　“好看。”林廷玉最捧场。

　　宿星盯着她思索片刻，然后提议道：“要不要给你取个名儿？总不能一直叫你镜灵。”

　　还从没有人给她想过名字呢。

　　镜灵瞬间来了兴趣，她一个错步扭向宿星，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那我叫什么好？”

　　“你有自己想叫的名字吗？”宿星想先听听她的想法。

　　镜灵想了一会儿脑袋疼，她苦恼道：“想不出来。”

　　“那我给你取。”宿星撂下豪言壮语。

　　“不行不行，你取的不好听。”镜灵像个滑溜的小鱼躲过宿星抓来的手，一路小跑到林廷玉和闻遥音中间。

　　“你们帮我取。”她撒娇道。

　　林廷玉也没好主意，他试图按照宗门的取名规则来给镜灵取：“道微？奉隐？或者妙容？”

　　镜灵默默松开挽着他的手，委婉道：“我觉得还可以再想想其他的。”

　　就在这时，闻遥音插进了他们的话题：“就叫花菱吧。”

　　“花菱？”

　　“嗯。你本体是菱花镜，而且你是不是很喜欢花？”闻遥音对她总是很有耐心。

　　“花菱，花菱。”镜灵默念两遍自己的新名字，喜欢的不得了，“太好了，我有名字了！”

　　“你喜欢就好。”闻遥音说。

　　宿星背后背着的流光剑金光一闪，剑灵也钻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宿星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要知道这位可是真大爷，平日喊他出来都不带理的，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来了。

　　流光不答，只一昧要和花菱贴贴。

　　等走到尽头的瀑布处，小河两岸的花丛中一闪一闪的亮起明黄淡白的微光，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星星点点的光芒也越发明亮，流萤纷纷从草木中钻了出来。

　　圆润的小光点时而汇聚时而分开，像是下落到地面的另一片星空，一条缓慢流淌的银河在中间穿梭。

　　“好漂亮。”众人几乎看痴了。

　　宿星和花菱最不讲究，两人顺势往地上一躺。把手放在后脑勺上，宿星开始教她认星星：“看到那个像勺子一样的星星了吗？那是北斗七星，左边有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那是织女星……”

　　应随风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多年前流萤谷的那个夜晚，他刚杀死凭霄雀，夺得的珠尘全都给了闻遥音。

　　然后两人就躺在坡上，他一把搂过闻遥音，翻身趴在他身上，非要问他自己对他好不好。

　　闻遥音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应随风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倒映着群星的眼睛中盛满了绵绵情意。

　　今天再遇燕祁，他突然发现不知道怎么面对闻遥音了。再自欺欺人也无济于事，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嘴上说得再果决，他也没法真的对闻遥音下死手。

　　应随风向来决断如流，下定决心后再不回头，面对闻遥音总有例外。

　　某些时候他也控制不住去想，要是他和闻遥音之间没有那么多破事该有多好。

　　这样即便是再伤痕累累，他也会因为那一点点执念，义无反顾地爬出噩梦一样的地狱重回世间。

　　“他们怎么还没和好？”宿星悄声问小鲤，“平常过一会儿就黏糊在一起了，今天太反常了。”

　　“我怎么知道。”小鲤一向对他俩之间的事不关心。

　　“你有什么用？”宿星撅着一张嘴，不过很快又喜笑颜开，他指了指应随风，“哈哈，从来没发现，原来从霄也会多愁善感。他总是冷情冷心的样子，我以为他的心里只有怎么毁天灭地这一个念头呢。”

　　小鲤皱了皱眉，宿星浑若不觉，对他说出了自己最大的困惑：“我知道闻遥音很好看，可是从霄喜欢他，燕祁喜欢他，应随风也很喜欢他。难道他身上有什么让惊世天才都爱上他的魔咒？”

　　“从霄——”

　　小鲤嫌他聒噪，要给应随风打小报告。

　　宿星火速捂住他的嘴，赶在他说出害死人不偿命的话之前一把把他推到地上，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

　　闻遥音原本在盯着河面发呆，直到身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他转身一看，是林廷玉撩起衣摆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会在下一次彻底入魔吗？”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流萤漫天飞舞，林廷玉像是寻常闲聊一样问他。

　　“不会。”闻遥音脑子里浮现出净世莲台。再没救出应随风之前，他不会放任自己陷入狂乱。

　　“可是今天你差点失去理智。”林廷玉说，“你不能再让自己陷入魔化的状态，显然你已经承受到极限，再有下次会怎样我们谁都说不好。”

　　闻遥音没答应，沉默就是拒绝。

　　林廷玉也没逼他：“我不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说不定都是一场误会，你本性不坏，是个好人。”

　　这次闻遥音倒是回答地很快：“当年的事没有误会。我弑杀师尊，残害同门，没有人陷害我。”

　　“你是为了应随风才这么做的吗？”林廷玉问他。

　　闻遥音点了点头，顿了一下才轻声说：“你不信也没关系。”

　　“我信。”林廷玉直视他的双眼，想告诉他没有哄骗他，是真的相信。

　　闻遥音慢慢地说：“你不用担心我会入魔。有人一生致力于斩妖除魔，我不能站到他的对立面上，既是对不起他，也是配不上他。”

　　应随风何等耳力。他们之间的交谈声他听得一清二楚。曾经的背叛是真的，但此刻闻遥音说的也不是假话。

　　他们之间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彼此相爱，可惜更多的时候总在阴差阳错。迟来的情谊他再不需要了。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该说的话说完就一起沉默着看风景。

　　“师兄，快来救我！”身后传来宿星杀猪似的惨叫，林廷玉像个老妈子一样，起身去处理小孩子之间的缠斗。

　　走到半路，他隐蔽地用余光去瞄闻遥音，确保他听不见这边的动静后，他问身边蹦蹦跳跳的花菱：“当年闻遥音真的背叛了应随风？”

　　他看上去根本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不全是。”花菱不知道怎么解释，更多的她也不能说，“你只要知道这当中真的有很大一部分难言之隐就行了，归根到底他们谁都没错。”

　　“你不能告诉我？”

　　“不能。”花菱难得拒绝林廷玉，“哥哥，我说不出来的。”

　　林廷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头上一望无际的天空。

　　花菱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有灵犀的“嗯”了一声。

　　林廷玉不是很懂，为什么应随风和闻遥音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会牵扯到天道。

　　这段路太近，没等他想出一二，就见宿星连滚带爬地扑向他：“师兄，他打我。”

　　说罢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肿着一只眼的小鲤。

　　此时无声胜有声，林廷玉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没轻没重。”

　　流萤谷风光一绝，玩性最大的宿星和花菱都不肯离开。玩累了就往地上一躺，听耳边水声淙淙，看天边那轮银钩似的弯月。

　　花菱没心没肺的，闭着眼很快就在他旁边打起了小呼噜。

　　宿星偷摸瞧着身边近在咫尺的小鲤和林廷玉，还有一南一北各不相干的应随风和闻遥音，由衷觉得就是一直这样也不错。

　　要是从霄和闻遥音能和好就再好不过了。迷迷瞪瞪中，宿星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