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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破尘 ...

  •   解意生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买。

      他不由得望着路上的行人发了怔,仔细思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那遗漏的东西。

      是想买给谢柳的衣裳。从前他就在书中读过,人靠衣装这句话,不过却以为尔尔,他一个男子,整日穿得那么讲究,花里胡哨的做什么。所以即使在上了终南山,正经地拜入了师门,也没有怎么扯过几件好的衣裳穿,只是师父老人家看不惯,师弟师妹之间又心疼他,于是会明里暗里地给他塞。

      但谢柳就不一样了,她毕竟也是个世家出身的女子,尽管沦落风尘,也不该是穿着素衣的,至少也得有好几件新样式的衣衫可以换着穿。她不需要在解意生面前做什么打扮,解意生都会觉得那就是世间最美,最好看的。

      所以她值得他以命相送。

      等到天光破晓,开春的时候,如果他们能解开弈局,解意生想,那他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他们要拜天地的。

      师父他老人家大概是没机会见的,也不会太想见,可解意生偏要把人带过来,笑吟吟地对上他的脸,再说几句浑话吸引注意,换得一顿打,他就畅快多了。

      那不是解意生犯贱。

      是解意生担心师父会不会总坐在高堂上久了,身子骨也跟着软下来,然后不会使剑了。

      当然,此剑非彼贱。

      解意生这样想着,笑得愈发猥昵,把旁边同行的周乔生看得眉头一紧,生怕他在路上想到了什么发春的事,连忙跟紧了几步。

      “我说,我说你啊。”

      周乔生原本对解意生平添的几分好感瞬间又减了回去,觉得像他这种多半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还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拐的清平人家的好姑娘,登时一阵恶寒,用某种异样的目光来回扫视在人身上,“别把什么都写在脸上,这条街来往的贵族有很多,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时候你们倘若要办成什么事,休怪人家不愿出手相助。”

      解意生堪堪从神游中缓过了神,转而又变成了之前那副怪里怪气的模样。

      因为他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周乔生的眼神。

      和之前世家集会中一些权贵子弟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一样的。

      令人作呕。

      “一个文弱的公子,养尊处优的权贵,你又有什么能为我们所用的?”解意生眸光阴沉,“只要别妨碍我的路,我可以因为梅娘子之故不杀你。”

      周乔生见状微微一顿,好似在想什么,过了少顷,才慢慢开了口:“远比你以为得多,隐公子。只要你们过了这一关,幽州豢养的兵马,人,皆可供驱使,包括良田。”

      幽州的地界,解意生从未去过,不过这不代表他可以一无所知。

      仅仅一封书信来往,他就能把幽州的全部记下来。

      然而他早在来前就已经把这件事做过了,他比谁都要清楚,谢柳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的,是自由,是再无三六九等,是盛世安定,也是为太尉一家洗清冤屈。

      过于操之过急的话,不是解意生的作风。

      解意生在下山时候,也想了很多,想到自己的家,想到那个人纳娶的妾室,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和师父不让他前往的宅院府邸。不说恨是假的,恨到深处也没有多释然。

      他想把所有人杀了,再放一把更大的火,祭奠他的阿娘。

      他的阿娘是那样漂亮,温柔。

      就那样死在了她最爱人的手里。

      这不是什么阴差阳错,而是她所爱的人为了所谓的权柄放弃了她。

      她是陪伴在他身边多年,为他诞有一子的妻,可同样的,她也是他成官路上,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死就死了吧,没什么所谓的。

      他料想那人一定也是这样的态度。

      故此他绝对不可能步那个人的后尘。

      护她周全,杀出重围。

      他会是她最好的刀的,他一定可以。

      只要她不抛弃他。

      就够了。

      “我还有些衣裳料子想买,麻烦你带个路。”解意生道,“良田毫无用处,难道是要教他们怎么耕地吗?等几年过去,什么事全没做出来,还有那些毒瘤,暗桩。”

      周乔生却带了些笃定的神色,道:“你们会需要的,隐公子。乱世之中安无完卵,兵马是开锋的刃,那么良田就是根。往往你最轻视的,恰恰是最所需的。光凭所谓粗暴简单的厮杀,是碰不到底的,也填不饱饥民的肚子,稳不住什么人心,若要成大事,让人看到希望,无非是牢靠紧密的盟友,势力,以及握着铁证的旧部。等你真正领略到一子错,步步错后,就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盘根错节,什么才是有所依。”

      解意生垂着的手渐渐蜷起,向来漫不经心的眉眼变得冷了下来,他微微偏头,掩住了翻涌来的戾气,压低了声音道:“说得比唱得好听多了,周公子。我只想让他们活下去,就够了,至于那些筹码,算计,根本不是我们所想要的东西,等你尝过身边死人的滋味,再来和我谈什么是最需要的根吧。毕竟像我们这种人,总是见血,也习惯被弃,似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又怎么能懂。”

      “我若是你,我只会老老实实地带好我的路。”少年人的声音暗沉低哑,像毒蛇吐信一般缠绕,“天已经晚了,周公子,我想你也不会让自己的心上人遇到什么险情的,不是吗?”

      周乔生完全没想到他竟会反将一军来威胁自己。

      按照道理讲,他们现在诚然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没错。

      可莫名的,让他感到了不爽。

      少年和几年前寻衅众世家权贵的神情,姿态,一分不变,也一分不差,锋芒没有半分收敛,是那样的桀骜,孤矜。

      还有那双沉黑的眼眸,盛着不可一世的轻蔑。

      就好像世间万物就没有一样是能放进眼中的,只要他想,他就能凭借一己之力冲破天地桎梏,无所不能,所向披靡,护着想护的人,从满是死字的道里杀出生路。

      这让周乔生不免想挫一挫他的锐气。

      “人活着,往往都分有所求,或没所求,有人活着是降生来了世间,只能选走一遭,而你在我眼中,却不尽然。”他道,“好像你活着,是在为了别人活。你的苦厄我不知,我只知你的活,就仿佛只有那一个支点能撑住你的命脉。”

      解意生抬手拂袖,勾起唇角,“我自是和你不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知己相交。世间没有人比我更懂她了,这浊世的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也没什么人值得我放心上记挂,我娘死了,那个人也娶了妾室,俗世樊笼,已无我的容身之处。而梅娘子,她知道我的底细,知道我的所有,所以我现在孑然一身,已经不再对过往事情有所留念。”

      “我为她而活,而她出生入死,没什么好感到可耻的。”解意生上下打量着周乔生,笑得讥讽,“没有结识如此有胆识的娘子的人,才是真的可悲。”

      周乔生侧了身,像是妥协了什么,对解意生道:“也没什么好可悲可叹的了,各人走各路,也各有各的命罢了。至少遇上小莲,我觉得很好,也足够了,可人要真切为了什么人而活着,太难了,一方死了,另一方也做不到独活,到头来逃不过死的死,死的死,这恐怕不会是梅娘子希望看到的。我们作为世家子弟,行的事是救人,而非……杀人。”

      尘世中,慈悲心造就的,会是一尊泥菩萨。

      没什么软用,湍急的雨势一来,就会余痕洇湿,等水渍朝周遭层层晕开,它就会彻底融化,变为烂泥。

      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

      可少年的情愫蜿蜒绵恒,在业火不断的乱世,一点一点撕扯开了恶鬼的皮囊,把所谓的彩云易散,破镜难圆,变作了真真正正的以命相博。

      解意生知道世间难有两全法。

      但没有什么能难到他的。

      可他更怕的,是谢柳的不见,是他那点如何以堪的悸动,会变成情何以堪。

      于是他道:“可我与她,从不是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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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路过小天使点个收藏不迷路~欢迎评论、指正,谢谢宝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