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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孤刃 ...

  •   “我看公子仪表堂堂,却没想到下手竟如此之快。”周乔生这边因收了上边信的原因,看向解意生的眼神难免有些像是看一个登徒浪子,“敢问公子之前在大宁,是做什么的?”

      “……”

      周乔生嘴角噙笑,道:“公子这是……”

      猝不及防的,一把剑剨然破鞘,寒芒砭骨,少年腕翻如掣,不过在一呼一吸间,刃锋就已然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片刻,解意生森然开口:“她是明月皎洁,自然见不了腌臜的东西,我也不会在她面前轻易动无念。可无念先前跟着我,也做过阴沟里的蜮,暗夜里的魍魉,见不得一点光,所以以至于我有了喜欢的人后,让它敛了自己的爪牙多年。如今它念无慈悲,我亦无念,只是尽管时间隔得久,也不代表它钝了,不知道怎么杀人。你信不信,我只需要轻轻地划一下,就能让你命丧于此。”

      周乔生眼中并无惊恐之色,反而带了些哂然,即使距刃锋不过毫厘,也仍是一片镇静,语气平淡地道:“是吗?无念敛锋多年,而断公子,你藏着的戾气似乎更久。你舍不得污她清辉,却不知她本也是一柄极为锋利的刀,又何苦在我这里逞凶。你的过往我无意窥探,只是有人传讯,让我探个究竟而已。”

      “谁准你探的。”解意生一字一顿,轻慢的语调已然带了愠怒,“我说,谁,准,你,探,的。”

      自阿娘走后,他就开始在偌大的京都流浪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什么地方才是自己的归宿,只知道他要活着,要不顾一切地活着。

      只有活着,他才可以亲手杀了该杀的人。

      起初他答应了一切,留在了终南山,并不是为了所谓的安身,安稳,而是为了报仇。唯有滔天的恨意,方能挺直少年瘦弱的脊骨,撑起他跌跌撞撞地像个人,有着七情六欲,没有真的炼化成幽冥恶鬼。

      不哭,不闹,不笑。

      少年的记忆是充满苦楚的。

      就像沾了霜的苦苣,嚼碎了满喉都是涩意,他温吞地咽下去,那感觉只会硌着心口发烫,让他眼泪也不敢掉下来。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师父。一开始见到的时候,师父总是不苟言笑的,和记忆中某些刻板的小老头是一样的,亲近不得,总会和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正式拜师的时候,明明是他自己先提出的试炼,也明明通过了,可他的自尊,他的一切,不允许他向他躬身磕头。他是个连神佛也不曾拜过的人,谁也不信。

      可师父说,解意生,你知不知道你的心是白的,空寂的,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不剩。

      解意生怎会不知。

      他的眼睛赤红,恨恨地,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也是师父带着他见证了一场盛大的凤冠霞帔,打消了少年人仅剩的最后一丝绮念。

      是的,他是想回家的,因为他原以为会有什么不同的。

      他以为,会有什么改变的。

      他在梦里梦见了他们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围在一张桌上吃饭,阿娘是笑着的,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别的家人了。

      “世事蹉跎难预料。”

      他师父告诉他,“解意生,你得看清楚了,别老做清醒梦,你爹不是之前的爹,你娘也回不来,你现在……”

      “我现在?”解意生惘然地道,“我现在还有什么?”

      “除了师父,你的师门,你的师兄师弟,师妹,你还有你的剑。”

      ……

      可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了。

      ……对,解意生想,他必须得想着做些什么,至少不能是一无所成地活着,他得让自己知道,他尚且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尚且未变成一个被人牵着晃的傀儡。

      于是解意生开始日复一日地练剑。

      在那段时间里,几乎见到他的人都说他疯了。

      “活见鬼!你见到师兄了吗?”

      “哪个师兄?”

      “还能是哪个?是头一个闯过试炼,放言说要做山主亲传弟子的那个。”

      “你说大师兄啊,我也没看到他。”

      “天还没亮就带着剑出去了,简直跟个剑痴一样。”

      “你找他作甚?庞师兄交代我砍柴呢,要不你也来帮忙砍一砍?”

      “可去你的吧,我不砍,我是要找师兄告知一声的,马上就到饭点了,去晚就抢不到肉吃的。”

      “肉?今天还有肉?”

      “听说是某位不知名的人送来的,你别多问了,有肉你就只管吃,哪儿那么多事,多吃多补,懂不懂?”

      “懂你个锤子!我是要找师兄!”

      解意生不说话,闻声皱了皱眉,他提剑转身,踏足乘风起,掠向了身侧的蓊郁篁林,翻腕之间剑势不见滞涩,只听得听刬然脆鸣连片,千竿翠筱便应声摧颓,叶尖寸寸延展,断节迸跃如星,篁叶纷披如雨。

      不过少顷,少年便收剑入鞘,唯见漫天青翠欲滴。

      他垂眸,靴子挑起被削得一摞高的竹木,向上一引,踢向了那个弟子。

      “你要的柴火。”解意生听到有肉后先是怔了怔,旋即一脸厌恶,“我不去了。肥腻的东西,食之无味。”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讨厌的不是肉,肉也没错,做肉食的厨子也没错,错的是人。

      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往事尽管鲜少提及,但不代表遗忘。的确在苏重来到终南山之后,他改了改自己,收了阴郁沉闷的面孔,开始变得有血有肉起来了。

      或许是觉得苏重很像他,或许是觉得两个人都有着相似的过往。

      他没有释怀,他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苏重会变成第二个他。

      “官人,大公子品性拙劣,不如罚他去柴房好生待着,兴许少吃几碗饭,就老实了。”

      “好,都听你的。”

      ……

      “梵天哥,你不能这么对声儿,他……”

      “我说过多少次了,以后梵天哥这种像乡下土鳖才会喊的称呼,你不准再喊!”

      “好,可是声儿他还小,不经寒的,把他放出来吧,有什么罚冲我来就好。”

      “好,姐姐说得好极了,这子不教,母当然也有过,不如就罚你来代替你的孩子,跪着待在柴房里,好好反省你的错吧。官人,你觉得呢?”

      年幼的他抬头,希冀地看向那人,想从他口中等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可那人缓慢张了唇,两个字令他如遭雷击。

      “甚好。”

      甚、好。

      然后他们在阿娘饿晕的时候,给她送来的,就是一碗凉了的肉。

      一碗,冰冷的,没有丝毫人情温暖的肉。

      从前的他们会因为一碗肉而拮据,可等拮据的日子过去,父亲得了赏识,当了梦寐以求的官后,就不再怜取曾经了。

      曾经?

      那人根本不配做爹,更不配让他敬重。

      解意生恨极了自己的姓氏是解。

      恨极了,自己是他的骨肉。

      他想他不会忘记的。

      这份欺辱,这份诬告,他必要让他们加倍偿还。

      在终南山的几年,师父告诫他,活着比什么都好。

      可少年想,不是的。

      活着,是踩着尸骨上的,只会让他痛不欲生。

      在那些权贵眼中,想让一个人死,是轻如鸿毛的事情,就像流水冲散落花,就像碾一只蚂蚁。

      他原本对这些人厌恶极了,包括贵胄出身的人。

      连同去世家集会,解意生都只是单纯地想寻衅滋事。

      却没想到,遇上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女娘。

      她是除了师门之外,第一个会为他说话的人。

      也是她打破了少年心中的桎梏。

      天高任鸟飞,在生路的背后,解意生一直都只能看到母亲溅下的血,父亲的窝囊,和妾室的蛮横无理。

      可头一遭,他在母亲走后,记起来了原先的自己。

      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原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

      所以集会上,他提剑,为自己奏剑舞。

      为过去,从前,零零散散的,不人不鬼的日子,画上了一个彻底的终点。

      ……

      解意生本不愿去反复回忆那些可怜到可笑的过往,但偏偏有不识趣的人来探究。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周乔生急促地呼吸了一下,道,“梅娘子的师父,想来你也知道是什么人,而我是幽州周氏的旁支,早在几年前听从了他的安排来到西狄,本以为不会派上用场……却没想到能遇见。我也只是代人看看,他徒弟未来的郎君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解意生的剑微微倾斜,面不改色,“是吗?那得罪了。”

      周乔生叹了口气,道:“他活不长了,你倒是没得罪我什么,只是好让他到需要时候早得平静些,我是需要把讯息传给他的,他人就在幽州苟延残喘地过活,想见的学生一面也见不到,实在遗憾。”

      解意生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收了剑,“我可以信你。只是听你所言,幽州是要出事了?”

      “说漏嘴了啊。”周乔生摇了摇头,“你知道的,大宁已经不太平了。人么,死的死,如浮萍。你别告诉她就好,我也是听从他的吩咐办事,新帝不会轻易杀普通百姓,杀的只会是一些豢养什么东西的官或是富家人。我的表兄,呵呵……”

      他说到这里,声调似乎渐渐低了下去,好像藏着很多辛酸的苦。

      “喜欢上的人是北元的人,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的,梅娘子的师父也一样的。”周乔生道,“好在人回来了,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交易,回来照顾他了,我也放心一些,不像我表兄喜欢的那个薄情娘子,欢愉一时,探到了需要的东西,就把他给抛弃了。这就是乱世,这就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会得到的情。”

      乱世的情的确好笑。

      那一点微弱的念想,也显得龌龊难堪。

      可若是,跟对了人呢?

      解意生承认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能连做人都不会。

      但他已经过了那些幼稚到孩子气的年岁了。

      他知道,自己的剑,不会再钝了。

      “她师父的事情,我不做参与。”解意生悠然开了口,“我此后是人,是鬼,已经无所谓了。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伤她分毫,即便你是周氏,在我面前,也什么都不是。倘若你再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对她笑,别怪我剑不留人。”

      周乔生挑眉,难得露出了欣赏之意,道:“后生可畏。行,回头我捎信过去,不多说你了。你护她护得紧,像极了饿狼扑食,到底是眼馋呢,还是步步退让,你自己把握的分寸诚然不错。不过,我得提醒你,梅娘子的师父更希望看到的,是她独当一面,而非过度依赖和相信某个人,尽管你们相似,尽管你们皆有苦处。可一旦你与她之间有任何一个人松了手,这关系就不牢靠了。”

      解意生闻言嗤笑,道:“那你和小莲呢?你怎么忍心去喜欢她?如果周氏出了什么事,你是能做到老老实实地待在异国他乡,对发生的一切全然充耳不闻,还是一走了之?”

      周乔生脸上的神情陡然一变,原先平静的眼中终似被人提及了最不愿提及的事,掀起了波澜,泛起层层涟漪,“罢了,是我僭越在先。”

      “小莲和梅娘子不同,是我想娶进门的人。”他低声道,“周氏于我有养育之恩,表兄的事已让我难辞其咎,若家族真遭变故,我既不能置身事外,也做不到一走了,何况表兄为了保住我这支旁支,已然划分了关系。我们这样的旁支,在家族盛时依附它,在落败时,往往是四散而逃的,我没得选。倒是你啊,断公子,无牵无挂,反而能活得恣意,护得一人,已是天大的幸事。”

      “幸事?”解意生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讥诮地道,“我还应该感恩戴德不成?你以为,我就有得选了吗?我阿娘的死就不是死,权贵的一句话就了不得?我告诉你,我护她,不仅仅是因为那层关系,也因为有她在,让我觉得,在这俗世里煎熬的人,不是只有我的……我原来,也是可以做回人的,而不是一个怪物。”

      能说出这般话的人,往往都是沾苦厄的。

      周乔生疑惑之际,略带思索了一番,却没想出他究竟出自哪家氏族,遂道:“我不知公子心性如何,但世间总归有人知晓的,而那个人也已经出现了。”

      “本来她的师父对她的婚姻另有安排,无论是你的才学,亦或是身份,都并不被她师父看好,实在抱歉。”周乔生坦然地道,“她师父此生只收了两个弟子,一男一女,他们之间的姻缘天定,也有圣上的金口玉言,不论是头脑,还是势力,你全比不过他。既然你把梅娘子比作了天上的皎皎明月,我不妨也告诉你,即使她的心不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也一如既往地在等着她,等她回来,等她回家……那个人也的确是我在同龄人里,见过最聪慧的人,没有之一,且是年少早慧的,因此我将他比作同样的明月,没有错处。”

      “我所知道的,远不止这些。你兴许会对他有敌意,可你未曾想过,他也是一个可怜人。自他的父亲病逝后,他亦不过是个少年,却要面对着家族中的幕僚,病在榻中不能起身的姨娘,年幼的胞弟来以一己之力扛起大任,他不仅要好好活着,而且他身上扛着的,是父亲的部署和府中上下所有人的性命。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他有一步行差踏错,等待他的就是死之一字。他的背后没有一个人可以支撑他,一旦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们的老师帮不了他们,梅娘子那个时候更是也已被新帝盯上,谁能力挽狂澜,救得了他们?论筹谋,梅娘子和他之间,我觉得才是登对的。”周乔生不假思索,丝毫不顾及解意生已经有些铁青的神色,“我知不该攀比苦痛,可我觉得,断公子,你有的那些情和羁绊,不是人人都会有的。你或许有很多人站在你身后,但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他每因一个私心做一个择选,就会承担相应的惩戒。”

      解意生对谢柳的这位师兄已经有了确切的猜测了。

      不,或者不应该说是猜测,而是已经确定了。

      是容敕。

      是那个年少成名的无妄,也是举办世家集会的柳公子。

      解意生不是恨他,也不是妒忌,只是纯粹没来由地讨厌。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像这种人合该被人见人爱的,受尽吹捧,而自己呢?

      乡野所出,品性劣,没教养。

      “周公子,你的话,错了吧。”解意生垂眸,极好的掩住了心中升起的那点不甘,“这乱世,谁又比谁干净呢?他肩上需要背负的,是家族的兴衰荣辱,而我就不一样了。我无牵无挂,只剩孤身一条命,一柄剑,和一个在意的人。你说得是不错啊,但尽管他的背后空无一人,可他们的盛名远扬,想必也曾有先帝的人倚重,即使真要有那么一天,也不会来得太快。是,我是动情了,可你要比可怜,不如比比,谁能给得更多。以他的筹谋,他的算计,他的确给得了一个锦绣前程,一个风光无限的地位,权势,但梅娘子想要的,不是这些。一个失去双亲的女娘,需要的是依靠,需要的是能有人可以许她做自己。我自认和梅娘子的交情不比他的少,倘若梅娘子真的有心,他们之间早就成了姻缘,何至于有我。像明月和魍魉,本就是各有各的路,只是恰巧路中有了相同的归途罢了,却不算多冲突,只是比一比她的择选而已,而我么,很不巧的,先领到了。你要传信给她的师父,便尽管去传,若是他觉得我配不上,尽可来拦,只是我认定下来的人,认定下来的事,从来没有退的道理。”

      周乔生望着他,忽而了然笑了。

      多熟悉的神情啊……他有多久没有见到了?

      这种为了喜欢的人孤注一掷的样子,起初是出现在表兄的脸上。

      可惜表兄赌错了,他没有霍凡那般会赌,也没有霍凡那般懂得如何真正留住一个人。

      温情中的算计,多一分会太炽热,少一分会太冷清。

      唯有小火慢炖,熬到适宜。

      “我们周氏向来行事坦荡,哪怕何日落魄了,也不会有失世家气节。”周乔生道,“我没什么别的要说了,你可有想采买的东西?多斯这一带的路我熟悉。”

      解意生铁青的脸转晴,像想到什么好事,诡异地笑了笑,蓦地毫无征兆地揽上了他的肩,“行,那走吧,我要买簪子,挑贵的买,不是贵的不要。材质要最好的,一般的不要。”

      周乔生狐疑地打量着他,好像明了什么,跟着笑道:“我知道了。不巧,我想买的,也是簪子。”

      说罢,周乔生便带着他一路朝北而去,多斯的市集和京都的一样热闹,它裹挟了异国独有的风尘气,在喧嚣中绵延穿梭。解意生跟在了周乔生身后,扫过了两侧琳琅满目的货摊,内里摆放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是他从未见过的,也在年少时没有机会和阿娘一起买。

      他对姑娘家的事是一窍不通的,可他想,他喜欢的人,是值得天底下的一切的,包括黄金,包括白玉。

      但他也知道,谢柳想要的不是这些。

      “这里的簪子卖得比别处便宜……”

      “不,要最贵的。”

      “我是怕你花了太多银钱,到时候别没钱住店,要破费你家女娘。”

      周乔生叹了口气,道:“既然你想好了,我也就……等等。”

      解意生笑吟吟地从腰间扯下了一个钱袋子,在商贩艳羡的目光里向上抛了抛,那个分量,听起来就像十足的真金白银,且非常之多。

      “不要,当街炫富。”周乔生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如此做派,是生怕没有盗贼把手伸向你的腰包吗?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当年在世家集会上以剑为舞的隐公子?”

      解意生捏着钱袋的手指微微顿住,停在半空,抬眼时笑意更甚。

      呀,被认出来了呢。

      他没有否认,道:“是又如何呢?”

      周乔生诧异他竟就这么承认,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就听他问道:“怎么认出来的?”

      “怎么认出来的,你问我?”周乔生不免摇了摇头,“当年的剑舞你不知对众世家子弟而言,多么的惊世骇俗,还有你的那些言论,虽然荒谬,却又让他们不得不承认有道理,连我也不例外。我从未见过如此肆意嚣张的少年,还有你的那柄剑,很漂亮。”

      他说着,便引着解意生入了一条更为繁华的街道,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更为华贵,大多是富人家出身,举止投足之间尽显优雅。

      解意生打量着他们,又看了看自己,心道定要在买完簪子后寻一家料子好的店铺,扯两身干净衣服来,一身赠谢柳,一身他要留着,等买贵东西的时候好在外撑撑场子。

      “你们是……中原来的?”店主说的中原话不利索,眼睛里满是精明的算计,“这边来。”

      “等等。”解意生状似无意地撩拨了下额前的乱发,实则露出了腰间悬挂的鼓鼓囊囊的连串钱袋子,愣是把店主看得瞪圆了眼,才收了动作,满意地道,“不好意思,方才头发略显凌乱。”

      周乔生欲言又止,最终只得不动声色地踩住了解意生的后脚跟。

      “好帅的中原人!他好有钱啊!”

      “是的,是有很多钱了,女儿……”

      “阿母,我要嫁他!”

      “嫁谁?”

      “嫁给那个有钱男人旁边的那个人!”

      “没错,这才是我们家好女儿的眼光,尽管他有钱,但他的品味太土了,可能是个暴发户,配不上你。”

      ……

      解意生恶狠狠地剜了周乔生一眼。

      周乔生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压低了声音,道:“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家也是氏族,怎么不知有钱人家出身的,都不会往自己身上挂太多的银钱显摆,招惹瞩目。”

      “哦,但是很遗憾,我的好女儿,你日后要嫁的人,阿母和你阿爹已经有人选了。”

      “是谁呀?”

      “是别的富商家的某位好儿郎,他长得可比这些中原人好看多了,女儿,而且他的性子温柔体贴,你会喜欢的。”

      ……

      “客人,请随我们来,我们会为你奉上最高的待遇。”店主忙是把他们朝边上引,道,“我们这边的簪子可比寻常摊位卖的那些乱簪子不一样,都是仅此一根的样式,不会重样的,价钱也不一样,各有千秋。只要客人们来了,就一定不会空手而归。如果客人们有特殊需求,我们店也不是不能满足,只要钱够,再大的工匠,都能请得动。”

      言罢,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堆满锦盒的房间,里面的簪子果真如店主所言,有玛瑙锻的,精心雕琢打磨而出。

      周乔生一眼相中的,是那根由玉锻出的莲花簪,七彩斑斓,在光的映照下显得多妩媚。

      不等他说什么,解意生就先打断了,“我要这个,和这个,两个别包一起,出六个金叶子,好的话下次还来。”

      店主闻言喜不自胜,高高兴兴地就吩咐手下人忙碌起来。

      解意生把金叶子递到了他手里,对周乔生道:“之前多有得罪,算赔礼了。想还回去也好说,这几日我们都要暂住在西狄,约莫需要你来引路。”

      周乔生接了包裹,道:“自然,便是无需你提,我也是要依照嘱咐行事的。”

      他无意瞥了眼解意生选的簪子,恰是一支梅花簪,色泽温润,通体是以寒山雪玉所锻而成,纤长挺拔,自簪尾至簪头渐次收细,长约七寸。

      整支瞧起来既有玉的冰寒冷冽,又不失梅花风骨,端的是清雅华贵。

      “好手笔。”周乔生由衷地称赞道,“眼光不错。”

      解意生颇为自得,道:“那当然了,我从前就选过一支赠梅娘子,可惜……”

      他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

      ……

      他想起来了。

      可惜当时送完簪子,就没有了谢柳的音讯。

      后来传进他耳朵里的,是太尉府灭门。

      他当时近乎要疯了。

      他在夜里偷偷去过她的故居,趁着那些官兵没注意的时候,拖出了她爹娘的遗体,在很远的地方好好下葬了,然后他想,是不是她的,她的也在……

      有个师弟是陪着他一起去的,看到这样的惨案,也想到了自己的爹娘,苦不由得从悲处来。

      师弟说,师兄,你别找了,兴许你的心上人也在里面,我们还是回去吧。

      可他说不。

      于是在翻过一具一具尸体,没有找到谢柳后,解意生悬着的那口气到底是放下了。

      是了,她不会死的。

      她那么好的女娘,她怎么能……

      不会死就好,不会死就好。

      然后,他想,他一定要找到她,带她回来,不能让她在外面受苦的。

      那样好的女娘。

      也是他的心上人。

      一期一遇。

      “可惜什么?”

      “没什么,可惜京都风雪太大,总有迷途的人。”

      “听着倒像段少年往事。”

      “你好奇吗?”

      “也不是那么好奇。”

      “那走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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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路过小天使点个收藏不迷路~欢迎评论、指正,谢谢宝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