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12、第12章 陶老师，我

　　还没等陶霜反应过来，陆驿和那女人的说笑声已经随着扶手电梯的移动，清晰地由下至上传来，近在咫尺。

　　“那家新开的日料听说不错，下次带你去尝尝？”
　　“好啊，你说了算，不过今天这家料理也还行啦，就是人太多……”
　　“下次我们早点订包厢……”

　　陶霜的心脏狂跳如擂鼓，她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
　　身前的少年微微侧着身，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挡得更严实，只留出一点点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陶霜眼睁睁看着陆驿揽着那个女人的腰，两人姿态亲昵地说笑着，从距离他们藏身处不过两三米远的扶手电梯口走了出来，径直走向了中庭另一边的奢侈品专卖区。

　　直到那对身影彻底消失在专卖区的入口，又过了几秒，确保他们不会折返，庄绍意才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狭小的凹槽里，陶霜靠在墙上，脸白得吓人，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抬眼看向庄绍意，“你怎么在这？”

　　庄绍意摸了摸后颈，低声回答：“我……我来兼职。”

　　他今天没穿训练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深色风衣。

　　“兼职？”陶霜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严厉道：“明天就是主题曲定级录制，你不留在基地好好训练，跑出来兼职？”

　　庄绍意连忙解释，眼神诚恳，“我跟乔PD报备过了，真的，昨天……昨天那件事之后，乔PD找我谈了，说如果有困难可以跟节目组说，如果需要出来……也一定要提前报备。我今天出来，请过假的，保证不会耽误晚上的加练。”

　　陶霜看着他急切解释的样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没什么笑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庄绍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睫。

　　过了好一会儿，陶霜才移开目光，随口问：“吃饭了吗？”

　　“还……还没。”

　　“走吧。”
　　陶霜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裙摆，率先走出了那个狭窄的藏身之处，重新站在了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先去吃饭。”

　　庄绍意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来人往的中庭。

　　陶霜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难堪和窒息的地方。
　　庄绍意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米白色短裙后摆上那两块显眼的污渍上。

　　他快走两步，与陶霜并肩，然后利落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风衣，递到她面前。

　　陶霜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件看起来干净的风衣，“不用。”

　　“陶老师，您裙子……”庄绍意执意举着衣服，“这样走出去，不太方便。”

　　陶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确实很狼狈，甚至不堪。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件还带着少年体温的薄风衣，随意披在了肩上，宽大的衣摆正好遮住了大腿以下的污渍。

　　“谢了。”

　　“不客气。”

　　两人重新朝着火锅店的方向走去。
　　这次，陶霜的步伐放缓了一些。

　　回到刚才那家火锅店，还是靠窗的位置。

　　锅底还在微微沸腾，对面的熊猫玩偶憨态可掬地坐着。
　　桌上，只有一副用过的碗筷。

　　陶霜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示意了一下对面，“站着干什么，坐啊。”

　　庄绍意看了看那个放着玩偶的座位，又看了看陶霜平静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他将那个熊猫玩偶轻轻挪到了桌角。

　　服务员很快拿来了一副新的碗筷。

　　“想吃什么，自己点。”

　　陶霜将菜单推到他面前，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涮着锅里所剩无几的食材。

　　庄绍意没有立刻看菜单，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女人清冷美丽的脸上，又飞快地扫过她肩上属于他的宽大风衣，最后，落在那锅沸腾的红汤里。

　　陶霜见他规规矩矩坐着，也不点菜，以为他是拘谨或者不好意思。
　　她没再问，直接抬手叫来了服务员。

　　“你好，麻烦帮我加一份肥牛卷，一份毛肚，一份虾滑……”她语速很快，点了几样常吃的，然后才转头看向庄绍意，“有没有什么忌口？”

　　庄绍意连忙摇头，“没，没有。”

　　陶霜又对服务员补充道：“再加份贡菜，谢谢。”

　　“好的，请稍等。”

　　新点的菜很快上齐。
　　红汤重新沸腾起来，陶霜默不作声地将肥牛、毛肚一样样下进去。

　　陶霜一边用漏勺拨弄着锅里的食材，一边问：“你兼职结束了？”

　　庄绍意点头，“嗯。”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陶霜说着，用公筷夹起一筷子烫得刚好的肥牛，放进庄绍意面前的碗里。

　　庄绍意看着碗里裹着红油的肉片，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快消失。
　　在陶霜低头专心吃饭的时候，他才轻声说：“谢谢陶老师。”

　　-

　　吃完饭，陶霜结账，两人离开商场。

　　停车场里，庄绍意跟着她，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陶霜看着前方闪烁的尾灯，打破了沉默：“主题曲练得怎么样？”

　　“还可以。”

　　“有把握留在A班吗？”

　　庄绍意侧过头，正要开口回答，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铃声通过蓝牙连接，直接显示在车子的中控屏幕上。
　　来电显示：大魔王。

　　庄绍意坐在副驾，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屏幕上那三个字，他微微一怔，随即迅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陶霜伸出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在哪儿？”

　　“外面。”

　　“别在外面晃了，赶紧来市医院一趟。妈受伤了，刚送来。”

　　陶霜的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回事？严重吗？”

　　“不清楚，摔了一跤，说是腿疼得厉害，现在在做检查。你赶紧过来。”
　　男生说完，不等陶霜再问，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忙音在车厢里回响。

　　陶霜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灵活地变道，拐向了另一条路。

　　“基地得你自己回去了。”

　　“好。”
　　庄绍意立刻应道，没有任何疑问或抱怨。

　　陶霜将车子靠边停下，旁边正好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灯光通明，“你坐地铁回去，找得到路吗？”

　　“找得到的，陶老师放心。”
　　庄绍意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快速回答。

　　“嗯。”
　　陶霜点了下头，目光已经投向了前方，手指落在方向盘上，准备重新起步。

　　庄绍意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
　　他忽然回过头，看向车内驾驶座上面色紧绷的女人。

　　“陶老师。”

　　陶霜转过头看他，眼神里还有未散去的焦急。

　　庄绍意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
　　“陶老师，我一定能成功。”

　　这句话没头没尾，陶霜侧目，看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庞，当他是在回答刚才是否能留在A班的问题。
　　片刻，迎上他的目光，“加油。”

　　简单的两个字。

　　庄绍意嘴角微抿，想笑，又忍住了。
　　他点了点头，最后说：“开车注意安全。”

　　然后，他关上车门，退后一步，站在路边。

　　陶霜没有再看他，果断地踩下油门，黑色轿车迅速汇入车流，朝着市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晚的街道尽头。

　　庄绍意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消失，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陶霜。

　　我会成功的。

　　-

　　市医院急诊部，灯火通明，陶霜一路小跑着穿过嘈杂的走廊，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外科诊室门口墙边的人。

　　听到脚步声，陶最抬起头，看到陶霜，撇了撇嘴。

　　“什么情况？”
　　陶霜冲到跟前，气息还有些不稳，直接问道，眼神移向诊室紧闭的门。

　　陶最耸了耸肩，语气没什么波澜：“妈晚上下楼拿东西，脚底打滑，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幸亏爸当时在一楼，听见动静赶紧过去，不然更糟。”

　　陶霜心揪在一起，“摔哪儿了？检查了没？医生怎么说？”

　　“喊什么，急有什么用。”话虽如此，可陶最语气里也满是担忧，“正在里面拍片呢，说是腿疼得动不了，胳膊好像也擦伤了，具体等片子出来才知道。爸在里面陪着。”

　　陶霜松了口气，至少父亲在。
　　她靠着墙，慢慢平复呼吸，这才感觉到一路疾驰带来的心悸。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过来不也就干等着？”陶最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大忙人一个，不是在录你那什么男团节目吗？打电话给你的时候，谁知道你在干嘛。”

　　他话里带着惯常的刺儿。

　　陶霜没力气跟他斗嘴，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陶最问：“陆驿呢？通知他没？”

　　陶霜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没看陶最，只是淡淡道：“他忙，不用打扰他。”

　　陶最挑了挑眉，懒得多说。

　　姐弟俩一时无话。

　　过了半晌，诊室的门开了，父亲陶承义搀扶着母亲艾琳走了出来。

　　艾琳右脚脚踝处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暂时用简易支架固定着，左小臂上也贴了几块纱布，看到陶霜，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霜霜来了？没事，妈就是不小心，大惊小怪的，还把你叫过来。”

　　“妈！”陶霜连忙上前，扶住母亲的另一边，心疼地看着她，“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陶承义叹了口气：“拍了片子，轻微的骨裂，不算太严重，但得好好养着，至少一个月不能负重。胳膊就是擦破皮，已经处理了。”

　　“得住院观察两天，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陶承义眉头紧锁，“你妈这年纪，摔一跤不是小事。”

　　“住院就住院，听医生的。”陶霜果断地说，然后看向父亲，“爸，您累了吧，先去休息一下，我和陶最在这儿陪着。”

　　“我没事，你妈这样，我哪放心休息。”
　　陶承义摇摇头，看着妻子，眼神里满是心疼。

　　陶霜没再坚持，陪着父母去办理住院手续，又安顿好病房。

　　等一切都稍微稳定下来，已经是深夜。

　　单人病房里，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陶承义坐在床边守着。

　　陶最靠在窗边玩手机，陶霜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了一下，陶霜拿出来看，是庄绍意发来的微信。

　　【陶老师，我已安全回到基地。您家人情况还好吗？】

　　陶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良久，她终于动了动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下两个字：
　　【还好。】

　　想了想，又补了句：

　　【谢谢。】

　　然后，发送。

　　她没等回复，直接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

　　训练基地，某双人宿舍内。

　　夜已深，同屋的练习生早已累得陷入沉睡，发出均匀的鼾声。

　　庄绍意刚刚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水汽，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床铺，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习惯性地拿起了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2”。

　　他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点开。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最新一条，不再是孤零零的【庄绍意：陶老师，请问干洗费多少？】和系统提示的转账退回。

　　下面，多了两行新的消息。

　　发送人：陶。

　　【还好。】
　　【谢谢。】

　　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

　　庄绍意盯着那两行简短的回复，眼睛一眨不眨。
　　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他脸上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如同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某种炽热的光芒从眼底迸发出来。

　　虽然只是疏离客套的词语。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唇瓣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终形成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反复看着那两行字，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陶老师也请多保重身体，晚安。】

　　点击发送。

　　庄绍意将手机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和温度，然后才慢慢躺下。
　　他闭上眼睛，但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曾褪去。

　　她回复了。

　　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