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鹿酒粥

59、第59章 看着乖，急

　　宋栀禾慢慢站起身，手撑在桌沿上。

　　眼前的男人十分眼熟。

　　她想起很多年前侨里县的夏天。尘土飞扬的街道，几个穿着时髦T恤的少年横冲直撞，把水果摊踢翻。为首的那个少年，下巴抬得很高，看人的眼神像看地上的蚂蚁。

　　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也姓杨。

　　“杨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好久不见。”

　　杨波往前走了一步，手杖尖点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你现在，叫宋栀禾。”他笑得毫无温度，“挺好听的。比你原来那个名字强。”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她，眼神像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缓慢地、一寸寸地在她脸上移动。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她颈间。

　　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浅粉色的痕迹，是昨晚陶最闹她时不小心留下的。

　　宋栀禾没动，也没去遮掩。她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杨先生怎么找到这儿的？”

　　“想找，自然就能找到。”杨波笑了笑，那笑容淡得没到眼底，“开工作室了？挺好。我还记得你在侨里县的时候，就喜欢拿着那个破相机到处拍。老槐树，破桥，脏兮兮的野猫……审美一直挺特别。”

　　宋栀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接话。

　　“陶最对你好吗？”
　　杨波忽然问，往前又挪了半步，距离拉近了。

　　她简短地答：“很好。”

　　“是吗。”杨波尾音拖长，眼神在她脸上又转了一圈，“我看你气色是不错。比小时候……长开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舌尖抵着牙齿，吐出来时带着某种黏腻的意味。宋栀禾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不适。

　　“杨先生来，就是叙旧？”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叙旧不行吗？”杨波挑眉，“咱们好歹也算，旧相识。”
　　手杖轻轻在地面敲了两下，“陶最呢？没陪着你？他以前在侨里县的时候，不是最喜欢带着你跑吗。”

　　“他工作忙。”宋栀禾冷漠道：“杨先生要是没事……”

　　“急什么。”
　　杨波打断她，视线越过她，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摄影作品上。

　　那是宋栀禾拍的侨里县的老桥，黑白调子，桥洞里蹲着一只流浪狗。照片右下角有她手写的签名：林阳。

　　“还真回去了啊。”他喃喃，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怀旧？”

　　“个人爱好。”宋栀禾说，“杨先生如果喜欢摄影，我可以介绍几家更好的工作室。”

　　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但绝不是善意。

　　“行，不耽误你做生意。”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杖又敲了一下地面，“替我，给陶最带个好。就说，老朋友问他安。”

　　说完，他转身，拄着手杖慢慢往外走。左脚拖地的声音一声声砸在安静的空间里。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住，侧过半张脸。

　　“对了，”他说，“侨里县现在变化挺大。你拍的那座桥，去年拆了。”

　　门轻轻合上。

　　宋栀禾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松开撑着桌沿的手，手心一层薄汗。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她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往下看。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杨波正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抬头往她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宋栀禾放下帘子，走回电脑前坐下。屏幕上还开着修图软件，照片里一对新人笑得灿烂。她盯着看了几秒，关掉界面，拿起手机。

　　通讯录滑到“陶最”，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片刻，又锁了屏。
　　算了。

　　侨礼县的桥……拆了吗？

　　她想起那张照片，桥洞里那只脏兮兮的狗，眼睛里有点茫然的光。陶最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时说什么来着？

　　——“这狗跟你当年有点像。看着乖，急了也咬人。”

　　宋栀禾闭上眼。

　　-

　　晚上七点半，密码开门声音响起时，宋栀禾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摄影集。

　　陶最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扯开领带。

　　“吃饭没？”他问。

　　“吃了。”宋栀禾合上书，“你呢？”

　　“局上随便吃了点。”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人往后一靠，闭上眼，“累。”

　　宋栀禾伸手，手指落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陶最没睁眼，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按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今天……见到杨波了。”

　　陶最睁开眼，侧过头看她。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却照不进去底。

　　“在哪儿？”
　　他问，声音有点紧。

　　“工作室。潘彩走了，他进来的。”宋栀禾收回手，“说是……叙旧。”

　　陶最坐直了身体，眉头拧起来，“他去找你？一个人？”

　　“嗯。”宋栀禾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警觉的神色，“怎么了？你们……有过节？”

　　陶最没立刻回答。他盯着茶几上的水杯，许久，他才重新靠回沙发背，声音低下去：“算不上过节。以前在侨里县……不太对付。”

　　“因为什么？”

　　“一些破事。”陶最不想多谈，“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近况，说给你带好。”宋栀禾顿了顿，“还提了侨里县的桥，说拆了。”

　　陶最嗤笑一声，那笑声很冷：“他倒记得清楚。”

　　“他腿怎么了？”宋栀禾问，“我看着他走路……”

　　“摔的。”陶最截断她的话，语速很快，“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说完，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点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宋栀禾摇头，“没有，就说了几句话。”

　　陶最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以后他要是再找你，”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理。直接给我打电话。”

　　陶最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靠回去，重新闭上眼。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松。

　　宋栀禾任由他握着，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她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好。”

　　-

　　蒲铭办公室那扇门关着。

　　陶最脚步停在门外。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透进大片灰白的天光，阴天的早晨，空气里浮着股粘稠的滞重感。

　　助理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赶紧小跑过来。

　　“陶总，您来了。蒲总办公室有客人。”

　　“谁？”陶最视线没离开那扇门。

　　“姓杨，杨波先生。”助理压低声音，“说是来谈项目合作的，聊了快一小时了。”

　　陶最眼神沉下去。

　　他抬手，没敲门，直接拧开了门把。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陶总。”蒲铭回过头，脸上笑容未消，“正说着你呢。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杨波先生，刚回国，对咱们虚空系列非常看好，想谈谈深度合作。”

　　杨波已经站起身，手杖靠在椅边。他伸出手，“陶最，好久不见。”

　　陶最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停了大约两秒，才抬手握住，“杨先生。”

　　“别这么见外，”杨波松开手，笑容加深，“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侨里县一别，得有……”
　　他故作沉思，“六年了吧？”

　　陶最没接这个话茬。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桌上摊开的合作意向书，“杨先生想怎么合作？”

　　“我对虚拟现实的前景一直很关注。”
　　杨波也坐下，手杖靠回手边，“尤其是你们‘虚空’这个IP。无限流设定，沉浸式体验，全球玩家破亿……很了不起。”
　　“我这边有一些海外渠道资源，还有几家顶级的神经交互实验室的股份。如果能结合，也许能帮‘虚空’在医疗、教育等垂直领域做深度开发，实现真正的‘第二人生’。”

　　蒲铭眼睛亮了，“杨总这个思路和我们不谋而合，我们内部也在讨论‘虚空’从娱乐向更广阔的应用场景拓展……”

　　“不急。”
　　陶最忽然开口，打断了蒲铭。

　　陶最身体前倾，手指点了点那份意向书，“合作是大事。杨总提出的方向很有吸引力，但具体技术实现、数据安全、还有市场风险评估，都需要详细论证。”
　　他抬起眼，看向杨波，“特别是神经交互领域，牵扯到用户生物数据，敏感度很高。我们需要时间做尽职调查。”

　　蒲铭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些，他看看陶最，又看看杨波，很快反应过来，“陶总说得有道理，这么大的事，确实得慎重。”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杨波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深了些，“应该的，谨慎是好事。”
　　他站起身，拿起手杖，“那我等二位的消息。资料我留给蒲总，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他朝陶最点了点头，又对蒲铭笑笑，这才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出会议室。
　　左脚拖地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刚关上，蒲铭就转头看陶最，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认识他？”

　　“认识。”陶最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侨里县的时候，有点过节。”

　　“过节？”蒲铭皱眉，“严重到影响合作？”

　　“这个合作，”陶最看向他，“谈不得。”

　　“为什么？他给出的条件很优厚，渠道也是实打实的……”

　　“蒲铭，”陶最截下他的话，“杨波这个人，睚眦必报。合作的事，慎重。”

　　蒲铭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你是说……”

　　陶最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他。”

　　陶最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打字：【晚上有空吗？】

　　对方秒回：【有呀。怎么啦？】

　　陶最盯着那个小小的猫猫头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看电影去。】

　　【好啊。想看什么？】

　　【你定。】

　　【那我选咯，不许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