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人生何处无前路

36、雨中 沈

　　沈念和小雨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脚边是潺潺的流水。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近处的草场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浪。几只水鸟从河面上掠过，叫声清脆。

　　沈念把手里的石子丢进水里，看着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小雨，”她开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小雨正在看手里的书，头也没抬：“什么事？”

　　沈念深吸一口气：“我和阿曼太在一起了。”

　　小雨的手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沈念。那双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然后——

　　“真的？！”

　　她一把抓住沈念的胳膊，书都差点掉进水里。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说的？！你怎么说的？！”

　　沈念被她摇得东倒西歪，忍不住笑出声。

　　“你慢点慢点——”

　　“不行！你快说！”小雨的眼睛亮得吓人，“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沈念被她那副样子逗得不行，只好从头讲起。

　　讲阿曼太那天在小卖部等了她一下午，讲他把她扛到树林里，讲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讲她答应他时他高兴得抱着她转圈。

　　小雨听着，嘴巴越张越大。

　　“我的天……”她喃喃道，“我的天……”

　　沈念讲完了，小雨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半天没回过神。

　　“所以，”小雨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喜欢他的？”

　　沈念想了想。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邀请我和你们一起进城？”

　　小雨点点头。

　　“那天我不是工作没赶上吗？你们走了，我就在小卖部门口闲逛。”沈念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声音变得很轻，“然后我就看见哈布力大叔和阿曼太了。”

　　她停了停。

　　“那一眼，很深刻。不知道怎么说呢……就是在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花几分钟想，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小雨看着她，若有所思。

　　沈念说完，收回目光，正好看见小雨手里的书。

　　那本书她没见过。不是新的，但也不是小卖部里那些翻旧了的杂志。是一本小说，封面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小雨，”沈念问，“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小雨还在发呆：“啊？”

　　沈念朝那本书努努嘴：“比如你这本书？”

　　小雨低头看了一眼，脸忽然红了。

　　“这是……吴然托人给我带的。”

　　沈念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些了然。

　　这不就是情窦初开的样子吗？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提到那个人的名字时，声音都会变轻。

　　“那古尔邦节的时候，”沈念笑着说，“你可要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小雨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翻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念看着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林姐和高泰这些天在忙什么？古尔邦节快到了，不知道他们能做成多少生意？”

　　小雨的表情淡了一些。

　　“你也看到了吧，”她说，“那个高泰这些天割木耳都割疯了。”

　　沈念确实注意到了。小卖部旁边晾着的木耳越来越多，高泰每天早出晚归，背着个袋子往松林里跑。

　　“古尔邦节都是当地人居多，”沈念说，“木耳作为主销产品，恐怕卖不出去多少。当地人都不吃木耳。”

　　小雨叹了口气：“是啊。不过他们的事，我们就不要操心了。”

　　她顿了顿，语调忽然一变：“哎，沈念姐，那天阿曼太是不是要去参加赛马呀？”

　　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啊，他可期待了，一直在准备呢。现在也不用放羊了，一天时间多得很。”

　　小雨正要说什么，忽然转头看向远处。

　　“沈念姐，”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我回去整理帐篷了。今晚煮粥啊，你到点记得回来。”

　　沈念愣了一下。

　　小雨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她回头望去，远处的小路上，一个人骑着马正朝这边来。那匹马跑得不快，但很稳，马上的人微微前倾，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轻轻起伏。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阿曼太。

　　沈念看了一会儿，再回过头时，小雨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

　　阿曼太在河边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拍拍马头，让它自己去吃草，然后大步朝沈念走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衬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帽子上沾了一根枯草。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坐下，握住她的手。

　　“小雨怎么走了？”他问。

　　沈念笑着说：“人家看到你来了很自觉啊，不做电灯泡。”

　　阿曼太也笑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沈念偏过头，看见他帽子上那根枯草。她笑着伸手，轻轻替他拿下来。

　　“你去地上打滚了吗？”她捏着那根草在他面前晃了晃，“头上沾了——”

　　话没说完。

　　阿曼太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沈念又羞又好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纹丝不动，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沈念的手指攥住他的衣领，指节慢慢收紧。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软软的，没有力气。

　　“唔……这……”她想说什么，却被他趁虚而入。

　　他的舌尖探进来，带着一点试探，一点笨拙，还有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嘴唇很热，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他吻得不急，但很用力，一下一下地碾着她的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河水的哗哗声远了，鸟叫声远了，连风都停了。

　　世界只剩下他。

　　好不容易推开一点，他又把她拉回来，更深地吻下去。

　　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指尖摩挲着她的头皮，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沈念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念的眼眶湿了，脸也红了，嘴唇被亲得发烫。

　　两人分开的时候，她喘着气，眼睛润润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阿曼太看着她，眼里的情绪翻涌着，像是深冬的湖水被砸开了一个口子，下面的水流急得要命，却全被压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亲得微红的嘴唇上，又移开，落在她的眼睛上，又移开。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凑上来，还想继续。

　　沈念赶快用双手托住他的脸。

　　“等等，”她的声音有点哑，“这光天化日的，被人看见了羞不羞。”

　　阿曼太看着她，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渴望，有占有，还有一点被拒绝后的委屈。

　　沈念被他看得心软，主动靠过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阿曼太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看波光粼粼的河水。

　　过了一会儿，阿曼太开口了。声音有点闷，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

　　“托肯她们的婚期定了。古尔邦节结束的第三天。她说邀请你和林姐一家人都去参加。”

　　沈念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也闷闷的：“真好。托肯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阿曼太没接话。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软，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花的那种香，是太阳晒过的、干干净净的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那种味道填满了。

　　从心底蔓延出一种满足。

　　不是饿的时候吃到肉的满足，是那种——什么都不缺了——的满足。

　　“古尔邦节那天，”他说，“我来接你吧。”

　　沈念想了想，摇摇头。

　　“不好吧。林姐有男朋友了，到时候小雨一个人多孤单。我要陪陪她们。而且你那天要比赛，应该有不少事情要准备。你不用管我的，我自己去。到时候我会为你加油的。”

　　阿曼太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说，语气里有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我的女朋友，听你的。”

　　沈念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

　　就在这时，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

　　又一滴。

　　下雨了。

　　草原上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乌云就压过来了。雨点越来越密，打在河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

　　沈念穿的冲锋衣有帽子，她一拉就戴上了。阿曼太什么也没穿，雨水落在他头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快走！”沈念拉他。

　　两人牵起马，跑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躲雨。树冠很密，遮住了大部分的雨，但还是有零星的雨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沈念坐在一根枯树桩上，阿曼太把马拴好，在她旁边坐下。

　　雨落在树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的清香。河面上被雨点打出无数个圆圈，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消失。

　　沈念看着那些圆圈，忽然很想接吻。

　　她转过头看阿曼太。

　　他正抬头看天，雨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毛很浓，睫毛也很浓，像是自带的眼线，把那双眼睛衬得又深又亮。鼻梁高高的，嘴唇微微抿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问。

　　沈念笑着摇头：“没有，是你太好看啦，我都看呆了。”

　　她做了个双手捂着胸口的动作。

　　阿曼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翘起来，整个人都亮亮的。沈念觉得，多美的风景都没有他的笑好看。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他的脸颊被雨水打湿了，凉凉的，但皮肤下面是热的。她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滑下来，划过他的颧骨，停在他的嘴角。

　　然后她凑上去，吻住了他。

　　阿曼太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沉浸在这个吻里。

　　她主动的时候不多，每一次都让他心跳加速。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像雨点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但很快就变了味道。

　　阿曼太的手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他吻她的方式带着一种危险的深沉，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索要什么。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下颌，又从她的下颌移到她的耳后。

　　沈念的头不自觉地往后仰，他立刻用手扶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开。

　　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隔着冲锋衣的布料，她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砰，砰砰——

　　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阿曼太终于结束了这个吻。

　　他没有松手，把她抱在怀里，低着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火。那种火不是愤怒，不是暴躁，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那火在他眼里烧着，把他的眼睛烧得又亮又深。

　　“沈念，”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

　　他的脸红了。

　　小麦色的皮肤上，那一层潮红格外明显。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

　　沈念忽然明白了。

　　她好像有点过分了。

　　让他难受了。

　　她的脸也红了。

　　“阿曼太，”她小声说，“我可以接受的。和你。但是现在在草原上并不方便……等我们一起回马场的时候吧。”

　　阿曼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

　　他听懂了她的话。

　　“不不不，”他结巴起来，“我没有……我只是……太喜欢了。我一会儿就能平复好的。”

　　他的样子太可爱了。明明难受得要命，还要装作没事。明明想要得发疯，还要说“不用为难”。

　　沈念忽然想逗他。

　　“所以，”她歪着头，“你不愿意和我……吗？”

　　阿曼太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没有没有！”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我很想！我……”

　　沈念没忍住，笑出声。

　　“好啦，”她拍拍他的胸口，“我知道啦，我们顺其自然吧。”

　　阿曼太看着她，胸口起伏着。

　　他感觉心里狂奔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对她的爱。那种爱不是安静的，不是克制的，是像草原上的风一样，来了就来了，挡不住，也藏不住。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太阳晒过的、干干净净的、让他心动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让那种感觉慢慢沉淀下去。

　　雨渐渐小了。

　　树叶上的水滴还在往下落，一滴，一滴，像时间在慢慢走。

　　阿曼太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我送你回去。”他说，语气里有些不舍。和沈念在一起的时间好像总是过去的那么快。

　　沈念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水珠。

　　两人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到了小卖部附近，阿曼太停下来，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前额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明天见。”他说。

　　沈念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有点心软。

　　“没事啦，”她说，“明天我们就又见面了。”

　　阿曼太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她。那眼神里有不舍，有依恋，还有一点没烧完的火。

　　沈念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然后夹了夹马腹，骑马跑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还有点烫。

　　她笑了。

　　爱情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如此美好。

　　---

　　小雨正在帐篷里熬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弥漫在帐篷里，带着米粒的清香。

　　她拿着勺子在锅里慢慢搅着，听见外面有动静。

　　帐篷帘子被掀开，高泰背着林姐走了进来。

　　林姐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又喝醉了？”小雨皱了皱眉。

　　高泰把林姐放在床上，又给她搭了一件衣服盖着。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是啊，喝醉了。”他说。

　　他坐下来，开始脱鞋。靴子湿透了，一脱下来就闻到一股皮子泡水的味道。

　　“我的靴子淌了水，都泡开了。”他拎着靴子看了看，心疼地嘀咕，“我这可是牌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挠自己的脖子。草原上的蚊虫太厉害了，他被咬了一身的疙瘩，脖子上红了一片，手臂上也全是包。

　　小雨没说话。她转过身，从桌子上拿起那瓶风油精，走过去丢在他面前。

　　高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小雨已经转身回到锅边了，继续搅她的粥。

　　高泰拿起风油精，拧开盖子，往脖子上涂。凉凉的，止痒。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勺子在锅里搅拌的声音，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高泰涂完风油精，把瓶子放在旁边。他看了看床上睡着的林姐，又看了看正在熬粥的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雨没有回头。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一粒一粒，慢慢变软，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