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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县城之行
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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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尔邦节开始前一周,林姐开始替高泰收拾行李。
她把晒干的木耳一袋一袋地码好,又把黑药皂用干净的布袋子装起来。动作很利落,是这么多年做惯了生意的样子。可她的眉眼间,总有一丝化不开的东西。
高泰在旁边整理摩托车,把行李架绑紧,试了试松紧。
“这些东西,拿到县城能换不少钱。”他说,语气里带着期待。
林姐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泛起一股子不安。
她慢慢开口:“要不等古尔邦节的时候去卖?那时候人多,价钱也好。现在时间紧,跑来跑去的……”
高泰回头看她,有些不快。
“没事啦,先去县城换点钱,到古尔邦节的时候又能换钱。我麻利点,节前赶回来不是问题。”
林姐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些天一直很沉默。村主任和朝戈说的那些挖虫草的事,一直在她心里萦绕着,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现在高泰要去县城了。
她有一种预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他不会回来了。
她的手停在一袋木耳上,指尖微微收紧。嗓子有点紧,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不回来也没关系。”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是别和那些不法分子混在一起。”
高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绳子,走过来,抱住她。
“怎么,我还没走,就舍不得我啊?”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语气里带着笑,“没事,我很快就回来。”
林姐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
吃饭的时候,林姐一直闷闷不乐。
粥在碗里搅来搅去,一口也没喝。高泰倒是吃得香,一边吃一边盘算着到了县城先去哪儿、后去哪儿。
小雨坐在对面,看了林姐好几眼。她劝过林姐很多回,别这么信任高泰。可林姐没听。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沈念喝着粥,在一片沉默中开了口。
“林姐,高泰什么时候走啊?”
林姐抬起头:“吃完饭就走。”
沈念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像是随口说的:“林姐,我觉得高泰一个人去不太安全。”
桌上的人都抬起头,望着她。
沈念放下碗,认真地说:“林姐你是和县城里的人混熟了的,高泰就是一个新兵蛋子。比小雨大不了几岁,你放心他一个人去啊?万一被人骗了呢?”
小雨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高泰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想法,但下意识地不想顺着沈念的话说。
“我好歹也是在社会上混迹这么多年的人了,”他坐直了身子,“一个小小的县城而已,我自己能行。”
沈念装作一副担心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
“哎,高泰,话不是这样说的。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呢。你前面不就是吃亏了,被林姐救回来的。”
高泰张了张嘴,想反驳。
沈念没给他机会,语速快了起来:“这件事啊,我觉得还是得林姐带着你去。县城呢,是林姐的地盘,她熟人多,知道价。你也没怎么做过生意,万一被人坑了都不知道。还有啊,县城里鱼龙混杂的,有林姐照顾你,大家也放心不是。”
她看了一眼高泰,又看了一眼林姐。
“认识这么久了,我们都把你当成自己人了,都关心你呢,怕你吃亏。我建议啊,林姐和你一起去。到时候你们也可以补充一些货,不仅是小卖部缺的货,还有古尔邦节上能卖的货呢。”
她说完,悄悄用膝盖碰了一下小雨。
小雨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是啊,高泰。”她放下筷子,难得地没有用那种冷冷的语气,“虽然你曾经坑过我,但是我已经释怀了。让我妈和你一起去,也是担心你。”
她顿了顿,看向林姐。
“妈,你说呢?”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姐脸上。
林姐沉默了一会儿。碗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沈念和小雨说的也有道理。”她终于开口,“我们一起去吧。还能选点货到古尔邦节上卖。”
高泰见木已成舟,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吧好吧,”他夹了一筷子菜,“我还说心疼你奔波劳累呢。一起就一起吧。”
***
吃完饭,林姐和高泰一起离开了。
林姐把外婆安顿好,又叮嘱沈念和小雨:“看好外婆。如果时间来不及,我们就在古尔邦节的集市上碰面。”
两人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沈念和小雨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小雨转身回去洗碗,沈念跟在她后面帮忙。
“你怎么要让我妈和高泰去啊?”小雨一边洗碗一边问,语气里带着好奇。
沈念接过她洗好的碗,用布擦干。
“高泰这个人吧,本性不是纯坏。但他就像小孩一样,意志力很薄弱,属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种。他一个人去,说不好遇到什么人,就又变坏了。有林姐看着他,要好一些。”
她把擦干的碗摞好。
“再说,我看林姐那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是跟着去,林姐心里要好过一点。”
小雨啧啧了两声:“还是你能看透我妈的心事。”
沈念笑了:“哎呀,林姐也是女人嘛,也需要爱情的,也需要鲜活闪亮的。”
说起闪亮,两人忽然对视了一眼。
古尔邦节要到了。
到时候,大家都要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过节。
可她们两个,又陷入了没有“装备”的境地。
“要不找库蓝借吧?”小雨说。
沈念摇摇头:“哪里有常借衣服的。就这样去吧。反正呢,我们是参与者,去看看他们怎么过节的就行了嘛。”
小雨想了想,觉得也对。
“行吧。”她说。
洗完碗,小雨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去睡会儿。”
沈念不困,一个人走到河边去看风景。
午后的阳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绿莹莹的草地从脚下铺到天边,风一吹,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浅滩处,水流穿过深浅不一的鹅卵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沈念蹲在河边,翻那些石头。
她记得外婆有一个绿色的吊坠,就是在河里摸的。虽然最后被林姐鉴定为啤酒瓶底做的,最后成了项链挂在外婆脖子上。
她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好看的石头。
正翻得起劲,口袋里的面巾滑了出来,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飘远。
沈念愣愣地看着那块面巾。
浅灰色的,在水里漂着,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去追,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不想动。
就那样看着它越漂越远。
“沈念!”
阿曼太的声音传来。
她看见他骑着马正往这边跑。还没到跟前,他就翻身下马,靴子淌进水里,弯腰把面巾捞了起来。
水花溅在他裤腿上,他不在意,拧了拧面巾的水,抖了抖,朝她走过来。
“给,”他递给她,“你的面巾。料子不错哦,拧一下,抖一抖,都像干了一样。”
沈念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果然是速干的,捏在手里只有一点点潮。
“是啊,”她说,“速干的嘛,就是干得很快的面料。”
阿曼太伸手扶她起来。沈念蹲太久了,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头晕晕的,整个人晃了一下。阿曼太赶紧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缓了一会儿。
两人找了个树荫坐下。
阿曼太从背后揽着她,沈念靠在他怀里。树荫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只有几片光斑落在她膝盖上,晃晃悠悠的。
“林姐和高泰去县城里卖货了。”沈念说。
阿曼太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这里去县城很远的。”
“高泰骑的摩托车,应该比骑马快一点。”
“估计来回也得五六天。草原上的路,摩托车开着容易陷坑里。”
沈念点点头:“是啊。算上卖货进货,估计他们会直接去古尔邦节的集市上吧。”
“你们怎么过去?”阿曼太问,“挺远的集市,得三个小时呢。”
“骑骆驼吧。”
“你们三个人,两头骆驼也不够吧。”阿曼太想了想,“到时候早上我给你牵马来,你骑多力去。”
沈念吃了一惊,从他怀里坐起来,回头看他。
“多力?它恢复好了吗?”
“嗯,差不多都好了。只是高强度的比赛还不行,正常骑行没问题。”
沈念摇摇头:“还是算了吧。多力那么好的马,应该你骑。”
阿曼太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希望你能骑着多力去看我比赛。”他说,声音很轻,很认真,“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最珍贵的伙伴,也想分享给你。”
沈念心里暖暖的,重新靠回他怀里。
“好吧,”她说,“我会好好保护多力的。”
***
县城。
林姐轻车熟路地带着高泰穿街走巷。
她先去了回收黑药皂的店。那是一家做衣服的店,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看见林姐,她眼睛一亮,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哎哟!我的老朋友!”她拉着林姐的手,上下打量,“好久不见啦!听说你去夏牧场啦?”
林姐笑着拍拍她的手:“是啊,所以这么久都没来了。你看,这是夏牧场收的黑药皂,好着呢。”
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子。老板娘凑过来看了看,捏起一块闻了闻。
“嗯,不错。”她点点头,“还是老价钱?”
林姐点头。
“行,你先放着。我慢慢数,你们先去逛逛别的,回头来拿钱。”
两人又去了外面的摊位。
一路上,很多人跟林姐打招呼。卖水果的、卖布料的、卖小玩意儿的,都认识她。高泰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她在这个小县城里如鱼得水。
干木耳最后卖给了一个收山货的老熟人。
那人翻了翻袋子,捏了几朵看了看,又闻了闻。
“林姐,你这木耳品相是真好。”他说,“但这个季节,收的人少。”
林姐笑了笑:“那你给个实在价。”
那人想了想:“四十。”
林姐想了想,县城里没人什么收这个,自己不能光消耗别人的情谊,于是主动降了价:“三十五吧,你还得赚钱呢。”
一共五十斤干木耳,一千七百五十块。
林姐心里算了一下账——成本也就几十块,除了小孩子拿来换钱,更多的木耳都是当地人免费给的,她们只是出了点力气。
加上黑药皂,五块钱一个,一百个是五百块。药皂是一块钱一个收的,赚了四百。
还有奶疙瘩、几袋子风干肉。这一趟下来,赚了差不多三千块。
两人在路边的小摊上吃拌面。面条筋道,浇头咸了点。
高泰吃了几口,皱了皱眉。
林姐站起来:“我去买两瓶水。”
她转身往旁边的小卖部走。
高泰一个人坐在那儿,低头吃面。
不远处,一个穿着黑皮衣、戴着金项链的男人路过。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打量了高泰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来,在高泰对面坐下。
“兄弟,卖黑木耳呢?”
高泰抬起头,有些防备地看着他,点点头。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根小小的、黄黄的、像虫子又像草的东西。
“我叫王大力,在这一块收虫草的。”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你从夏牧场来的?”
高泰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是啊,黑木耳就是夏牧场挖的。”
王大力笑了:“黑木耳可不值钱。”
这句话说到高泰心坎里了。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是啊,八斤鲜货才出一斤干货,到这里才三十五块一斤。”
王大力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刚才给你看的虫草,你如果有,我全都要。”
高泰问:“多少钱收?”
王大力神秘地比了个“一”。
“一万。一斤。”
高泰的脑子嗡了一声。一万块。他辛辛苦苦割那么多木耳,才卖一千多。一斤虫草就值一万?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林姐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两瓶汽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里。她看着王大力,慢慢走过来。
“哎,这位大哥,”她把汽水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说,“和我家那口子说什么呢?”
王大力显然听说过林姐。他在这一片混,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他讪讪地笑了笑,往后靠了靠。
“兄弟好福气哦,”他冲高泰说,“有个这么能干的老婆。”
高泰还没从那一万块里出来,急着说:“他回收虫草,一万块一斤呢。”
林姐脸色不变,看了王大力一眼,淡淡地说:“是吗?”
王大力拿不准林姐的意思,赶忙摆手:“开玩笑呢,开玩笑呢。”
高泰皱着眉看着他。
林姐收敛了笑,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大力。
那目光冷冷的。
王大力尴尬地站起来:“你们忙,你们忙。”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林姐用筷子撬开汽水瓶盖,递给高泰一瓶。
“吃吧。”她说。
高泰接过汽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
吃完饭,林姐带着高泰七拐八拐,走了很远,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店,门脸很小,连招牌都没有。
林姐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黑瘦的男人,正拿着手机看什么。
他抬头看见林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哟,这不是林姐吗?什么风把你刮来啦?”
林姐笑了笑,开门见山:“听说你在收虫草啊?”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连忙摆手:“这话怎么说的哦,我没有哈。挖虫草可是犯法的事。”
林姐摆摆手:“好啦,别装了。我来看看你怎么收的。万一我在路上捡到了,不是可以找你换钱吗?”
男人这才缓和了脸色,四下看了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袋子,悄悄打开一道缝。
“你们别碰啊,就看看行了。”他把袋子凑近了一点,“这个啊,我这里一斤一百块。”
一百块。
和王大力说的一万块,差了一百倍。
男人把袋子收起来,压低声音说:“这个东西啊,我这里才是诚信价。外面好多人喊什么一万块收的,都是假的。你到时候拿货给他,他就让手下把你打一顿,钱都不给你的。”
林姐好笑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嘿嘿笑了:“我当然是遇到被骗的人啦。你们有这个,悄悄给我,我是不会坑你们一分钱的。”
从店里出来,高泰一直沉默着。
林姐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天空挤成一条缝。阳光照不进来,只有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
走到巷口,林姐停下来。
“这外面算计太多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们算计不过那些人的。所以我不和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做买卖。”
她看着高泰。
“我知道你想赚钱。但是我的底线,是不能去做伤天害理的事。你如果接受不了普通生活,接受不了草原的生活,你趁早走吧。”
高泰沉默着。
林姐从怀里数出一千块钱,塞到他手里。
“这里一千块,你拿走吧。”她说,“以后我们各走各的。”
她转身就走。
背影很直,步子很快,很洒脱。
“我真的睡不惯草原的地铺。”身后传来高泰的声音,闷闷的,“我的腰好痛。那些蚊虫咬得我好不舒服……”
“高泰,”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你好好保重吧。”
她大步往前走,没有停。
巷口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