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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吻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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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太蹲在沈念面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透着无措,像是担心被人抛弃的大狗狗,毛茸茸的,湿漉漉的。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沈念的心软了又软。
“我……”阿曼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拖依之后,家里出事了。”
他开始讲阿丽亚烫伤的事。从那天早上回家看见阿丽亚哭,到借摩托车去县城,到连夜赶去省城。讲医院里白色的墙壁和消毒水的味道,讲母亲来看他时复杂的眼神,讲舅舅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
沈念听阿扎马特提起过阿丽亚烫伤的事,所以并不惊讶。但听到治疗效果很好的时候,还是舒了一口气。
“医生说坚持擦药,连疤都不会留。”阿曼太说。
沈念点点头:“那就好。”
阿曼太又讲了舅舅决定同意托肯带孩子改嫁的事。
“真的?”沈念的眼睛亮了,“哈布力大叔同意了?”
“嗯。请了托肯的家人和朝戈的家人来,今天应该会有一个结果。”
沈念笑了:“太好了。托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阿曼太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很快,笑容又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草。
“那天拖依……”他顿了顿,“我看见你和阿扎马特在跳舞。”
沈念没说话。
“我本来要来找你的,但是路上被莫赫比提拦住了。”他抬起头,语气有点急,“他莫名其妙说我抢他姑娘,我根本不喜欢库蓝。我……”
沈念接过话:“我看见你们打架了。打完以后你们就在喝酒,我要走了你才大喊我的名字。”
阿曼太低下了头:“奥。”
“我想我们应该清醒地交流,”沈念说,“所以我走了。”
阿曼太的手指拨弄草叶的动作停了。
沈念继续说:“库蓝说村主任要给你和她做媒,我看见你们站在一起笑,我以为你是一个脚踏两只船的大骗子。”
她的声音轻下来。
“我很伤心。眼泪模糊了眼睛,没看清楚路,撞到了阿扎马特。他安慰我,好心地带我参加了舞会。”
她看着阿曼太的眼睛。
“他是一个挺好的人。”
阿曼太连忙抬起头:“我没有!我心里只有你。我根本不喜欢库蓝。”
沈念看着他着急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我知道。后来库蓝解释了。”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
“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她说,“但你没来。阿扎马特倒是经常来买东西,找我玩。”
阿曼太的表情变了。
他可怜巴巴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醋意。
“他那是喜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在追求你。”
“我知道。因为他向我告白了。”
阿曼太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着,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惊讶、错愕、懊悔,各种情绪在他脸上轮番上演。
沈念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软又好笑。
“但是我拒绝他了,”她说,“我们决定做普通朋友。”
阿曼太的心绪起起伏伏,像坐了一趟过山车。
他小心地问:“那你现在……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沈念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那么高一个人,缩成那么大一团。眼睛里全是期待,还有一点害怕。
她没有再迟疑。
“我们试试吧。”她说。
阿曼太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一把把她抱起来,在原地转圈。
“慢点慢点——”沈念拍他的肩膀。
他不听,转了一圈又一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两个人身上。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
沈念被他转得头晕,使劲拍他:“好了好了!我头晕了!”
阿曼太这才停下来,小心地把她放下。
沈念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你把我转晕了。”她小声说。
阿曼太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沈念没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阿曼太搂着她,没有松手。
他想把她变成一个小小的挂坠,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上,走哪儿带哪儿。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沈念感受着手心下方强劲有力的心跳。
“沈念,”他说,声音很轻,很认真,“我的心里全是你。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沈念抬起头。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阿曼太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条银河。
她笑了。
“阿曼太,我可以向你保证——”
她把手贴在他心口,感受那心跳。
“只要你不松开我的手,谁也不能让我离开你。”
阿曼太看着她,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快乐快要冲昏他的头脑。
***
阿曼太回到家里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傻笑。
帐篷里的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哈布力坐在上首,面前摆着茶碗。
“谈妥了。”他对阿曼太说,“月底办婚礼。到时候托肯和孩子就可以跟朝戈家一起转去秋牧场。”
阿曼太点点头。
“我决定卖掉一半的马和羊。”哈布力说,语气平静,“这样你就能回马场了。”
阿曼太愣了一下。
他知道舅舅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那些马和羊,是舅舅割舍不去的过去。可舅舅还是做了。
他走过去,握住哈布力的手。
“舅舅,”他说,“我们一直都在。”
哈布力看着他,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今天去小卖部了吧?”
阿曼太的脸突然红了。
“嗯。我去找沈念了。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哈布力笑了。
他拍了拍阿曼太的肩膀,没说话。
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挺好的。
大家都挺好的。
***
接下来的日子,托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准备嫁人的事。走的那天,阿丽亚抱着阿曼太的腿不肯松手,说要让叔叔去参加婚礼。阿曼太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说一定去。
哈布力大叔选了一头最肥的母羊,让阿曼太带给林姐。
“价钱就按她说的来。”哈布力说。
阿曼太牵着羊送到小卖部的时候,林姐正在帐篷外面晒太阳。她看见那头羊,眼睛都亮了。
“这羊好!”她围着羊转了一圈,“哈布力大哥舍得?”
阿曼太笑笑,把羊拴好。
剩下的一半马和羊,哈布力联系了娜尔公司的人来收走。那些钱,他让娜尔结算给小儿子。
小儿子在娜尔的公司上班。上次阿丽亚治病的时候,他出现了一次。他没有和哈布力说话,只是见了阿丽亚,安慰了几句。
哈布力知道,除了钱,自己也没有什么能帮到小儿子的了。
他去县城办事的时候,给小儿子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沉默。
过了很久,哈布力开口。
“时代变了,”他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追求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不再干涉你了。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我也会去过我想要的生活。”
小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谢谢你,爸爸。你也要保重。”
挂了电话,哈布力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山,站了很久。
***
阿曼太现在每天都来小卖部找沈念。
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和沈念在小卖部周围散步。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树林里。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舅舅处理了一半的马和羊,”阿曼太说,“不用我来帮他放牧了。”
沈念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要走了吗?”
“现在不走。本来和马场说的就是夏季转场结束再回去。”
沈念点点头。
阿曼太又说:“我回马场之后,休假的时候都会回来看你的。”
沈念笑了:“我的假期还没结束呢。我应该会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你老家在哪里?”
“S市。”
阿曼太想了想,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很远,很远。
“我可以和你打电话。”他说,“马场不像这里没有电。”
沈念忽然想起什么:“你有微信吧?”
“有的。还有□□。在青岛读兽医的时候,班主任让弄的。不过我平时都没怎么用。”
沈念笑了:“那你走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吧。先回县城我把宿舍里的手机拿上,我们把号码和那些聊天软件都加一下。”
阿曼太的眼睛亮起来:“好啊!我们一起走。”
沈念又说:“我可以先和你回马场看看,再回家。这样我们又能多待一些时间啦。”
阿曼太停下脚步,双手握住她的手臂。
“我真的好喜欢你。”他说。
现在他们已经能很自然地说出“喜欢”这样的词了。不像刚开始那样,说一个字都要脸红半天。
沈念歪着头看他。
“阿曼太,”她说,“你看你背后是什么?”
阿曼太松手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和风,和斑驳的光影。
他转回来的时候,沈念已经跨步到他眼前。
她踮起脚。
一个“意外”的吻,在她的设计下出现了。
阿曼太捂着嘴,表情十分可爱。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被突然亲了一口的兔子。
沈念咳了两声,假装看天。
“哎呀,今天天气真好。”
她转身,慢慢地往树林外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头也不回地狂奔,一边跑一边笑。
可是小短腿注定跑不过大长腿。
没跑几步,她就被抱起来了——双脚离地的那种。阿曼太把她整个人端起来,像端一盆花。
“放我下来!”沈念笑着抗议。
他不放,抱着她走回原来的地方,才小心地把她放下。
然后他扶住她的肩膀,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嘴唇微微撅着,眼神里有一点委屈,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孩子气的执拗。
沈念看着他那萌到犯规的表情,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踮起脚,又给了他一个吻。
这次她想离开,但阿曼太的手收紧,牢牢地抱着她。
那个吻一开始很轻。
像试探,像确认,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但很快,那层小心翼翼的壳就碎了。
沈念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在收紧,把她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温热的鼻息落在她脸上,急促的,不稳的。
他的嘴唇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管不顾的力道压下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像被困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
占有。
沈念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词。
不是那种暴烈的、掠夺式的占有。是那种——怕失去,怕不够,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的占有。
是他在用所有的力气告诉她:你是我的。
她的后背抵上旁边的树干。他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她脑后,垫着她的头,掌心滚烫。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开,落在她的脸颊上,落在她的眼角,落在她的眉梢。他亲得很急,很乱,像是在确认她的每一寸,又像是在留下什么记号。
沈念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那些硬硬的发丝扎着她的指尖。
“阿曼太…你不会接吻…”她轻声喊他。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着了火。那里面有心跳,有渴望,有压抑了太久的躁动。
草原上的年轻人,在春天的时候会骑马去很远的地方,会在月光下唱歌,会在篝火旁跳舞。他们身体里流着游牧民族的血,那种野性是刻在骨头里的。
阿曼太把那些都压在心里,压了那么久。
这一刻,它们全都跑出来了。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沈念小心的,试探的张开了嘴。
于是这个吻不再是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烈。
沈念闭上眼睛。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阳光在两个人身上跳舞,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滚烫的,急促的。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手指插在她的发间,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笨拙地模仿着她刚才的样子。
他学得很快。
快到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吻毕。
沈念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树干上。他的手还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她喘着气,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星星。
有整条银河。
有她。
阿曼太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连脖子都红了。但他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我学会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沈念笑了。
“学得很好。”她说。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
“再考考我。”他说。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吻下来了。
这个吻温柔了很多。不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而是慢慢地、轻轻地,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学着用嘴唇描她的唇形,学着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学着在换气的间隙,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看着她笑。
沈念被他看得脸热。
“你够了没有?”她小声说。
他摇摇头。
“不够。”
他又吻下来。
这次带着笑意。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沈念的嘴唇都快被亲掉了皮。
她坐在枯木上,摸着自己红肿的嘴唇,看着对面那个傻笑的大男孩,又好气又好笑。
“你够了没有?”她说。
阿曼太摇摇头。
“不够。”他说。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走了,回去了。”
阿曼太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又拉住她的手。
沈念回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整个人像一只刚偷到蜂蜜的熊。
“沈念。”
“嗯?”
“我喜欢你。”
沈念笑了。
“我知道。”她说。
她握紧他的手,往前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树林深处,鸟在叫。
风在吹。
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慢慢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