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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归来
阿曼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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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在拖依上喝了酒,然后看见了沈念和阿扎马特跳舞,然后……然后他好像被人打了。
他晃晃头,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远处传来女人们挤奶的声音,还有羊群的咩咩叫。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在马棚旁边的草垛上躺了一夜,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给披的旧袍子。
他把袍子扯下来,站起来,牵过马,往家走。
刚到门口,他就觉得不对。
帐篷里乱成一团。托肯在哭,叶尔兰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泪痕。舅舅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阿丽亚。
阿丽亚的小胳膊上红了一大片,起了好几个水泡。
“怎么了?”阿曼太冲过去。
“煮奶茶,她够壶……”托肯哭得说不出话,“水开了,她够不着,就……”
阿曼太蹲下来看阿丽亚的胳膊。
小女孩疼得直哭,眼泪糊了一脸。哈布力已经用凉水冲过了,又涂了酥油——这是草原上传统的烫伤处理办法。
但阿丽亚还是疼得一直喊。
“不行。”阿曼太站起来,“这样不行。得出县城看看。”
他跑出去借了辆摩托车,把阿丽亚裹在怀里,托肯抱着叶尔兰坐在后面。一路颠簸,阿丽亚疼得直哭,哭到最后没了力气,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到了县城医院,医生做了紧急处理,上了药,包扎好。
“烫伤面积不大,但深度不浅。”医生说,“肯定会留疤。如果要去疤,得去大医院。”
阿曼太给母亲打了电话。
娜尔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来省城。我联系医院。”
***
一家人连夜出发。
托肯抱着阿丽亚,叶尔兰跟在旁边,哈布力走在最后面。
阿曼太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带路。
去省城的路很远。从夏牧场到县城,从县城到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外面的世界和草原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高楼、汽车、红绿灯,路上的人行色匆匆,没人停下来看天。
但没人有心思去感受这些。
所有人的心都在阿丽亚身上。
到了省城大医院,医生仔细检查了伤口,重新清理、上药、包扎。
“来得及时,”医生说,“好好治疗,恢复得好,疤能淡很多。”
阿丽亚被安排在病房里。小小的一个人,躺在白色的大床上,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托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直没停过。
叶尔兰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只是看着妹妹。
哈布力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
娜尔和阿布都拉第二天就来了。
阿曼太的母亲娜尔穿着城里人的衣服,头发烫过,戴着金耳环。父亲阿布都拉穿着笔挺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后面跟着两个哥哥,也都是西装革履的打扮。
他们站在病房里,和这个满是药水味的地方格格不入。
娜尔走到床边,看着阿丽亚的胳膊,眼眶红了。
“可怜的娃娃。”她轻声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托肯,“拿着,给阿丽亚买点营养品。”
托肯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了。
两个哥哥站在后面,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没再开口。
阿布都拉拍了拍哈布力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气氛有些尴尬。
阿曼太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家人——他的父母,他的哥哥们。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说着客气的话。他们和他之间,隔着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在草原上长大,他们在城里生活。他骑马,他们开车。他看星星,他们看报表。
他们是他最亲的人,可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
托肯的眼泪是在娜尔他们走后,才真正流下来的。
她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那么小……”她哽咽着,“……她才六岁……”
哈布力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托肯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你怎么能让她去烧茶?她才六岁!她——”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哈布力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托肯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她怨他。
怨他坚持要把孩子留下。怨他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去烧茶。怨他以为,自己带大了阿曼太,就能带大阿丽亚和叶尔兰。
他以为带孩子就是喂饱、穿暖、教骑马。
他不知道,有那么多事,是他做不到的。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很低。
托肯愣了一下,抬起头。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
花园的另一头,娜尔找到阿曼太。
她看着这个小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长这么高了。肩膀宽宽的,脊背直直的,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树。脸上有太阳晒出来的雀斑,衣服灰扑扑的,旧旧的,袖口都磨毛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好看——他继承了阿布都拉的眉眼,她的轮廓,比两个哥哥都更英俊。
如果他跟在自己身边,她一定会让他干干净净的,穿熨好的衬衫,喷好闻的香水。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草原。
“在牧场还好吗?”她笑着问。
阿曼太点点头:“挺好的。”
语气有点木,像是在回答一个不太熟悉的长辈。
娜尔心里有点酸。
她错过了他太多。
“听你舅舅说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阿曼太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
娜尔笑了:“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阿曼太的语气变了。
变得很轻,很温柔。
“很温柔,很善良。”他说,“和别人不一样。她不会觉得我话少很奇怪,也不会觉得我……”
他没说下去。
娜尔等着他,但他没再开口。
她轻声问:“她喜欢你吗?”
阿曼太低下头。
“我以为她喜欢的。但是……我也不能确定。”
娜尔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那么高,那么壮,可这一刻,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忽然明白,她的儿子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会为此烦恼,会为此不安。
年轻人的感情是美好的。她不想介入太多。
“女孩子的心思,是需要猜的。”她笑着说,“这件事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建议。你听从自己的心就好。”
阿曼太点点头,没再说话。
娜尔又问了些牧场上的事——托肯要改嫁的人是谁,怎么样,哈布力的身体怎么样。
阿曼太一一回答,话不多,但都说得清楚。
娜尔听着,心里既欣慰又难过。
她的儿子,已经不是那个骑在她脖子上的小不点了。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可靠的男人。
可她,却错过了他长大的过程。
***
阿丽亚在省城待了快一个月。
伤口一天天好起来。纱布拆了,新生的皮肤粉粉的,嫩嫩的,像刚发芽的草。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坚持擦药,疤痕会慢慢淡下去。
出院那天,娜尔和阿布都拉又来了。大包小包塞了满满一车——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两个电话手表,一个给阿丽亚,一个给叶尔兰。
“有电话手表,方便联系。”娜尔说。
托肯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到了木斯塘,阿曼太骑着摩托车,风从耳边呼呼地吹。后面的行李堆得高高的,里面塞着娜尔给的东西。
他想起娜尔最后跟他说的话。
“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点头,说好。
但他知道,他不会打的。
回到夏牧场的时候,草已经比走之前更高了,野花开得正盛。
哈布力站在家门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天,他托人带话,请托肯的家人和朝戈的家人来一趟。
“商量托肯改嫁的事。”他对阿曼太说。
阿曼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
三方见面的那天,阿曼太骑上马,往小卖部跑。
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他要把阿丽亚的事告诉她,要把去省城的事告诉她,要把舅舅终于同意托肯改嫁的事告诉她。
他要把这一个月没说的话,都告诉她。
到了小卖部,他把马拴好,大步走进去。
帐篷里坐着林姐,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不在意。
小雨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表情有点微妙。
“沈念呢?”他问。
小雨犹豫了一下:“出去了。”
“干什么去了?”
小雨不说话了。
阿曼太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慌。
“你这些日子都干什么去了?”小雨反过来问他,“一直没你们消息,托肯也是。”
阿曼太这才想起来,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阿丽亚烫伤的事说了,又说了去省城的事。
林姐和小雨的脸色变了。
“现在没事了吧?”林姐问。
“没事了。”阿曼太说,“医生说坚持擦药,连疤都不会留。”
“那就好。”林姐松了一口气。
那个陌生男人忽然开口:“去省城看病,得花不少钱吧。”
林姐推了他一下:“人家花多少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转头对阿曼太说:“阿曼太,这是我男朋友,高泰。”
阿曼太看了高泰一眼,点点头:“你好。”
高泰也笑着说你好。
林姐又对高泰说:“之前在仙女湾,我和小雨被野狼追赶,差点没命。是阿曼太射箭赶走了野狼。他可是个神射手。”
高泰笑得更热情了:“这么厉害?救命之恩啊。我替林姐谢谢你。不是你,我们也无法相遇了。”
林姐被这话说得心里受用,脸上带着笑。
但阿曼太只是用那种礼貌又疏离的目光,看了高泰一眼。
那目光,让高泰有点压力。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穿的和普通牧人没什么区别,但那张脸实在英俊——作为男人他也不得不承认。衣服下透出的肌肉线条带着力量感,还有那双眼睛,让他觉得这人像一条狼狗,随时能撕碎那些伤害到重要之人的歹人。
高泰在心里叹了口气。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如果是阿曼太,那块玉石就不会被抢走了吧。阿曼太看起来能把那些人都打趴下。
那天的阿扎马特也是,草原上这些人,是因为吃牛羊肉吗?长那么壮实,脸也长得好看。
自己要是有这样一张脸,应该就不会混迹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了吧。
阿曼太没空琢磨高泰在想什么。他只是直觉不喜欢这个人,因此多了一点防备。
他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等得无聊。
“我出去等。”他说。
***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阿曼太坐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路。
他想起在省城的日子。
想起那些高楼、汽车、红绿灯,想起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想起医院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想起母亲看他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她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她又给他塞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给的全补上。
可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想要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想回草原。想骑马,想吹风,想看星星。想见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路边,往远处看。
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沈念,一个是——
阿扎马特。
他们并肩走着。阿扎马特忽然停下,说了什么。沈念也停下来。
然后阿扎马特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阿曼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拖依那晚,他们也是这样——并肩站着,笑着,跳着舞。他站在人群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又是这样。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自己还有机会吗?
嫉妒、占有欲,像一团火,在他脑子里烧。烧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转身,快步走开。
又停下来。
不对。
他为什么要走?
他等了她一整个下午。他有那么多话要告诉她。
她还没看见他。她不知道他来了。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转身就往回走。
阿扎马特已经走了。沈念站在帐篷外面,背对着他,正要进去。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把她扛在肩上。
“我们谈谈!”
沈念趴在他肩上,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捂住脸。
他扛着她往树林里走。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他怕她难受,又不敢放下她,怕放下她,她就跑了。
走到拴马的树林,有一条小溪,溪边横着一棵枯木。他看着那根枯木,觉得正合适。
他小心地把她放下来,让她坐在枯木上。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眼睛亮亮的,像溪水里映着的星星。
阿曼太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可这会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微微喘着的呼吸,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想起在省城的那些夜晚,想起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灯光,想起消毒水的味道,想起母亲看他时复杂的眼神。
那些时候,他想的都是她。
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再迷路,有没有被人欺负。
想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想她说“我会等你”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
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瘦了。”
沈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也是。”她说。
阿曼太站在那儿,看着她笑,心里慌乱突然就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