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人生何处无前路

33、蓝宝石之湖 夜晚，

　　夜晚，小卖部的帐篷里只剩下沈念和小雨。

　　林姐和高泰住在那顶小帐篷里。小雨的脸一直绷着，从晚饭后就没松开过。

　　“小雨。”沈念靠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别气了。”

　　小雨没说话。

　　“林姐是大人了，”沈念轻声说，“你说的那些，她心里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你别再困扰了。”

　　小雨转过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沈念姐，我都那样说了，我妈还是不当回事。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沈念摇摇头。

　　小雨深吸一口气，学着林姐的语气：“她说，没有高泰我连那一百块路费都没有。那四百块是高泰的中介费。”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

　　“她还说，她也是中介，也是低价收高价卖。可这不是一回事啊，沈念姐。”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小雨，”她慢慢开口，“你也知道林姐说的有道理吧？”

　　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只是感情上不能接受。”沈念说，“不能接受一个高泰的两面性，他曾经对你那么照顾，最后却昧下你的遣散费。不能接受一个人不是完全的善良。”

　　她搂紧小雨的肩膀。

　　“可是小雨，人都是复杂的。往好了想，高泰也不是一个纯坏的人。他还是有好的一面吧？”

　　小雨低下头，不说话。

　　沈念继续说：“好啦，人都会犯错。我们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肯安心和林姐过日子，我们就祝福他。如果他还投机倒把算计我们，我们就把他赶出去。”

　　小雨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我可能就是不能接受他——一个品德有瑕疵的人，取代我爸的位置。”

　　沈念笑了。

　　“那可不是取代。你老爸在林姐心里，那是永远独一无二的。”

　　她看着小雨的眼睛。

　　“林姐也单身这么久了，身边有个人也挺好的。你都要谈恋爱了，林姐也需要恋爱嘛。”

　　小雨的脸腾地红了。

　　“我什么时候？我没有啊！”

　　沈念笑着戳她：“萨别克，吴然，你敢说你对他们没好感喔？”

　　小雨被戳中痛处，羞得直推她：“好啦好啦，不说了！我们睡觉了！”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沈念也躺下来。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还有偶尔的虫鸣。

　　沈念闭上眼睛。

　　有些人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她只希望高泰不要辜负林姐。

　　***

　　第二天，来了一个没想到的客人。

　　沈念正在外面晾衣服。

　　一个人骑着马，正朝小卖部过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阿扎马特。

　　他来干什么？

　　沈念继续晾衣服，没在意。

　　帐篷里，小雨正在帮忙理货。阿扎马特走进来，林姐迎上去。

　　“买点什么？”

　　阿扎马特四处看了看，有点心不在焉：“茶叶，来点茶叶。”

　　林姐给他拿了茶叶。他接过去，却没急着走，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小雨在旁边看着，忽然心领神会。

　　她扭头冲外面大喊：“沈念姐！你快来！有人找你呢！”

　　沈念在外面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衣服，往帐篷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阿扎马特出来了。

　　“你找我呀？”沈念好奇地问。

　　阿扎马特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故作镇定地说：“啊，我过来买茶叶，顺便看看你。你在做什么呢？”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旁边走。

　　***

　　帐篷里，林姐看着他们的背影，问小雨：“这是谁？阿曼太呢？”

　　小雨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整理东西的高泰，压低声音说：“这是阿扎马特，我们在拖依认识的。他好像喜欢沈念姐呢。”

　　“那阿曼太呢？”

　　“拖依以后就没见过他了，”小雨摇摇头，“不知道在忙什么。”

　　林姐感叹：“年轻真好哦。”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小雨：“对了，你在拖依上有遇到什么人吗？”

　　小雨不想在高泰面前说这些，敷衍道：“没有啊，拖依很热闹。我出去逛逛。”

　　她转身就走。

　　高泰见状，也跟了出去。

　　“我出去晒木耳。”

　　他跟在小雨身后，想找个机会说点什么。

　　小雨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在夏牧场，大家都知道我们小卖部。”她说，“你要是敢做什么不好的事，你看见刚才那个阿扎马特了吧？他一个能打你两个。我们帮手多得很。”

　　高泰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我对你妈是真心的。”他赶紧表态，“我会努力挣钱，让你妈过上好日子的。”

　　小雨翻了个白眼。

　　“我妈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也能挣钱。”她说，“你和我妈安心过日子就可以了。挣钱的事，你最好不要有什么想法。我不用想都知道，你挣钱的方法不是好方法。”

　　她转身就走。

　　“别跟着我了。”

　　高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这个小丫头，不好糊弄了啊。

　　他又想起沈念，也不好糊弄。

　　他想起外婆。

　　哎，外婆不用糊弄。外婆自己都是糊涂的。

　　他默默蹲下来，开始晒木耳。

　　***

　　阿扎马特是骑马来的。

　　他把马拴在树荫下，和沈念并肩走着。

　　“你家里最近怎么样？”沈念问。

　　阿扎马特开始说起家里的事。

　　说前几天有羊走丢了，他爸带着狗追了一夜，天亮才把羊找回来。说他妈做的奶疙瘩最好吃，整个夏牧场都有名。说他妹妹最近在学骑马，摔了好几回，哭完又爬起来接着学。

　　沈念笑着听着。

　　她喜欢听这些充满生活气的事。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也融进了这片土地，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走了一会儿，阿扎马特忽然说起别的。

　　“你听说了吗？哈布力大叔家出事了。”

　　沈念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他孙女烫伤了，”阿扎马特说，“挺严重的，被送去省城治疗了。草原上都传遍了。”

　　沈念心里一紧。

　　“阿丽亚？”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每次见到她都拉着她的手喊“姐姐”。

　　“那托肯呢？”她急急地问，“叶尔兰呢？”

　　阿扎马特说：“他们一家人都一起去省城了。现在有人在帮他们放牧。”

　　沈念皱起眉头。

　　“希望阿丽亚没事。”她轻声说。

　　阿扎马特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很干净，像草原上刚下过雨的湖水，没有一丝杂质。眉毛弯弯的，鼻梁小巧，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担忧。

　　她的美不是草原上那种张扬的、热烈的美。

　　是一种柔和的、无害的、让人看了就安心的美。

　　阿扎马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她撞在他怀里，慌乱地抬起头，眼眶里还含着泪。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他扶住她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后来他看见阿曼太在拖依上大喊她的名字，发了疯一样要找她。

　　那一刻，他心里那点东西忽然就生根发芽了。

　　变成了一棵爱情树。

　　阿曼太。

　　同龄人里的佼佼者。小时候他们关系还行，一起放过羊，一起骑过马。但他总想超越他——不论是学习，还是比赛。

　　后来阿曼太去省城读书了。听说他父母在城里做生意，混得不错。但草原上的人对他们家看法复杂——有人指责他们丢掉了传统，不配做哈萨克。可他们收购大家的牛羊，价钱公道，大家也就尊重着。

　　留在草原上的，只有哈布力大叔。

　　哈布力大叔这个人，大家都怕。

　　不光因为他年轻时是最厉害的猎人，还因为有些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传言——说他杀过人。

　　于是大家都不太敢提他们家。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除了阿要家、村主任家，还有他们家的亲戚，其他人对哈布力都是敬而远之。

　　哈布力大儿子死的事。大家以为小卖部的林姐肯定会遭殃，可哈布力什么都没做，还带着她们转场。

　　他就知道，哈布力不是传闻中那样凶残的人。

　　不过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只想着眼前这个女孩。

　　沈念。

　　她让他心动的女孩。

　　和阿曼太无关。

　　也许。

　　***

　　沈念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阿扎马特收回眼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多看看你。”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朵桃花。

　　去参加拖依以后，她的心境好像变了一些。

　　她的专注力从阿曼太身上移开了。更多的看见其他人，其他风景。

　　她虽然是因为阿曼太才来到夏牧场，但夏牧场的一切，太美太迷人。带给了她超越个人感情的感受。

　　她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更高的纬度，来看待身边的一切。

　　她的眼睛能看见阿曼太以外的人——林姐、小雨、哈布力大叔、库蓝、托肯、朝戈和他的家人。

　　这草原上的一切，都在滋养着她的身体、内心、精神世界。

　　“你在想什么？”阿扎马特问。

　　沈念回过神，笑着说：“在想，夏牧场真美。”

　　阿扎马特也笑了。

　　***

　　之后的日子，阿扎马特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买点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来找沈念聊天。

　　沈念好奇地问：“你不用放牧吗？”

　　阿扎马特不在意地说：“放啊，我就拜托家里其他人或者朋友帮忙。”

　　沈念有点不好意思：“那多不好啊。”

　　“别放在心上。”阿扎马特笑着说，“我有分寸的。”

　　那天，他又来了。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说。

　　有点远，像那天去拖依那么远

　　走了很久，沈念累了。阿扎马特让她上马，自己牵着走。

　　沈念坐在马背上，听他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年轻人，”阿扎马特说，“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姑娘家在很远的地方，他就骑着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去看她。后来姑娘嫁给了他，他就这样用马驮着她，回了家。”

　　他回头看了沈念一眼。

　　“那个年轻人，就是我爷爷。”

　　沈念笑了。

　　这个故事，针对性很强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

　　到了。

　　那是一个很深的湖，静静地卧在草原之中。湖水是那种澄澈的蓝，蓝得纯粹，蓝得深邃，像一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翠绿的丝绸上。

　　四周是连绵的草地，风吹过，翻起层层波浪。远处的雪山泛着白光，和蓝天连成一片。

　　沈念坐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风缓缓吹过，撩起她的碎发。

　　她转过头，看着阿扎马特，真诚地说：

　　“这里真美，谢谢你”

　　阿扎马特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他觉得她美得不像真的。

　　像一幅画。

　　像一场梦。

　　他心里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沈念。”他开口。

　　她看着他。

　　“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声音有点紧，但很真诚。

　　沈念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阳光下的他，五官明朗，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和紧张。那张脸很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心情好的好看。

　　这样的美景，这样的美人，留下一个吻，或许是不错的体验。

　　她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闭上眼睛。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她。

　　那一刻，天地都安静了。

　　湖水静静地卧在山谷里，倒映着蓝天白云。风吹过草原，翻起层层波浪，像在为这一幕奏乐。远处的雪山沉默着，见证了这一刻的虔诚。

　　一对璧人，在蓝天下，在碧绿的草原上，在蓝宝石般的湖水旁。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风，像云，像落在湖面上的一片羽毛。

　　阿扎马特看着她。

　　“沈念，”他说，“或许顺序不太对，但是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沈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那片湖水。

　　“阿扎马特，”她慢慢开口，“你很好。可是我的心告诉我，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阿扎马特愣了一下。

　　“我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沈念说。

　　阿扎马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为那个吻代表这一个月来自己的努力有了结果，她接受了自己。

　　他抬起头，问：“是因为阿曼太吗？”

　　沈念摇摇头。

　　“不是因为谁。”她说，“我的选择不需要因为谁而做下。我选择谁，只会出于我的本心。”

　　阿扎马特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很坦诚。

　　回去的路上，他有些遗憾。

　　“如果你想选择我了，”他说，“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等着你，等着你看清楚自己的心。”

　　沈念笑了。

　　“你不用等我。”她说，“如果我们有缘分，一定会水到渠成。不是吗？”

　　阿扎马特被她这脑回路打败了，无奈地笑着点头。

　　***

　　快到了。

　　远远的，阿扎马特看见了小卖部的帐篷。

　　帐篷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他太熟悉了。

　　阿曼太。

　　他确定对方看见了自己。

　　然后他忽然拉住沈念。

　　“沈念，”他说，“明天我就不再来了。下次见面，或许是赛马会。”

　　沈念看着他。

　　“我们可以最后拥抱一下吗？”他问，“像好朋友那样。”

　　沈念没有理由拒绝。

　　她点点头。

　　阿扎马特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抱着她，闭上眼，贪婪地感受这一刻。

　　不舍。

　　却还是要放手。

　　不然，他应该会被阿曼太揍吧。

　　他松开手，坏坏地笑了笑，和沈念告别，然后骑着马跑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最后的笑好奇怪。

　　她转身往帐篷走。

　　走了许久，遇见从帐篷里出来的小雨。

　　小雨看见她，惊讶地张大嘴。

　　“沈念姐？你没看见阿曼太？他等你一下午了！”

　　她左右看看。

　　“哎？人呢？刚才还在这里呢！”

　　沈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阿扎马特那个坏笑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看见小雨的嘴巴变成了O型。

　　然后世界翻转。

　　她被一把扛了起来。

　　“我们谈谈！”

　　阿曼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气呼呼的。

　　沈念无语地趴在他肩膀上，捂住脸。

　　她不想看见小雨和林姐的眼神。

　　也不想看见高泰。

　　高泰在旁边看得咋舌。

　　“他们感情纠葛有点复杂哦。”他小声说。

　　林姐笑了笑。

　　小雨没理他。

　　沈念被扛着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