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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相遇 林 ...


  •   林姐是个精明强悍的女人。

      这一点,整个木斯塘的人都知道。二十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她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棵胡杨——风刮不倒,沙埋不住,啥事儿到她手里,都能捋得顺顺当当。

      小卖部的货架上,盐是盐,茶是茶,针头线脑摆得整整齐齐。牧民生病了她帮忙送药,孩子上学她赞助文具,谁家揭不开锅了,她二话不说赊账。时间长了,不光牧民把她当自己人,就连县城的商贩,一提到“林姐”的名头,都会给几分面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头也有过不去的坎儿。

      丈夫走了快十年了。

      这些日子里,她把骨灰盒藏在一个饼干盒里,对小雨说那是小苏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喝酒,喝着喝着就发呆,发着呆就掉眼泪。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她又变成那个风风火火的林姐,该进货进货,该卖货卖货,该和牧民们说说笑笑照样说说笑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直到这次转场。

      ***

      那天下午,林姐骑上骆驼去买羊。买一头羊自己养着,比天天找牧民买羊奶方便。骆驼慢悠悠地走在草场上,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的味道。远处,雪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她找到一户牧民家。

      主人是个哈萨克大叔,听见她要买羊,热情地把她迎进帐篷,端上奶茶,摆上馕和奶疙瘩。

      “那头羊,多少钱?”林姐指着羊群里最肥的那只。

      大叔报了个数。

      林姐摇摇头,还了个价。

      大叔也摇摇头。

      两人你来我往谈了半天,价钱僵在那儿,谁也不肯让步。林姐寻思着再去找别家看看,正要告辞,大叔却一把拉住她。

      “住一晚,明天再走。”

      林姐愣了愣。

      大叔已经站起来,走出帐篷。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林姐掀开帘子一看——大叔正按着那头她看中的羊,手里的刀已经递了上去。

      “这是干啥?”林姐急了,“不卖就不卖,你宰它干啥?”

      大叔回过头,笑得一脸淳朴:“不卖,招待你。”

      林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他们这儿,买卖是买卖,情义是情义。价钱谈不拢是谈不拢的事,但客人来了,就得宰羊招待。

      那一晚,她吃到了这辈子最香的一顿羊肉。

      ***

      第二天,林姐骑着骆驼往回走。

      她没走原路,而是绕了个弯。

      那个方向,她太熟悉了。

      骆驼翻过一座缓坡,眼前的景象慢慢铺开——月牙形的湖水静静地卧在山谷里,四周草场如茵,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中,天那么蓝,云那么低,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仙女湾。

      林姐从骆驼上下来,站在湖边,一动不动。

      就是这儿。

      二十多年前,她和亡夫就是在这儿认识的。

      那时候她还年轻,他也还活着。他骑在马上,她站在湖边,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风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他说,这个地方真美。

      后来他走了。

      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没了。

      这么多年了。

      她一直把他的骨灰带在身边,放在那个饼干盒里,走哪儿带哪儿。她不知道该把他葬在哪儿,总觉得哪儿都不对。

      直到这次转场。

      那天晚上在仙女湾,饼干盒掉进水里,顺着河漂走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可后来她想明白了——也许这就是天意。

      他留在这儿了。

      留在他最喜欢的地方。

      林姐在湖边站了很久。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湿气。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几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她对着湖水轻声说,“你好好待着。我得回去过日子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她好像看见他站在那儿,冲她笑。

      林姐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

      遇见高泰,是在回去的路上。

      骆驼拐过一个弯,林姐忽然看见路边倒着一个人。

      旁边是一辆摩托车,歪歪扭扭地躺在沙地上。那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林姐赶紧下来,跑过去。

      年轻男人,很瘦,脸上有伤,嘴唇干得起了皮。她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她从骆驼上拿下水壶,扶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但大部分被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疲惫,混混沌沌的,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林姐又喂了他几口水,“先缓缓。”

      他听话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这回清醒多了。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救了我?”

      林姐没接话,从包里拿出几块馕,递给他。

      他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林姐在旁边打量着这个人。

      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牛仔裤,皮夹克,脸上有被打过的痕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疲惫,不甘,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精明。

      “你怎么回事?”她问。

      他咽下一口馕,苦笑了一下。

      “来淘金的。挖了块值钱的玉,被人抢了。”他指了指脸上的伤,“还挨了一顿打。”

      林姐皱了皱眉。

      “钱呢?”

      “也抢了。”

      林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哪儿来的?”

      “广东。”

      广东。那么远的地方。

      “你叫什么?”

      “高泰。”

      林姐站起来,看了看他的摩托车。

      “没油了?”

      高泰点点头。

      林姐四处张望了一下,远处有开车的人经过。她走过去,用哈萨克语喊了几声。那人停下来,听她说完,点点头,林姐和他聊着天。

      转头让高泰用塑料管导油。

      高泰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

      那些所谓的“朋友”,为了一块玉,就能把他往死里打。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给他水,给他馕,给他加油,什么都不问。

      油加好以后。林姐说:“走吧,我送你出戈壁。”

      “我不出去。”他站起来,“我跟你走。”

      ***

      可是没跟多久,他就被甩下了。

      草地不像公路,摩托车根本跑不快。草坑,石头,起伏不平的地面,他骑得跌跌撞撞,眼睁睁看着那个骑骆驼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前方。

      高泰停下来,熄了火。

      周围一片空旷。天那么大,地那么大,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很挫败。

      这些年,他从广东跑到新疆,从城市跑到戈壁,到处找机会,到处碰壁。被骗过,被抢过,被打过,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混出来。

      现在连个女人都跟不上。

      他坐在摩托车上,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他回头一看,一辆摩托车正朝他驶来。车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当地人的衣服,脸晒得黑红。

      高泰赶紧站起来,冲他挥手。

      那人停下来,打量着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哈萨克语。

      高泰听不懂,急得直比划。

      那人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摩托车上,忽然不动了。

      他下了车,走过去,围着高泰的摩托车转了两圈,眼睛亮亮的,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高泰愣了一下——这人看上他的车了?

      他试着用普通话说:“你会说普通话吗?”

      那人抬头看他,摇摇头,

      高泰想起林姐提到过小卖部,于是他又问:“你知道小卖部在哪里吗?”

      那人点点头,指着远方。

      “小卖部。汉族女人。”

      高泰懂了。

      他发动摩托车,跟着那人指的方向,一路驶去。

      ***

      等他找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的,他看见一顶帐篷。帐篷旁边停着那匹骆驼,还有几个木架子,上面晾着东西。

      他慢慢骑过去,把摩托车停在外面。

      帐篷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他没进去,就站在外面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天色越来越暗,帐篷里的灯越来越亮。

      他终于听见脚步声。

      帐篷门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是那个女人。

      她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是因为他无处可去。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个陌生的女人,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也许不只是因为这个。

      也许是那一口水,那一块馕,那一个不问缘由就给他加油的背影。

      也许是太久太久,没有人对他这样好。

      林姐看着他。

      这个满脸疲惫的年轻人,站在暮色里,身上还带着伤。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感激,渴望,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什么。

      她想起仙女湾。

      想起那个她以为再也遇不到的人。

      想起那盒沉入水底的骨灰。

      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我得回去过日子了。

      也许这就是过日子吧。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不知道会待多久,不知道是福是祸。但这一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她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

      既然心动,那就开始吧。

      “进来吧。”她说。

      高泰愣了一下,然后跟着她走进帐篷。

      帐篷里暖洋洋的,炉子上烧着茶,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林姐给他倒了碗茶,又端来吃的。

      高泰端着碗,忽然开口。

      “我会报答你的。”

      林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是坏人。”他又说,“就是……运气不好。”

      林姐还是没说话。

      高泰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咸的,热热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我叫高泰。”他说,“广东人。”

      林姐点点头。

      “林姐。”她说,“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

      高泰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帐篷外面,夜色越来越深,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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