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611、夕陽下的血脈敘事

　　詩曰：
　　薩尬遺詔裂皇天，兩統參商五十年。
　　達伊吉苗分玉座，東宮西寺換更遷。
　　雖然軍府強裁抑，早有戴格志獨全。
　　莫道輪王終有定，亂離南北起烽煙。

　　立體停車場內，水泥牆面反射著橘紅色的夕陽光。車道的燈尚未全開，只剩幾盞昏黃的照明燈懸在天花板上，偶爾傳來其他車輛啟動的引擎聲。
　　塔卡熙坐進駕駛座，將車鑰匙插入點火孔。
　　引擎低沉地響起。
　　副駕駛座上，薩艾已經迫不及待地翻開剛買下的《北南二帝國的浪漫故事》。書頁還帶著印刷油墨的味道，在微暗的車內顯得格外清晰。
　　「你等一下開慢一點。」薩艾頭也不抬地說。
　　「為什麼？」塔卡熙問。
　　「我想看一看寫了什麼。」薩艾回答。
　　塔卡熙翻了個白眼。「妳不是才說這是浪漫故事嗎？怎麼第一頁就看得那麼認真。」
　　薩艾看了一下書裡的文字，輕哼一聲。「有點像《桑高庫熙恩基》。」
　　塔卡熙踩下煞車，準備駛出停車格。「桑高庫熙恩基？《三個王國的浪漫故事》？那不是另一個國家的事情嗎？」
　　「是啊。」薩艾翻頁，「但敘事模式很像。」
　　她又補充：「而且每一章開頭都會先放一首崁熙詩。」
　　「小說裡面還塞崁熙詩？」塔卡熙皺眉，「妳不是說這是英文版嗎？」
　　「正文是英文沒錯。」薩艾把書舉到胸前，指給他看，「但崁熙詩是用垂直式崁吉文字書寫，旁邊加註了『卡昂布雯庫溫朵庫塔伊』模式的卡塔卡納讀音，下面再放英文翻譯。」
　　「聽起來就超難讀。」塔卡熙慢慢把車倒出車格，「那種東西國人根本看不懂吧。」
　　「所以才要翻譯啊。」薩艾笑了笑，「你聽一段原文。」
　　她清了清喉嚨，低聲唸出崁吉詩的內容：「薩尬諾伊修蔻滕沃薩琪，琉頭散修塔利高駒嫩。達伊卡庫吉苗烏角庫雜沃瓦卡齊，投古賽依吉卡瓦利泰蔻森斯。巴庫弗瓦熙伊泰薩伊瑤庫斯托伊耶多摩，茨托尼達伊格尼考考洛雜熙諾希托利瑪投斯盧阿利。伊烏納卡雷琳諾茨依尼薩達瑪利阿利托，蘭利囊博庫厚恩沃奧靠散。」
　　塔卡熙愣了一下。「聽不太懂喔！」
　　薩艾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就是崁熙詩的原文啦。」
　　塔卡熙嘆氣，「拜託，給我英語版本。」
　　「好啦好啦。」薩艾又往下一行掃過去，改念旁邊的翻譯：「太上皇帝格薩尬對皇位傳承的安排導致皇室分裂，皇位在達伊卡庫寺體系與吉苗烏院體系之間輪替，這種局面持續了五十年。雖然卡瑪庫拉軍政府想要維持這種局面，但皇帝格達伊格有更遠大的志向。不要以為這種體系輪替會持續下去，混亂將會分離出南方和北方兩個勢力並且會發生戰爭。」
　　她闔上書的一角，用手指輕叩封面。「像這樣，每一章前面先用一首崁熙詩，把歷史背景或主題先寫出來，然後章節內容再去呼應。這種在小說中放入崁熙詩的方式，很像《桑高庫熙恩基》的寫作方式。」
　　「喔——」塔卡熙拖長聲音，「所以妳說的『敘事模式很像』，是指這種先用詩當引子？」
　　「不只。」薩艾搖搖頭，「《囊博庫邱恩基》並不是直接從『囊博庫邱吉達伊』開始，就跟《桑高庫熙恩基》不會一開始就跳進三個王國的亂戰一樣。」
　　她翻了幾頁，找到剛才看的地方。「它從更前面的時期講起，把架構鋪好才進入主線。」
　　「能具體說一下嗎？」塔卡熙打方向燈，慢慢往出口開去。
　　薩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看書。「《囊博庫邱恩基》並不是直接從『囊博庫邱吉達伊』開始，而是從『格薩尬玖蔻』強迫『格弗卡庫薩滕諾』退位，然後——」
　　「等一下。」塔卡熙苦著臉，「如果不是專有名詞的話，能不能說英語啊？很多專有名詞我聽起來很吃力的。」
　　薩艾愣了一秒，隨即笑出來。「抱歉！習慣了。」
　　她調整了一下說法：「好，用你聽得懂的版本。《北南二帝國的浪漫故事》並不是從北南二帝國時期開始，而是從太上皇帝格薩尬強迫當時皇帝格弗卡庫薩退位開始。這點也很像《桑高庫熙恩基》，不直接進入主故事，而是先做一大段鋪墊，把為什麼會分裂成南北兩邊講清楚。」
　　塔卡熙把車開上坡道。「什麼劇情？」
　　薩艾說：「我剛開始看，這是劇情鋪墊。但故事脈絡基本符合史實。皇帝格薩尬退位，第三個兒子王爵希薩希托登基，也就是皇帝格弗卡庫薩。」
　　塔卡熙突然踩了下煞車。後方車輛喇叭響了一聲。
　　「欸！小心點！」薩艾瞪他。
　　「抱歉抱歉。」塔卡熙繼續往前開，「等一下，王爵希薩希托？這不是現在的皇儲阿奇熙諾諾米雅的兒子嗎？」
　　薩艾翻到註解頁。「不是啦，發音一致，但崁吉文字的寫法不一致。」
　　塔卡熙嘆氣。「你們歷史系的人是不是很愛玩這種同音不同字？」
　　「這不是玩。」薩艾抗議，「崁吉文字本來就會這樣。」
　　「好好好。」塔卡熙投降，「繼續吧。」
　　車子駛出停車場，夕陽正好映在擋風玻璃上，金色光線灑滿前方道路。
　　薩艾繼續說，「太上皇帝格薩尬要第七個兒子王爵茨內希托繼承皇位。王爵茨內希托就是後來的皇帝卡梅雅瑪。」
　　塔卡熙挑眉。「第七個兒子？這家庭人數也太誇張了吧。」
　　「古代皇室本來就這樣。」薩艾聳肩。
　　「那第三個兒子怎麼辦？被逼退位？」
　　薩艾說：「小說裡寫得比較戲劇化。太上皇帝認為第三子過於溫和，不適合在動盪時代掌權。」
　　塔卡熙皺眉。「這聽起來已經不是浪漫，是宮鬥劇了。」
　　薩艾笑。「你別急。後面會牽扯到愛情線。」
　　「果然。」塔卡熙無奈。
　　車窗外，卡雷恩市的街景緩緩後退。紅磚建築與玻璃高樓在夕陽下交錯。
　　薩艾低頭繼續讀。「這裡寫到，格薩尬雖然退位，卻仍握有實權。他以太上皇帝身分干預朝政，支持第七子茨內希托。」
　　塔卡熙思索了一下。「所以第三子其實只是名義上的皇帝？」
　　薩艾說：「差不多。」
　　塔卡熙問：「那不就很慘？」
　　「歷史本來就不溫柔。」薩艾淡淡地說。
　　塔卡熙看了她一眼。「妳真的很適合念歷史。」
　　「為什麼？」薩艾問。
　　「因為妳講這種權力鬥爭的時候，眼睛會發亮。」塔卡熙說。
　　薩艾愣住，隨即輕笑。「那是因為故事有層次。」
　　塔卡熙哼了一聲。「我只看到一堆名字。」
　　薩艾把書舉高一點。「這本書的有趣之處，是它把真實歷史框架套進人物情感。作者把戰爭與情感寫在一起，反而更能感覺那個時代的壓力。」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塔卡熙看著前方斑馬線。「所以，這些人最後都活下來嗎？」
　　薩艾沉默片刻。「大部分沒有。」
　　塔卡熙深深地嘆了口氣，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著前方的車流，「那我可能真的看不下去。」
　　「你可以挑甜一點的段落看呀。」坐在副駕的薩艾翻動著書頁，語氣輕鬆。
　　「歷史哪來甜的？」塔卡熙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絲懷疑。
　　薩艾輕笑出聲，視線依然停留在字裡行間，「有啊。比如平亂後短暫的和平時期，皇室成員會聚在一起祭祀、狩獵，還有寫詩。」
　　聽到「寫詩」兩個字，塔卡熙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日在書店看見的那本《卡伊弗伍索烏》。他抿了抿嘴，低聲應道：「寫詩倒是不錯。」
　　「看吧，你其實也開始有興趣了。」薩艾轉過頭，捕捉到他表情微小的變化。
　　「我只是覺得，比起打架，那樣的生活聽起來輕鬆多了。」塔卡熙試圖掩飾內心的波動，語氣僵硬地辯解。
　　薩艾意味深長地瞄了他一眼，話鋒一轉：「話說回來，今天那場戰鬥怎麼樣？」
　　塔卡熙挺直了背脊，故作鎮定地回答：「普通。」
　　「普通到需要跳兩三圈來慶祝？」薩艾挑起眉毛，語氣裡帶著戲謔。
　　「……兩三圈吧。」被拆穿的塔卡熙忍不住嘟囔，耳根有些發熱。
　　薩艾看著哥哥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哥，你真的很不坦率。」
　　此時，前方的紅燈轉綠。
　　「坐穩了。」塔卡熙咕噥一聲，踩下油門讓車子再次前行。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響。薩艾翻到下一頁，輕聲唸道：「這裡寫到茨內希托年少時，其實一點也不想當皇帝。比起權力，他更喜歡瓦卡詩和茶藝。」
　　塔卡熙挑起眉毛，有些意外，「那他最後怎麼會變成皇帝卡梅雅瑪？」
　　「因為權力這回事，通常不是問你想不想。」薩艾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街景，聲音低了下來，「是時代在背後推著你走。」
　　車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塔卡熙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他似乎也能體會。他輕聲感嘆：「聽起來有點可怕。」
　　「嗯。」薩艾低低地應了一聲。
　　「那妳呢？」塔卡熙忽然轉頭問道。
　　「什麼？」薩艾愣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妳也被推到一個妳根本不想去的位置，妳會怎麼辦？」塔卡熙的目光難得變得嚴肅而認真。
　　薩艾看著哥哥，手中的動作停住了，她垂下眼簾思考了許久，「我不知道。」
　　她緩緩闔上厚重的史書，語氣帶點無奈與堅韌，「也許就像你常說的，先想辦法活下來再說。」
　　塔卡熙聞言，嘴角終於泛起一抹真實的笑意，「然後呢？活下來之後去寫詩？或是寫小說？」
　　車子緩緩駛入安靜的住宅區。
　　夕陽已經半沉入地平線，整片天空被染成了深淺不一的淡紫色。
　　塔卡熙熟練地停好車，熄火。兩人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昏暗的車內，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薩艾雙臂收攏，將那本厚重的史書緊緊抱在懷里，像是抱著某種珍貴的寄託。她看著前方黑暗的擋風玻璃，輕輕喚了一聲：「哥。」
　　「嗯？」塔卡熙轉過頭，視線落在妹妹清瘦的側臉上，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
　　「歷史裡的人，也許沒辦法選擇自己出生的時代。」薩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她看著儀表板上那點忽明忽暗的微光，緩緩說道：「但我們至少可以選擇用什麼樣的眼光去看待它。」
　　塔卡熙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她懷裡那本書，又看向她堅定的雙眼。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在談論史書裡的皇帝，也是在對他們現在的生活、對那些無法逃避的紛擾做出回應。
　　「妳說得對。」塔卡熙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絲寬慰，「那妳就繼續看吧。在回家吃飯前，再找些有趣的故事講給我聽。」
　　薩艾看著哥哥，嘴角終於露出了一抹放鬆的微笑，「好。」
　　「好。」薩艾笑著點了點頭。
　　車門打開，一陣微涼的晚風順著縫隙吹了進來，帶走了車內的悶熱。
　　在夕陽的餘暉裡，那些關於血脈的宿命與史書中的故事，還有眼下的戰鬥與浪漫，都悄悄地交織在一起，成了他們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