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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午後的皇宮與試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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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過後的皇宮顯得特別安靜。陽光從皇帝辦公室高挑的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厚重的深木桌面上,把光線切成幾條細緻的金線。窗外是非洲南半球特有的乾暖氣流,帶著草地的味道與微微的土塵,被宮牆擋在外頭,只能在窗簾邊緣輕輕晃動。
順子坐在皇帝專用的大椅子上,剛喝完午茶,腳邊放著一份未看完的文件。諸葛梁靠在一旁的沙發上,手裡的杯子還冒著一絲微熱的蒸氣。室內明明是午後時分的懶散氣氛,但順子的眉間始終有淡淡的思索皺痕,而諸葛梁則完全看不出任何壓力,就像皇宮的氣氛從來與他無關。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裡那一台仍然使用的有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那聲音突兀又直白,與皇宮奢華的氣氛格外不搭。
順子抬起頭,看了看電話,手伸過去接起聽筒。
「我是順子。」她語氣平穩。
電話另一端傳來侍從謹慎而略帶不安的聲音:「陛下,是皇室事務局……汪檜向我們遞了請求,他想在近期拜見陛下。」
順子的眉毛動了一下,但聲音依舊淡淡的:「他今天聯絡的?」
「是的,陛下。他說事情有些急迫,但並未多加說明……」
順子靜默了一秒,回應:「我得思考一下。請先不要替我答覆他。」
「遵命,陛下。」電話掛斷。
順子放下聽筒,轉頭看向諸葛梁:「汪檜想見我。」
諸葛梁的眼神微微一動,像是預料之內,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
「他嫌我們太慢了,或者……這人誤解了我們的手段。」諸葛梁語氣平淡,可句子背後卻透著某種對人心的透徹。
順子皺眉:「太慢?他誤解什麼?」
諸葛梁坐直一點,用指尖輕敲杯緣:「陛下登基到現在這幾個月,他能看到的只有那幾件事情——在孩子的教材裡加上雨、雪、雷電的科學原理;那幾塊莫名其妙刻著『順子當為皇帝』的石頭;還有那道關於『了解各國神學是為了讓世界恢復傳統』的詔書。如果換成我是他,我也會誤會。」
順子輕笑:「這不都是你制定的政策嗎?」
諸葛梁立刻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當然。那些全是我的安排。」
他的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談下午茶的口味,而不是國家的方向。
他放下杯子,看向順子:「但汪檜不是普通的熱心分子。他是理想主義者,而且頭腦清楚……這種人看事情非常快。我猜他是來試探陛下真正的想法。」
順子聽完後沉默了一下:「那就不見他?」
諸葛梁搖頭:「不行。不論是誤會我們的政策,還是已經看見陛下暫時還無法完全控制軍隊和警察的局面,兩者對我們都沒有好處。」
他的說話方式實在太有藝術性。政策可以說成「我們的」,武裝力量的掌控卻永遠都是順子的,他半句都不想沾,哪怕只是在語氣上都不肯。
諸葛梁接著說:「汪檜不是壞人,也沒有必要殺。稍微安撫就可以了。」
順子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如果他覺得我們太慢,我有方法應付;如果他誤解政策,我也能處理……但我最擔心的,是他會問一些奇怪的問題。」
諸葛梁笑著說:「不如我們來模擬一下,看看這位汪先生究竟會問些什麼『奇怪的問題』?」順子眼前一亮,點頭同意了。
一時間,兩人將目光投向桌上的公文與手稿,開始仔細揣摩汪檜可能會拋出的每一個問題與背後的意圖……
次日。上午十點半。外頭天氣晴朗,陽光照在皇宮白色的外牆上明亮刺眼。辦公室中卻是涼爽的,風扇緩緩轉動。
汪檜被帶進來時,顯得緊張卻克制。他的衣著樸素,乾淨、整齊,但完全不是平時出現在皇宮的貴族與官員們的打扮。他跨過門檻時還忍不住抬頭看了下天花板,像是確認這裡是不是真的和傳說一樣華麗。
順子坐在桌後,看起來平靜而柔和。
「坐吧。」她指向前方的椅子。
汪檜坐下,先低頭,再抬頭,語氣謹慎:
「打擾陛下,是我不周了。」
順子微微颔首,示意他繼續。
汪檜深呼一口氣,開門見山:「陛下,最近……外頭的人都在談論那些刻著字的石頭,還有詔書的事。我想聽聽,真正的情況是什麼?」
順子並沒有急著回答。她知道這個問題不單純,但也不是陷阱,只是需要找一個正確的切入口。
她輕聲道:「那些石頭,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汪檜眼神微微震動——不是驚訝,而是不相信。但他沒有反駁。
順子繼續:「至於詔書……」她頓了頓,並沒有回答詔書本身的目的,而是換了一條線索。
「詔書是為了開放了更多神學經文的印製和傳播,」順子緩緩道,聲音帶著一種冷靜的洞察力,「當民眾接觸到足夠多的、不同體系的神話和經典,他們會自己發現創世神話間那些不可調和的衝突,迷信的問題自然就會開始化解。」
汪檜的眉頭動了一下——他聽懂了話裡的重點,但也察覺到順子巧妙跳過了詔書真正的核心意圖。
「但陛下,這仍然不是讓民眾相信一百五十億年前宇宙大爆炸、達爾文進化論、地球圍繞太陽旋轉等科學知識。」汪檜的話語帶著一種緊迫感,「僅僅是讓他們看到『神與神之間』的矛盾,而不是『神與現實』的矛盾。這只是從多神論變成懷疑論,而不是無神論或科學論。」
順子心裡微微一動。她想起昨天和諸葛梁模擬這場對話時,諸葛梁的建議。
她輕咳一聲,嘴上說的卻是另一個維度:「無神論,並不是阻止民眾信神。不是禁止人祭神,也不是叫人把信仰丟掉。」順子將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柔和而堅定。 「它真正的意思,是希望人能夠『思考之後不信』,而不是『被命令不信』。」順子繼續說:「不是把神像炸碎,而是把它們整理起來,標上生產日期,放到歷史博物館。不是把經書全部燒掉,而是把它們視作古典文學來保存。」
這番話聽起來溫和,甚至帶著保護文化的意味。但汪檜心裡卻有另一種感覺:順子避開了真正的問題。順子到底要做什麼?
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將心底的疑問,化作了對眼前實際行動的觀察:「陛下登基以來,我看到的,是孩子們課本裡確實增加了科學知識。」汪檜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隱藏的催促,「但您同時解釋『神制定規則,科學闡述規則』,這與『思考之後不信』,似乎……有些偏差。」
順子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想:這個人,太心急了。他看到的是終點,卻忽視了從零到一的巨大鴻溝。如果一開始就說宇宙大爆炸,只會讓老百姓認為皇帝瘋了。
她換了一個更輕、卻極具深意的語氣:「這是必要的——事情要一步一步來。」
汪檜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果決的冷光:「陛下,您若是不忍,我願親率軍隊,將那些蠱惑人心的神職人員全都殺光。」
順子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內心清楚,真要是按照汪檜的做法,用軍隊開路,血流成河。那些被殺死的不是神職人員,而是民眾的信仰,皇權將徹底站在所有百姓的對立面。那時候,她和諸葛梁,以及整個行政院都得死,成為歷史上最殘暴的皇帝。自己很早就想到了怎麼回應,這是底線。
「如今大乾國的皇帝是我。我不願因為民眾迷信,就動用皇權去殘殺民眾。」她的聲音卻低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汪檜深吸一口氣,臉上的冷峻稍稍褪去,轉為一種嚴肅的探詢:「陛下,既然您不願動用武力,那接下來呢?您對民眾的迷信問題,下一步的打算會是什麼?」他語氣誠懇,「我願意配合行政院的任何安排。」
順子平靜地注視著他。
順子心裡想:你怎麼配合?你只是個普通民眾,根本不在行政院任職。你熱血、果敢,但對行政工作一無所知,更不知道我們面對的阻力不僅來自民間,還來自國際壓力。
她嘴角微微一勾,帶著一絲皇帝的權威與溫和的疏離。
「一切都在行政院的安排中,」她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堅定,「不過,行政院會議通過決議,一切關於無神論的具體計畫,需要嚴格保密。」她微微抬手,像是做了個無奈的手勢。「我不能違背行政院的決議,所以無法向你透露細節。」
這是諸葛梁在昨天模擬對話時,特別叮囑我要這樣回覆的。順子在心裡默默複述著,既要安撫汪檜的積極性,又要堵住他追問細節的口子,以免計劃提前洩露。
汪檜的眼神有些失望,但他很快捕捉到了話語中的漏洞。
「陛下,您說一切在行政院安排中,但又說要保密,」汪檜大膽地問,語氣中帶著一絲質疑,「這是因為行政院裡有人是保守派,所以沒有共識,才需要保密嗎?還是……陛下您受制於行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