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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怒气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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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姜邵海大步远去的背影,姜老夫人顿时心里就是一梗,她这儿子的硬脾气真真是随了她那故去的夫君,枉她幸苦数十载将他抚育成人,他却为了一个还不知是真是假的女儿就这般对她。
想到这儿,姜老夫人又是不由自主地忆起当年那女子进门时的情形,和今日何其地相似,一样的为了个陌生女子与她这老母亲对着干,丝毫不在意她的心情。
简直是岂有此理!
姜老夫人不由就是气恼地将怀里抱着的暖笼扔在了一旁,那有些凹陷的眼窝下,一双泛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儿子,我倒要看看,这从穷乡僻壤处来的野丫头,究竟是不是我侯府女郎。”
一旁站着随伺的于妪听了,心里顿时一慌,老夫人每次只要一生气,那嘴里说的话向来是不顾分寸的,她赶忙端起茶盏递到姜老夫人面前,轻声着道:“老夫人,您别生气,有什么话您慢慢再说。”
可姜老夫人却并未明了于妪的意思,只是觉得人人都在反驳她,当下就是眉头一皱,张口欲斥。
而眼看着老夫人想要开口再说,无奈暗叹的于妪只好举着茶盏,转身看向底下那快要把头窝进衣领的小厮,严肃地说道:“你记好了,老夫人这里可是容不下那碎嘴皮子的人,若叫我发现有人乱嚼舌根,必会将此人乱棍打出府。”
那小厮一听,吓得赶忙就是跪地说道:“是,奴才记住了。”
“你下去吧。”
如蒙大赦的小厮连忙行礼告退,一刻都不敢多停地就出了堂门。
待得小厮一走,于妪连忙回身想要向老夫人告罪,可不想自晨起和将军一同前来后,便始终静坐着不发一言的周氏,突然起身越过了她来到姜老夫人身边,尔后又重新倒了杯茶呈到姜老夫人面前,边柔声道:“母亲,今日毕竟是阿离刚回来,更何况阿离还受了惊吓,侯爷难免多了点牵挂。”
“日后等阿离好转了些,您身边呀就又多了个孙女能日日陪着您。”
听到周若眉说的最后一句,垂首低眉的于妪忍不住就是抬头一看,视线里周氏那温婉的面容一如往常,无论是唇角的笑意或是言说的语气,都只会让人觉得她说的这番话是为了让姜老夫人开心。
可于妪却是知道,老夫人听了此言不仅不会高兴,还会更加气怒。
只因在大女郎还未丢失时,因着将军担心先夫人母女会受到老夫人磨难,故下令不许任何人去打搅她们,就连老夫人派人去唤,也都被一一回绝。
正因如此,可以说从大女郎出生后,除了在前几日老夫人见过,再往后的日子里,大女郎一直都和先夫人待在芝兰院,几乎没再出现在老夫人面前。
果然,就在于妪暗想着这些时,姜老夫人抬手就是在几面上用力一拍,登时发出了‘咚咚’地声响来,只听她怒气十足地道:“哼,在邵海眼里什么时候有过我这个母亲?不管大事小事,只要那母女一出现,就全都紧着她们来。”
“从前是那野女人身子弱不能见人,现在她这生出来的女儿也把她这臭毛病学了个十成十,还没进府呢,就整一出什么受惊的戏码,她是不是觉得这整个侯府,是可以让她们母女俩肆意妄为的?”
话到最后,她怒然的语声也愈加变大,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宛如倒八字般,紧紧地裹挟着她的面颊,一眼看去,只觉此刻的老夫人面目狰狞,全然没了往日里那慈眉善目的模样。
她一把抓过放置在身侧的拐柱,气喝道:“走,我今天倒要看看,这侯府里还有没有我老婆子的地位?”
“母亲,您慢着些。”周若眉似是没料到姜老夫人突然起身,那道弯若拂柳的黛眉不由微微一蹙,神色间满是担心,她赶忙上前搀扶住姜老夫人,言道:“您还是听侯爷的话,先在莲花居休息片刻,说不定过不了一会儿,侯爷便带着阿离来见您了呢。”
一时间,于妪也顾不得再去想些什么,只匆忙把茶盏一放,就连忙上前搀扶住了老夫人的另一边,劝说着道:“是啊,老夫人,您要顾及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可怒上心头的姜老夫人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儿子面前还不如一个小丫头片子,她心里这口怨气怎么都平息不下来,她撇开于妪的手,冷声道:“你这老货,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甩下这句呵斥,姜老夫人抬脚便往屋外走去,留下于妪白着一张脸,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而慢了一步的周若眉看到她这副神情,方才轻蹙着的眉心已然散开,她轻笑着道:“于妪莫把母亲这句话放在心里,毕竟您和黄妪都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就算您比黄妪晚到母亲身边了几年,但到底还是有那么些情分在的。”
说着这句话时,周若眉慢移脚步也朝着屋外走去。
于是在于妪眼里,便看到那面容温婉的周氏与她擦肩而过时,那眉眼的笑意陡然消失不见,连同她刻意凑近耳边轻吐出的话,也更显出了几分阴冷:“不过,您说在母亲心里,您和这今日告假不在府里的黄妪,究竟谁更胜一筹呢?”
这泛着丝丝冷意的话语,仿若一道绳索般将于妪的心给紧紧地束了起来,明明周若眉已经离开了屋内,可她却觉得,耳畔、鼻息乃至于身体的一侧,好像仍停留着周若眉说话时的气息。
不由地,她狠狠地打了个冷颤,一双略比姜老夫人清明的眼睛里显出了几分惶恐,以前她不是没面对过周若眉的暗示,可每一次她都把话绕了个弯儿给拒绝了过去,她只是觉得奉谁为主,那就要永远忠诚。
即使周若眉与姜老夫人是姑侄,她也不会为此而背叛姜老夫人。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姜老夫人日渐疏远她,没了往日的亲近与厚待,可于妪并不后悔,仍是一心一意地侍奉着老夫人。
可是直到今日,直到方才,想到离开前周若眉那瞳眸里的神色,她第一次对周若眉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恐惧害怕的心情,这种感受叫于妪忽然明白,这位在众人眼里温柔和善的夫人,或许根本不是如此。
就在这时,天空忽地炸起一记响雷,轰隆作响中直叫于妪身体一抖,空气里席卷而来的带着雨意的狂风霎时间吹得院子里的花卉左右摇摆,枝桠晃动间,无数的花瓣被风卷着飘零在了半空中,好似漫天的花雨般分外清美。
于是背靠隐囊静静坐卧在床榻上,正被府医诊脉的姜离,一转眼便看了这样的一幅景象,但下一瞬,一道浑厚沉稳的语声骤然将这一切驱散了开来。
“去把窗户关上。”
姜离听了不由一顿,视线自那得到指令匆忙上前关窗的婢女身上悠悠一转,便自然地对上了正从外间大步走来的姜邵海,这么一瞧,倒是与赤阎道所给的画像并无太大差距。
只见他面容沉肃,两道浓眉间一派疏阔,可仔细看去,便会发觉他的那双眼分外锐利有神,只一眼扫过,一股逼人的威压霎时便扑面而来,直叫人心中一阵胆怯。
不愧是举世闻名的镇宁侯,光这副气势便已然占了上风。
随着姜邵海的走近,姜离佯作出一副想看却又不敢再看的神情来,微微回转的眉眼间染上了些许的犹豫。
于是这样的神色恰好就落在了姜邵海的眼中,看着姜离那和他极为相似的容貌,还有她眼神里的无措后,姜邵海只觉自己的心中一阵隐痛。
这是陵儿和他的女儿,是他日日夜夜祈求上天能够寻回来的女儿,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在方才听到江卜说的意外后,竟对姜离有了片刻的怀疑,怀疑她这番举止是故意所为。
一时间,心中的自责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谨慎生出了厌倦。
如果当初他能少一点自己所谓的稳妥,或许陵儿根本不会离开,阿离也就不会受尽苦楚,他们一家三口还能如最初那般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一起。
可世上诸事,从来没有半分后悔可讲,如今他既寻到了阿离,又何必再去瞻前顾后那许多呢?
“侯爷,从脉象上看,女郎体内沉积了不少的寒气,应是少时曾有过落水的情况,此外女郎脉象虚虚实实,实是体弱之兆,又遇着今日的惊吓,这两厢一碰难免会使人愈加羸弱不堪。”
说着这些话的功夫,张医师也收回了把脉的手,他站起身略略向姜邵海见了一礼,才又接着道:“不过好在这惊吓不算严重,只要让女郎静心休养两日,再配以药汤喝之,便没什么大碍了。”
阿离少时竟还落过水吗?
那这几年,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两个念头一起,他的眼前好似浮现出了五岁的阿离在人群中啼哭的画面,紧接着又仿佛看到受了委屈的姜离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角落里哭泣,可慢慢地,他却是透过这些幻境看向了那离他不过几步的姜离。
如果陵儿知道阿离受了这么多苦,定会怨他没有照顾好阿离,可就算陵儿不怪他,他又如何能原谅自己,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去做姜离的父亲。
“那...阿离体内的寒气可还有法子根治?”不期然地,姜邵海的声音隐隐有些沙哑,他先是这么问了一句,可转瞬又觉得似乎这样问没什么用,于是又转眼看向张医师,一字一句极为郑重地道:“本侯知道你的本事,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将阿离给治好了,只要你能治好阿离,本侯重重有赏。”
张医师闻言不由就是一愣,为医数十载,他见过的达官显贵何其多,以势人逼人的更是数不胜数,但自打他成为镇宁侯府的医师后,在他的印象里姜邵海一直都是极为恪守礼节的人,可今日却是第一次展现了侯爷的声势。
“是,还请侯爷放心,我必会竭尽全力医治好女郎。”他弯腰一辑,尔后起身又言道:“侯爷,那我便先去给女郎配药了,稍后就给女郎送来。”
“嗯,去吧。”
直到看着张医师走了出去,姜邵海才慢慢转回了眼神,沉默了一会儿,他正要开口言说,忽地就听屋外传来婢女的声音:“侯爷,老夫人和夫人来看女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