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离歌》与容

2、入济城

　　自小辗转于民间的贫苦女子，即便有幸得了乌县丞一家几年的教养，可终究，还是不及高门府邸里那些娇贵的女郎，更遑论她这副白嫩光滑的皮肤，全然不似她这出身该有的模样。

　　姜离忍不住闭了闭眼，纤长而卷翘的眼睫不由为之轻动，倏尔，她再度张开眼眸，心里无声叹息，何为马有失蹄人有失足，不外如她尔。

　　她原以为姜邵海派来接她的人应是府里的管事婆子，却不想竟是派了他的心腹下属前来，一时不慎，易容时倒忘了将这细微处做些修饰。

　　忽地，车厢里轻闭着的木窗“啪哒”一声，敞开了半扇，一股裹着独属于春日的冷风倏地冲进了车厢，霎时吹得姜离的青丝在空中纷扬起来，若隐若现间，她那张清冷白皙的面容愈显出尘。

　　而那灼于铜罩里的焰苗，也随之剧烈地晃动起来，不多几下便归于寂静，渐渐地车厢内的暖意消散殆尽，取之而来的是带着些刺骨的寒意，而一路上，不论行至何处，始终披着厚厚的绒边斗篷的姜离，此刻只穿着罗裙但却看不出丝毫畏冷。

　　姜离微微仰头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那延绵至天际的山峦，层层叠峦间好似永没有尽头，从她接到这次任务时，有关姜府和姜邵海的种种就都已被赤阎道调查了个遍。

　　姜邵海——大楚威名赫赫的镇宁大将军。

　　少时因家贫前去投军，在大楚先帝御驾亲征差点被俘虏时，于战场上凭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技，不仅将先帝救了下来，还将当时北乾的先锋一枪击毙。此后，他便得了先帝的信重，渐渐在战场上崭露头角。

　　后来，他更是于元和二年，也就是当今大楚的元帝刚登基第二年时，在崖渡关大胜晋国，一举拿下了晋国与楚国接壤的两座城池。

　　至今，晋国都未能再夺回来。

　　也正是因为此战，原本因先帝去世而被冷落的姜邵海，才又重得了元帝的看重，被赐封为镇宁侯，而这也是大楚开国以来的第二位异姓侯。

　　之后于大楚元和九年，楚、晋、北乾三国之间爆发了一场声势浩荡的战争，各占一隅的三国打得难舍难分，论战略大楚有良将姜邵海，论计谋晋国有妙算子严笫华，论战力北乾有猛士呼虞烈。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战役会一直持续下去时，姜邵海竟以雷霆不及掩耳之速率先冲破北乾的阵地，将北乾打了个措手不及，与此同时，刚想趁机占据城池的晋国却不想迎来了楚国议和的手书，大楚言说愿将之间占据的晋国城池返还一座。

　　可奇异的是，这并不算多么诱人的条件晋国竟答应了下来，与大楚达成一致共敌北乾，而北乾纵使人人生来高壮，又有好马相备，却也抵抗不过两国之力，最终无奈选择后退一步，割让城池，自此对楚、晋两国予以臣服。

　　于是这场历时一年零一个月的战役终于落下帷幕，因其发生在三国边界的接壤地——佘山，故被称为“佘山之战”。

　　而经过此一战，三国间隐隐以大楚为了众首，姜邵海也因那时的壮举愈受皇恩，也让世人更加地关注到了他。

　　忽地，不知被风从何处裹卷而来的淡紫色花瓣，沿着窗隙慢慢地飘落在了姜离的衣袖上，薄青色的衣裙与其相互映衬，倒显出几丝别样的色泽来。

　　她轻轻捻起这片花瓣，白嫩圆润的指尖两厢一碰，方才还艳丽的花瓣转眼便散了神采，一念一生间，再绚烂的东西也终是泯灭而去，就如这威名赫赫、战功累累的镇宁将军，终生都在怀念他早逝的发妻。

　　在赤阎道调查来的密信中，除了讲述了姜邵海的过往经历，还罗列出了姜府内的人员情况。

　　认真说来，姜府人口还算简单，除了姜老夫人和姜邵海的继室，并她所育的一双龙凤胎外，还有一位据说是姜邵海于五年前在战场上偶然救下来的少年，如今，这少年亦成了姜邵海的义子。

　　但最让姜离在意的，是有关姜邵海的原配夫人，亦即是她这身份的母亲。

　　无他，只因这密信里竟只细述了这女子何时嫁入姜府，又是何时离开人世。

　　除此之外，竟是再无他言。

　　赤阎道作为组织里专门负责查探消息的暗阶，即使不好在楚国细查，但也不该仅探到这样少的信息，除非是有人早就抹去了所有的痕迹，只为掩盖些什么。

　　而这也是为什么她在易容时，只参照了姜邵海以及姜老夫人的些许形貌，总归他们一别十几年，就算如今样貌有些变化，也能圆的过去。

　　更何况，她手里还有这枚雕镂木牌旁可以去佐证她的身份。

　　这番想着，姜离自腰间取下了这枚木牌，照着窗外明亮的天光，眼前这枚假作的木牌愈显岁月的沉淀，据赤阎道所查，这枚雕花木牌是彼时姜邵海带着两岁的姜离外出逛玩元宵会时。

　　两岁的姜离偶见路边有那雕刻花木的手匠，一时颇为喜欢，于是姜邵海为了满足自己的女儿，便让那手匠用此雕了个长形木牌，并让其在上面以镂空的样式，将他女儿的小字一并雕了上去。

　　如此，才有了现下她手里假作的这枚带有‘无忧’字样的木牌。

　　略想到这，姜离有些放空的视线慢慢回拢，再看了眼这陈旧的木牌便转手放回了腰间，尔后，她似有些倦了般慢慢靠向了身后的隐囊，刚一靠定，她便轻轻闭合了双眼，也并未管那还半开的扇窗，就这么任凭随着马车卷起来的风在车厢内肆意喧闹。

　　日间明亮的天色透过这半开的窗照了进来，也洒落在了姜离的身上，可明明是暖意融融的阳光，但莫名地，这一刻，她这些日子伪装出来的柔和恬静全部消失不见，纵使还闭着眼，可那抹深藏于她眉眼间的冷凝却渐显渐清。

　　自问过姜离后，江卜便再未停过，虽说他们还要在济城休息一夜再行出发，可他终究还是希望能尽早抵达尚都，好让将军能放下心来。

　　“驾”

　　江卜猛地一挥缰绳，倏然间便激得这匹马加快了脚步飞奔向前，奔踏行过时卷起了滚滚尘土，纷漫天扬间唯留阵阵余音。

　　即使已到三月，天色也还是如之前那样很快地便趋向了傍晚，隐于暮色下的山林褪去了白日的明媚灿烂，在浓墨的夜空下如不见深处的崖悬般，孤寂得叫人心惊。

　　而一路不紧不慢地前行，江卜也恰赶在济城落锁前驶着马车踏进了城内。

　　甫一入城，江卜便轻拉缰绳掉转方向，一路朝着城西行驶了前去。不多片刻，马车便停在了一家名曰“盛保居”的客栈前。

　　因着他之前来济城时住过这家客栈，对周遭的环境都了如指掌，故此次落宿他仍是选了这盛保居。

　　待得江卜起身下车后，本还阖目休憩的姜离缓缓张开了眼眸，她抬手将轻叩着的的扇窗压开了一条缝，从她的视野看去，恰好便瞧见了正与客栈小二言说着的江卜。

　　略扫过一眼，姜离便对这客栈细细打量起来。

　　与其他客栈相比，这盛保居的建造也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唯一能称得上雅致的，大概便是那依着外墙垂然覆落的藤曼罢了，这般瞧着，她的视线不由沿着这些蔓藤飘然而上。

　　盈盈月光下，那株略比墙沿高出一截的树干正傲然挺立着，随着一袭夜风吹拂而过，那枝头便开始“倏倏”晃动起来，霎时就将那隐于树隙里的淡黄色花蕊显露了出来。

　　远远瞧去，倒是好一幅夜半美景图。

　　瞧着此景，姜离心里不由觉出一丝怪异来，但还未来得及抓住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忽地，江卜平和的声音在有扇窗的这一侧响了起来，“女郎，客房和一应物品都已为您备好了。”

　　姜离立时收敛心神，言道：“有劳江叔。”随后，她便戴好惟帽，起身下了马车。

　　而这守规矩的举止也果然不出她所料，当江卜看到时，眉眼间隐约浮现出丝满意的神情来，但这番神情不过转瞬即逝，待姜离再细细看去时，江卜便又恢复了素日里的沉默寡淡。

　　看见江卜这不动声色地变化，姜离心里不由一哂，倘若她不曾研习过察言观色这一相术，只怕也未必能瞧出这细微之处，只可惜她也只是学了个皮毛罢了，再深究而看便不大擅长了。

　　一面这样想着，她一面跟在江卜身后慢慢往客栈中走去，借着惟帽的遮掩，再度将这客栈里里外外扫量了个遍，待得踏入大堂里时，姜离便已对这客栈的情形有了大体的掌握。

　　因着担心她的安危，自从郡州出发后，江卜都会和她同桌而食，就像此刻，甫一看到姜离落筷，江卜便也停下了动作问道：“女郎，您现下可是要去休息？”

　　姜离轻轻“嗯”了一声，尔后言道：“江叔，您继续用饭吧，我自己上去休息便好。”

　　“不用了，我也用好了，还是我把您送到客房吧。”说着，江卜已然江卜已然自桌前站起了身，神色平静的等在一旁。

　　看到江卜的举动，姜离也没再坚持，只相隔惟纱对着他轻轻点了点下颌，算作回应，随后便步履从容地朝着楼角走了过去，江卜便也迈步跟在了她的身后。

　　待得把姜离送至她的客房门外，江卜才抬手指向自己所住的那间客房，对着姜离和声道：“女郎，我就住在您斜对角处。今夜您可安心休息，有我在，必不会让人扰您清净。”

　　听得他所言，姜离的目光便随着江卜指着地方向看了过去。

　　说来这家客栈的布局倒是有些不同，就如他们二人所处的这层楼来看，共有四间客房呈两两相对之分。

　　亦即是说，江卜虽未住她隔壁，但他们二人所住客房距离也不算远，甚至在他的那个角度来看，倒是更能全面的时刻观察到她这间客房的情况。

　　姜离唇边不由勾起一抹浅笑，淡声道：“有您在，我自然放心，那我便去休息了。”

　　“诺。”江卜应道。

　　于是姜离也不再多言，对着江卜轻轻点头示意后，便入了房门，等听到江卜离开门口的脚步声，她这才摘下惟帽打量起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