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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近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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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元和十四年。
刚到三月初的天渐渐褪去了冬日的严寒,前些日子落于街巷的细雪也在今日消散而尽,或许正因如此,楚国尚都内,西门街穿梭走动的行人多了不少。
而相比这里的喧闹,处于尚都的东城街却显得分外静谧,来往走动的马车和府轿丝毫不见喧哗,偶有路经的商贩更是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生怕惊扰到东城街里住着的达官显贵。
但此刻,东城街同和巷内,姜府却宅门大敞,府门外停了两辆拉着许多木箱的马车,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身量低矮的中年男子手持单子,时不时吆喝着搬东西的小厮,“哎哎哎....这个箱子里装的可是珠宝首饰,都小心着点,磕坏了女郎还怎么用!”
“等女郎晚上回府后,这些可都是要让女郎亲自过一遍眼的,都当心着些!”
待盯完这边的小厮后,他刚要转身进府,余光却瞟见两个穿着学堂服的小屁孩,正一前一后地抱着箱子摇摇晃晃。
男子顿时忍不住瞪大双眼,唇边的两撇胡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不断扭动,一眼瞧去莫名地多了些滑稽:“哎哎哎,你们两个小皮猴又逃学!别以为将军心疼你们,老子就不敢揍你们!”
“还有,这只木箱里装的可是上等瓷器,你俩给我小心点!”
随着他中气十足的话音一落,其中一个看着八九岁的孩童冲男子扮了个鬼脸,语气间满是稚气:“姜伯,您老是吓唬我们,今日可是将军同意我和狗蛋来帮忙的,再者。”说着他搬着箱子做了个踉跄的动作,像是要以此来证明他下面说的话,“这木箱实在是太沉了,我和狗蛋两个人都有些费力嘞。”
话落,他还扭头对撑在木箱后侧的狗蛋点了点下巴,那模样怎么瞧怎么令人啼笑非笑。
和他看起来差不多大的狗蛋立时嘿嘿笑了起来,边点着圆圆的脑袋头边应和道:“是呀,姜伯伯,陈义说的没错。”
“哼。”姜永看了眼陈义的小表情,忍不住得意一笑,“那看来以后将军的雷闪长枪还是放起来的好,想来除了将军外也没人能拿得起来了。”
“哎呀!姜伯,我能拿得起来,我能!”
方才还笑嘻嘻的陈义立马着急起来,小小的脸上满是担心,他早就想摸一摸将军的雷闪长枪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磨得将军同意他去拿着舞弄两下。
可不能落空!
前后进出搬东西的小厮都不由被他这副神情逗得笑出了声,姜永也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控制住先朗声大笑起来。
院外的阵阵笑声随着春风若隐若现地飘进了内院中,引得忙于洒水扫地的丫鬟婆子不由也跟着露出了微笑,自打前些日子将军宣布大女郎要回府一事后,一向沉默严肃的将军忽而间多了不少笑颜,连带着平日里略显沉闷的府邸,也突然一下子变得轻快了起来。
不过此时坐落于姜府西南角的明熙院,却不似这番热闹欢喜。
挂于明熙院门廊处的灯笼随着阵阵而过的风声在空中左右飘荡,似要将院内这浓重而微妙的气氛驱散而去。正方屋外,只见守于门边的两个丫鬟皆低头不语,任凭风声如何吹动,她们都不曾倾动半分。
即使已过冬季,但这屋内却仍燃着厚厚的地龙,不过静待片刻,黄妪便感觉自己的内衫浸出些湿意来,就连额角也现出了点点汗珠,可即便如此,她仍保持着自己躬身行礼的姿势不曾晃动半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坐于铜镜前的女人似才注意到黄妪这副样子,一双柳眉微微轻蹙,脸上现出丝自责的神情来,“瞧我,光顾着梳妆,倒忘了您还在一旁。”
说着,她起身站了起来,唇边勾起的笑不多不少,恰显得她愈加温婉了几分,“黄嬷嬷,您可是婆母身边的大红人,怎好给我这般行礼,若叫旁人看了,到以为是我不懂事呢。”
明明是最轻柔不过的声音,可落在黄妪耳里却叫她直直打了个激灵。
只见素来在府里颇为体面的她,此刻却如丧家犬般,双腿一软顿时跪倒在周若眉身前,浑身更是止不住地颤抖着,倘若此际有那丫鬟小厮进来一瞧,定会被这幅场景震个不轻。
整个姜府谁人不知,这黄妪可是自姜老夫人未出嫁时就已做了其贴身丫鬟,陪着姜老夫人历经风雨,一路相伴至此,就连大将军姜邵海见到她时都会礼让半分。可就是这样一位在众人眼里地位不低的管事嬷嬷,此刻竟对周若眉这般敬怕,实是叫人不能不诧异。
而周若眉却好似对这一幕已习以为常,脸上依旧笑吟吟地柔声道:“黄妪,说来,你我之间也还算是有那么点情分在的,当初若没有你的帮忙,我怕是也不能那般顺利地嫁入姜府。”
跪于地上的黄妪听了这话愈加胆颤,脸上的皱纹因着不住抖动地面颊而愈显沟壑,她不知周若眉为何突然说起此事,更不敢抬头去看个究竟。
到了此时,黄妪才彻底生了悔意,后悔自己不该欺瞒于她,更悔自己没将周若眉的真面目一鼓作气地告诉将军。
但最悔的,是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助手于狼,不仅落了把柄,还被攥住了自己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生生被周若眉玩弄于股掌之间。
叫她这把老骨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夫人,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黄妪发白的面色里隐隐藏着丝青气,语声里满是哀求,“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您将军找到了女郎一事,是存了些小心思,但我绝不敢要一直期瞒着您。”
“只是....只是因为自前日将军和老夫人提了此事后,就再没了动静,奴婢便以为这不过是将军说说而已,并......”
“说说而已?”周若眉兀地笑出了声。
这道意味不明的声调萦绕在黄妪头顶,无端地叫人心底发麻,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下颚忽地就被用力一抬,瞬时她便对上了周若眉那张泛着浅笑的面容,如此温婉而又柔和,瞧来竟叫人不由就卸下了心防。
黄妪一时有些怔住,可紧接着便是更深的恐惧向她席卷而来,她太知道这样的笑意味着什么了,当初就是因为周若眉这一笑,才让她的大儿子像变了个人似的,最后更是酿成那样一桩恶事。
“夫...夫人....”黄妪强忍住喉咙的紧涩,她仰头看着周若眉,发白的嘴皮不住哆嗦着,好半天才又吐出这几个字来,
“您....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周若眉听了,却只是弯弯嘴角,说道:“黄妪,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可惜,我最不喜欢的,也是这聪明人。”
“所以......”
周若眉忽地放低了声音,那双如墨似烟的眼眸轻轻一眨,原本浅棕的瞳孔竟泛起了抹淡淡地幽蓝,如湖水般在眼里微微荡漾。
只见面色惊恐的黄妪整个人似被定住了般,浑身直挺挺的僵在原地,就在她眼神即将涣散而去时,耳边响起了那道似有若无的声音,仿若来自天边般空荡无息。
“我原是想放过你的,可偏偏你这般不知所谓。既如此,你还是做一个只会听令行事的傀儡,我方才安心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守于门边的丫鬟冻得脸色发青时,紧扣着的门忽地从里面推了开来,似是知晓是谁,那两个丫鬟依旧未曾抬头,只齐齐弯膝行礼,语声恭敬:“黄妪慢走。”
不曾抬头的她们没有发现,此时的黄嬷嬷竟比方才进去时多了丝老态,而那双浑浊的眼珠却莫名黑得发亮,乍一眼瞧去,只觉如同那不见底的深渊般阴冷无神。
...........
初春伊始,带着些微冷意的细风轻轻地吹拂着树枝,枝桠晃动间,几缕穿透薄云的阳光洒落下来,映得刚刚绽开的芸花霎时娇媚了许多,不过须臾,微微发亮的天色便彻底明艳了起来,连绵多日的阴天也终于在今日开始放晴。
许是时辰尚早,此时通往尚都的官道上不见行走的人影,唯有两旁的山林间依稀听得几只鸟儿的啼叫,衬着明亮的晨光倒显得不那么寂寥了些。
忽地,便闻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传来,“哒哒”而过的声响霎时惊散了立于枝头的飞鸟,一时间,只见几只鸟儿齐齐扑棱着翅膀冲向天际,飞离的一瞬震得树枝都轻轻晃动,远远看着,颇有些那么点慌不择路地意味。
不多会儿,便见官道的缓坡上现出了这辆马车的踪影,待走近一看,只见驾车的驭夫穿了一身窄袖宽衣的深灰色劲装,露于衣外的皮肤极为黝黑,衬得他那张端正的国字脸愈显冷肃。
江卜淡淡地看了眼周遭,握住缰绳的手微微一拉,嘴里发出“吁”地一声后,那看着分外高大健壮的马顿时就停了下来,鼻孔处不住地喷着热气。待马一停,江卜便转头对着车厢里的那人,开口问道:“女郎,您可要休息片刻?”
从郡州一路行经至此,他们足足走了有五日,似他这般的粗人到底还是能承受得住,可他却不能不顾及女郎的身体,现下离济城还有十几里,等过了济城就离尚都不远了,想来很快便能将女郎平安送到府里。
就在他想着这些时,一道清冷柔和的语声便隔着车门传到了他耳边:“无妨,昨夜在客栈我已休憩良久,现下并无不适,江叔不必顾及我,我能承受得住。”
江卜闻言,亦不再多语,手拉缰绳再度行驶了起来。
因着天冷,车厢的挂壁里嵌着一盏小巧的暖笼,隔着铜罩,随着烛火而散发的热意渐渐蔓延至整个车厢内,而那女子就靠坐在铺就的绒毯上,身着一袭薄青色的衣裙,神色清寂无波。
大楚的初春,倒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冷上一些。
而那镇宁将军姜邵海,也比她以为的更要谨慎多疑些。
细细思衬着这些,姜离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脸颊一侧,触手而及的温润细腻让她眸光不由微微一动,脑海里瞬时纷转着这几日的点点滴滴,怪不若那江卜瞧她时眼底深埋着丝疑虑,原来问题竟是出在此处,是她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