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离歌》与容

12、被弹劾

　　外面的风云变换落于殿内，却反倒没了众人以为的凝重，此刻的勤政殿内，只留下了元帝与太子，跪于大殿正中央的太子身着赤金色彩绣云纹的菱锦直襟，明亮的黄色映在这大殿里，带去了些许的沉闷。

　　片刻，就在太子正犹豫是否接着喊冤时，元帝那平和却又带着淡淡威严的语声骤然响了起来：“你身为一国储君，当知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这个道理如今还需朕再教你吗？”

　　“且不说高玉堂所说是真是假，即便你想查探此事，怎么就不知派自己的心腹去查，反必须由你这太子亲自出面才行，你到现在可有想过为何你会前去？”

　　“就算你去了，难道就如此凑巧被黄监史亲眼看到？”

　　“这点点滴滴到了现在，你可有想过是为什么？”

　　一连数问，话到最后，元帝的声量也变得越来越高，可究其那蕴含的语气，却是满满地恨铁不成钢。

　　在太子没来之前，他气怒上头时想要一棒打死这个蠢子的想法，终是在看到太子哭着喊他爹时，尽数消散了去。

　　直到此刻，他心里的怒气随着这声声质问，更是全都化为了深深地疲惫和无奈，他身为一国之主，自是掌满朝各事，难道还会不知前日发生的事？可他却不想，他亲手带大的皇儿，却是如此的不顶事。

　　明知不该为却还以身犯险，明知被陷害却不思究竟因何，只知道遇事便慌，遇事就躲，可他难道不知，身为太子若有此行状，是要受文武百官质疑的啊！

　　到了此时，纵使太子再是不知事，却也听出来了元帝已经不再盛怒，当下心里的惶恐就是略微散去了些许，没了那份担惊受怕，他脑子里的清明也渐渐回了过来，细品元帝质问的那几句话。

　　猛然地，太子一个激动直起了身子，连声道：“父皇，父皇，儿臣知道是谁要害儿臣了，就是三皇弟，就是他，是他在和那
　　高玉堂偷偷说话的时候正好被我撞见，可当时三皇弟却是一脸心虚，我直觉不对，就拦住了那高玉堂。”

　　“一开始那高玉堂死活都不肯说明白，见此情况，我就越感觉三皇弟是和他行了不轨之事，后来许是怕我生气，高玉堂就和我说他前些日子去意欢楼听曲时，意外听到那青楼里有北乾人在说话，可巧他之前去北乾游玩过，立马就听出这是北乾人的语言，可就在他正要细听那两人说了些什么，却被青楼的老鸨给打断了去。”

　　“后来他越想越不对劲，整日魂不守舍，于是那日下朝三皇弟就去问了问他，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现在儿臣一想，怎么那么凑巧就让我撞见他俩在私下说话，而且...为什么三皇弟一看到就心虚地要走，他这样做定是为了让我以为他俩在暗谋什么，好接下来让高玉堂引诱我去意欢楼。”

　　许是觉得找到了陷害自己的真凶，太子说到最后神色间一片激动，他忍不住向前跪行几步，抬手相交对着元帝就是行了一礼，尔后言道：“父皇，您相信儿臣，儿臣真的是被陷害的，若不然，就是给儿臣十个胆子，儿臣也不敢做出此事啊。”

　　听着太子所言这些时，元帝一直静静地看着下首那张与旧忆之人极其相像的面容，这么多年，每每午夜梦回之际，他总能想起那夜那时在他眼前被鲜红的血染满全身的她，即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她都还在想着如何救他。

　　直到现在，其实就连元帝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是因为年少时的心动才会惦念严晴婳至今，还是因为那日的舍命相救这才念念不忘，以至于身为一国之君，明知所立储君不堪大用，却还是不肯放弃，仍想着尽他所能去教太子。

　　“朕难道之前便是这样教你的不成？”说着，元帝起身绕过书桌，边步下阶台边道：“身为太子，当需言出法随，言指有证，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和把握前，你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字，都要考虑清楚会不会留下话柄。”

　　“你今日和朕说三皇子是害你之人，朕若愿意偏袒自是会信你所说，可到了明日，到了朝堂之上，若御史集体参奏此事，难道你要告诉他们，就是因为三皇子看起来心虚，所以你才觉得是他联合高玉堂害你？还是说你是因为看到他们私下言说，所以才觉得这是他们故意陷害你的局？”

　　话到最后，元帝已走至了太子的面前，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却如平常父亲般，微微低头看向了太子，语声既缓又沉地开口道：“撇开陷害一说，你是大楚的太子，他们是臣你是君，纵使他们要参你，你又有何可惧之怕之？如若你次次都避之逃之，那将来谁会服你？谁还会敬你怕你？”

　　空阔的大殿里，元帝的这番语声带来了几许的回音，落在太子耳边就像是被什么重重地砸在了心间，激得他脑海里顿时翻涌起了许许多多的念头，好似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某种隐约地确定之感。

　　太子连忙弯身磕头，语声里夹杂着些微地轻颤：“儿臣....叩谢父皇的教诲，儿臣知晓该如何做了。”

　　............

　　翌日。

　　因着昨日的春雨，今晨起来，整个尚都城都变得净亮了起来，垂于溪水边的细柳在这天光乍现的照耀下愈显了几分娇嫩，随着那微拂而过的清风不住地于空中飘动着，直像是要把这明媚的暖阳吹进人们的心里去。

　　不过一会儿，便见通往皇城的宫道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马车，甫一下车，就有许多穿着不同颜色朝服的官员相互见礼，言谈间无外乎是些琐碎小事亦或是朝中民事，忽而又闻一人言道：“哎，你看，那不是御史台的崔中丞吗，怎么今日他也来了？”

　　这人话落，不少人都寻着他的视线一同看了过去，果见自上次因弹劾元帝不顾民生修建皇陵，在被赐了顿板子后一气之下告假在家不去上职的崔孟，竟隔了数月又重新穿着朱色官袍，一脸严肃的站在宫门前，浑身散发着生冷的气息。

　　官位低的朝臣瞧见这一幕，都不由感叹若自己有一位高权重的大人予以相帮，哪里还会迟迟升不了官发不了财呢，不过论起这一感叹，只因那御史台的御史大夫是崔孟恩师，知晓他这学生的脾性，硬是扛着压力去和元帝求情，这才没让他的仕途就此断送。

　　不过，看此际这崔孟的样子，只怕是又要弹劾谁了吧。

　　这样一想，本还有几个些许困倦的朝臣顿时一个激灵，一时间也不知是该为今日要发生的好戏感到兴奋，还是该说这位脾气耿直、弹劾从不留情面的崔大人又要让谁去遭殃了呢。

　　就在这众说纷纭之时，紧闭着的玄武大门缓缓被拉了开来，只听言报内侍高声喊道：“诸臣进殿！”

　　缓慢而又悠长的语调在这皇城中陡然响起，于这空荡的天地间掀起了阵阵余音，所有的朝臣都敛容肃衣，按着各自的品阶一一自那甬道往明宣殿走去。

　　一进大殿，就见几位皇子早已等在原地，于是众臣又是一一见礼，尔后才各自站到其位置上，静等着元帝的到来。

　　没一会儿，便闻吴勉拖着尖细地嗓音喊道：“陛下到。”

　　“哗啦”一声，众臣齐齐跪首言道：“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太子并其他几位皇子则是站立原处，弯下腰拱手对着元帝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宣殿内，高坐于九曲台上的元帝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龙袍上的丝丝金线将那九爪龙身衬得极为精细，随着元帝长袖一挥，仿若在云海中翻腾一般，瞬时便显出那独属于帝王的威严来。

　　“都平身吧。”

　　“谢父皇。”

　　众臣：“谢陛下。”

　　随着这每日上朝时的固定见礼叩拜的结束，一时间整个大殿莫名沉寂了下来，元帝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众人，半响才开口问道：“众卿可有本要奏？”

　　此言一出，除却为首的几位大官，其余后面的朝臣都不由窃窃私语了起来，一阵嗡声中，只见崔孟毫不犹豫地自左列大步迈出径直走到了丹壁前，尔后将衣袍一掀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奏本高声道：“启禀陛下，臣，御史台中丞崔孟有本要奏。”

　　不带丝毫语气的声音登时响彻大殿，瞬时便像是在油锅里滴入进去了一滴水珠般，激起了阵阵喧嚣之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道身影，有好奇地有震惊地有诧异地。

　　还有那隐隐约约透着些紧张的太子，昨日回到东宫后，他急忙就是召集那些幕僚齐齐来想法子如何应对今日的朝会，可即便如此，太子这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尤其在看到御史台来弹劾的竟是这崔孟，当下那额角的汗不由就是微微向外冒了出来。

　　当然，也有那暗中看好戏地三皇子，差点都要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就要笑出声来，昨日他一得到消息说父皇在勤政殿发了好大的火，就赶忙派人去查所为何事，结果就听说太子殿下去了青楼。

　　刚一知道此事，三皇子险些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确认无疑后，当下就是高兴地连喝了几杯酒酿，本来他还想暗中推波助澜一把的，却不想还没来得及行动，今日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叫他怎么能不高兴呢。

　　“哦？崔爱卿的伤已经养好了？”

　　元帝这道不冷不热地语声一响起，立时便令还泛着喧闹之意的大殿陡然安静了下来，而三皇子嘴角的笑更是不由一僵，差点没控制住就抬头直直地往元帝身上看去，父皇这心偏的未免也太过了些，难不成今日这蠢太子又要躲过不成？

　　崔孟听了却像是没察觉到元帝语气里的不悦，仍是一脸平静地言道：“回陛下，臣既身为御史台之人，遇到行止不矩、罔顾规训之事，纵使臣没了腿便是爬也要爬到明宣殿向您上奏，否则，便是愧对陛下、愧对百姓，更是愧对臣的这一身官袍。”

　　“故，臣今日来就是要向陛下参奏一人，此人就是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