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离歌》与容

13、冲突生

　　“臣要参太子殿下事出有二，其一，臣要参太子殿下罔顾皇室规训，于青天白日之下去了青楼；其二，臣要参太子殿下利用皇权，威吓在场之人不许将此事说出去。”

　　“这两件事一不敬先祖，二不爱子民，是故，臣以为太子殿下前日所为不堪其储君该有的行止规范，臣恳请陛下严惩太子，以正视听。”

　　一言出，满殿哗然。

　　就连向来不好奇这些事情的左相陈立鄃都不由微微一转，将视线投在了太子身上，目色里沉然一片。

　　感受着来自各方各处的目光，太子顿时头皮一阵发麻，他连忙就是用掩在衣袖里的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堪堪忍住那就要跪下向元帝喊冤的下意识动作，略稳了稳心神，太子走到崔孟身旁，合袖向元帝一辑，尔后才道：“启禀父皇，儿臣相信以崔大人的脾性，绝不会刻意污蔑儿臣，且儿臣身作太子，既遇此事理该与崔大人言说清楚。”

　　“所以儿臣愿和崔大人当殿对峙，只求还儿臣一个清白。”

　　这番镇定又有条理的言辞，只让诸臣都不由感到有些诧异。

　　谁不知往日里太子若遇到些什么事，先一步要做的就是为自己喊冤，尔后在元帝的偏袒下太子才能稳下来细细言说，虽然太子喊冤的十次里有九次的确如此，但他毕竟是大楚储君，纵使被冤也不该次次都是这样的反应，这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该如何去看待这样的储君呢？

　　这些年来，也不是没人上书请奏陛下斟酌一二，可到底还是石沉大海并无回应，时间久了他们也就放弃了，总不能直接跑到元帝面前去说这事吧，否则只怕还没开口便已被赐了死罪。

　　于是他们宽慰自己，总归看来看去太子身上起码还有仁厚良善这一优点存在，大不了等太子登基，他们做臣子的多费些心也就罢了。

　　可今日，他们却不料太子竟会是这样子的反应，沉稳端正，到有了那么几分储君的样子，不由地，众臣言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整个大殿里又恢复了原先的安静。

　　元帝静静地看着他们，言道：“准。”

　　“是，儿臣多谢父皇。”太子再度一辑，尔后转过身看向崔孟道：“崔中丞，本宫知道您身为御史，所行之职便是监察诸事、拨乱反正，可您却不能在没查明真相前就胡乱指责。”

　　“您既说本宫罔顾祖训，那你可知本宫之所以会去那意欢楼，实则是为查探北乾奸细一事，本宫身为大楚太子，论理论情论责岂能在得知此事后无动于衷？如果本宫知道了此事却只因固守祖训而不去查探，只怕本宫又要落得个无能之名。”

　　“是故，儿臣自认崔中丞所参事一无以立足。”

　　“再言事二，当日之事毕竟有关朝廷机密，若本宫不以皇权相压，倘若走漏了风声，敢问崔中丞，这后果又该有谁来承担？”

　　这番一早便设想好的话说完，太子那颗紧张的心终是落下了一大半，许是人一旦有了底气，那言行举止间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种所谓坦然地感觉，此刻的太子便正是如此。

　　“太子殿下，请恕臣不能赞成您所说之言。”纵使太子说得如此，可崔孟仍是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前方的阶台，语声平白无直：“在臣看来，无规矩不成方圆，若凡事都能以旁的理由而借之，那普天之下便也没刑部、大理寺什么事了。”

　　言下之意，便是说如果所有的事都能用自己的理由来逃避规矩，那这个世间也就不需要什么国朝法度的存在了。

　　能站在大楚朝堂上的众人，哪个不是心思活泛之人，当下便听出来了崔孟的这句言外之意，一时间，所有人都变得神色各异了起来，连一心想看好戏的三皇子都不由面色一沉，即便他想看太子吃瘪，但不代表他就能容忍崔孟一介臣子可以这样言说皇室。

　　可不想，就在他正要迈步上前呵斥这崔孟时，站于他身边的七皇子不动声色地拉住了他，尔后向他递了个眼风，示意他去看元帝的反应。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元帝的眉眼像是蒙了层雾般，叫人看不清那眼底究竟隐埋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元帝此刻的神情怎么瞧都不像是对崔孟的话生了怒，蓦然地，一股后怕登时从三皇子的心底升了起来。

　　他连忙就是将脚收了回来，又借着抚平袖口的动作趁机打量了几眼右前方的二皇子与五皇子，只见他们二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处，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一样。

　　三皇子不由心生纳罕，今儿可真是奇了个大怪，往日里每每太子一遇到事，这两位都会跳出来替那蠢货辩驳，怎么现下却是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这厢他独自暗暗琢磨着这些，那边却听崔孟继续开口言道：“至于您说的事二，臣以为皇权不应不分青红皂白便予以施压，据臣了解，那日在场的大多都是不识字的青楼女子，便是她们想听只怕也是听不明白，何论于您说的泄露风声。”

　　“崔中丞，你这话说得未免过于了些，难道在你心里，规训远比他国奸细潜入大楚要来得重要不成？”纵使太子一早就知道在御史台里，尤数这崔孟最是顽固守旧，可现下面对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到底心里有了些郁气，“崔中丞，若照你这般所言，那日后再遇类似此事，难不成本宫就不管了？”

　　“太子殿下，您可知昔高祖之时，正是因皇室宗亲流连青楼这才酿成那样一桩祸事，因着此事，彼时的大楚混乱不堪，百姓苦不堪言，直到后来是先祖凭着过人的胆识和能力，才将这一切给遏止结束，自此先祖便立下凡皇族之人，绝不可踏入烟柳之地的规训。”

　　当听到崔孟说到这件历史尘事，一时间众人都不由顿默了下来，他们都是大楚子民，从小便就熟知大楚朝史，自然是知道这件祸事指的是什么。

　　当时还是大楚元永年间，也是高祖在位第三十二年，算得上大楚立朝以来在位最久的帝王，论起这位高祖的一生，完全可以用波澜壮阔这四个字来形容，十岁通读群书，十五岁独上战场击溃敌人，二十岁成为最年轻的帝王。

　　这中间种种，即便是落于史书当中，却也无法全然描绘出那时的轰烈。

　　但谁也没想到，到了高祖晚年的时候，宗亲中有一位按行辈应称作三王叔的叔公，不知怎得染上了去青楼的瘾，到后面甚而干脆住了进去，彼时就算高祖是帝王，说到底也管不到旁人这私事上去。

　　可就是因着这一念之差，却不想这位三王叔竟受到一青楼女子的蛊惑，竟生出了推翻高祖的心，于是他不仅开始暗中调动兵马，还借着职权之便私吞了当时朝廷下派给洪涝泛灾的江南的赈银，令当时的江南死伤惨重。

　　所幸此事到底没避过高祖，甫一知晓，高祖便着手处理此事，但不成想，那时的几位皇子也一同起了争斗之心，趁着这番混乱也开始横插一脚，生生将已逾知命之年的高祖气倒在榻。

　　一时间，大楚爆发了极为严重的内乱之争，百姓也在这场利欲熏心的争斗下饱受磨难，而更令大楚雪上加霜的却是他国的虎视眈眈，就在这样的危机重重下，彼时深受高祖看重的四皇子，亦即是大楚的先祖站了出来，凭着他的足智多谋终是将这一切给了结而去。

　　从那之后，大楚才平稳下来，慢慢地有了如今的繁荣强盛。

　　过往的一切汇聚至此，也不过只脑海里那简单地几句记述，可其中所蕴含的惨烈与不易，却让这位亦是历经万般周折才登上皇位的元帝不禁心生触动，于是他那再看向崔孟的眼神不由一片浮沉，连着方才微微抿起的唇角也放平了下来。

　　大殿里，崔孟那平直的语声仍是锲而不舍地环绕在众人的耳边。

　　“如今臣说起这些不过寥寥几语，可换在当时却又是多少人的噩梦，所以即便太子殿下有再多缘由，但说到底还是违背了规训，既然违背，那臣就该履行御史之责将您参奏。”

　　说到这儿，崔孟再度将手里的奏本高高举起，尔后俯身叩首道：“是以，臣请陛下严惩太子殿下，以正视听。”

　　看着孤身跪在那里的崔孟，自上朝后就小心翼翼躲藏着自己的黄监史，终是敌不过内心的不安，跟在崔孟身后跪了下去叩首言道：“....禀陛下，臣是御史台监察御史黄维，前日太子殿下出现在意欢楼一事，是臣亲眼所见，臣....与崔大人同为御史，逢此一事理该上表奏本，故....臣叩请陛下....”

　　说到这儿，黄维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才又续道：“....臣叩请陛下严惩太子殿下，以正视听。”

　　“黄监史，本宫还未先找你说个明白，你倒好自己跳出来倒打一耙，是以为有人罩着你便可以为所欲为了是吗？”

　　不等元帝开口，深信自己是被陷害的太子甫一看到黄维现身参奏他，顿时便将昨日幕僚和他言说的所有全都抛在了脑后，只满心想着要将三皇子陷害他一事大白于天，于是他径直转身看向三皇子，冷声说道：“三皇弟，不若你来说一说，为何那日你和高玉堂说着话时，一看到本宫便满脸心虚，又为何在你走后那高玉堂告诉本宫意欢楼发现了北乾奸细，过后又为何黄监史正巧便碰上了本宫？”

　　“这桩桩件件，三皇弟，你难道不应该给本宫一个交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