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无限流里谋杀亲夫后》优婆离

5、往事

　　继春和顾生禧相对而站，山泠藏在继春后面，只露出半边肩膀。

　　没有初见时较为出格的审视，顾生禧视若无睹得太过明显，掠过山泠的眼神就好像看过一团空气。

　　山泠只有眼睛高过继春的肩，无意识地揉搓已经皱皱巴巴的衣角，忐忑地偷看顾生禧。

　　他这个应该被献祭的人现在还没死，他们会准备怎么做？山泠摸不准顾家人的态度，不管老夫人还是顾生禧，他们明面上都没有对山泠表露出恶意，可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顾生禧开门见山道：“继春，我有话与你说。”

　　也许是军人习惯，他处事简洁直接，追求最大效率，还带着上位特有的发号施令口吻，丢下这句话就径自去了空置的东厢房。

　　“你快去吧，他应该有重要的事找你，我没关系的。”山泠立刻说，睁着双清亮的凤眼和继春对视。

　　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全包眼线般本该魅惑十足，却又因为主人仰起头时的乖巧冲淡了诱人感，让被注视的人只想捧起他的脸缱绻亲吻。

　　继春舔了舔唇，不甚明显的喉结滚动：“嗯，等我。”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山泠，山泠忙冲她笑笑，幸而隔着点距离，对方看不到他浮于表面的笑容下的心虚。

　　亲眼目送继春进入东厢房，朱红漆门合拢，山泠飞快地转身走进内院正房，婉拒跟上来想要服侍的下人，借口想安静小憩关上门。

　　无人静谧的环境只让山泠浅浅放松一瞬，又因为接下去要做的事情脊背再次紧绷起来，心脏狂跳。

　　山泠直奔内间而去，这里比外面阴冷些，还有一股淡淡的独属于继春的冷香味。

　　昨晚他甚至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睡去的，今早一睁眼就在这里，可奇怪的是正房属于主人家，继春若要安置他，也应该在东西厢房才合规矩。

　　现在回想，连自己都不记得的莫名昏睡，也很是蹊跷。

　　而且既然是主人房，那他们夫妻岂不是会在这张床上……让他睡在这里算什么？
　　想到这点山泠就觉得尴尬，赶紧拍拍有升温迹象的脸，挥开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但也多亏这点，现在进这里时下人们才没拦他。

　　时间紧急，山泠立刻开始翻箱倒柜，应该是继春进来也不久的缘故，没找出多少私人物品，衣柜里还有几分空荡，悬挂的都是素色的女式衣裙，没有一件男装。

　　看来继春说顾生禧不住这里是真的，山泠暗自庆幸，那个男人自带的压迫感太强了，每次和他对视山泠都慌得腿软。

　　桌上嵌了一面黄铜镜，摆放的口脂、香粉、霜膏等都很新，没什么用过的痕迹。

　　山泠很耐心地从上到下一点点地摸，沾到一手灰尘也毫不在意。

　　‘你在干什么。’系统冷不丁地冒出来，不知是一直默默偷窥还是刚好上线。

　　山泠本来就烦它，提心吊胆的时候又被出声吓了一跳，眉毛立刻竖起来，语气很坏地说：‘你瞎吗，当然是在找线索。’

　　‘要我销毁这个副本，又不让告诉我方法，主神摆明了就是要惩罚犯人，你还管我做什么。’

　　山泠满腹怨念才吐了两句却戛然而止，一双黑亮的瞳仁死死盯着微微发亮的手镯。

　　他呼吸急促起来，心重重地跳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强烈的直觉告诉山泠，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山泠其实没对系统说实话，他根本从来就不在乎主神布置的什么狗屁任务。

　　他另有所图。

　　手镯的光芒微不可见，打眼看上去和之前完全没有分别，只有山泠这样一直注意着，半颗心都牵挂在上面，才会看出来外圈那一点点的泛红。

　　他清晨就发现了，只是当时更加微弱，眨眼就黯淡下去，还以为只是晃神的幻觉，又不甘心怕真的错过线索，一直忍耐到现在。

　　山泠更加仔细地摸索着抽屉，那是一个很小的夹层，连把手都没有，像柜子上普通的花纹装饰，他顺着缝隙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

　　巴掌大的小格子里静静躺着一块玉佩，这等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上品显然没被珍惜，因没有用布包裹附了一层薄灰，能看出来主人当时随手塞进去的漫不经心。

　　山泠屏住呼吸，试探着慢慢靠近，拿起玉佩的瞬间，手镯泛出红光的范围明显扩大。

　　是他！他在这里！

　　虽然有所预料，但当猜测得到证实，狂喜在胸腔内横冲直撞时，山泠还是没忍住，顾不上系统会不会察觉异常了，头深深埋下来，肩膀一耸一耸地，像一只受到委屈终于归家后蜷缩起来的可怜小兽。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找了多久了，无数个小世界，跳跃的时间线，山泠对时间的概念渐渐混乱。

　　违规穿梭带来的负面影响极大，起初他还能歇息一会儿，后来被主神发现追查，连喘息的机会也没了，只能一刻不停地逃亡。

　　山泠蹲坐在地，止不住的眼泪乱七八糟地擦在衣袖沾湿一片，脸埋进臂弯里憋得通红。

　　日光穿过狭窄的窗户，钻过拔步床雕花木饰的缝隙，灰尘在空中翻滚，煮沸过的茶水热气蒸腾，耳边又恍惚响起很久之前总是环绕不散的各种声音，充满哽咽与痛恨。

　　“玄瑛是为你而死！我当初就劝过他，一只凡龟纵使借了点儿他的福荫修炼成人，不过也是个没灵智的蠢物！何苦这么视如珍宝地娇惯着？……”

　　“你纵使无心无情，也可怜他一二，如今他身死道消，你却连一滴眼泪也掉不出，真叫人心寒……”

　　“……后日他的葬礼，你若还有分情意便来送他最后一程吧。”

　　山泠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也许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朋友们几乎已经不再提起哥哥，也重新接纳了山泠，其中性格暴烈曾经因为山泠没有参加葬礼而挥拳相向的人，现在玩笑着搭上他肩膀，问他要不要去他们家里再聚。

　　山泠先是摇摇头，然后颇为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我要回去，哥哥今天生日，他还做了饭在家里等我呢。”

　　刹那间，一切仿佛像镜花水月，友人们震惊错愕至极的目光在层层水波中扭曲消散。

　　山泠明明站立着却突然失重，好像坠入湖中，澄澈湖水托着他倒转时空，只是短短一瞬就到了另一个空间。

　　举目张望，四面都没有尽头，空旷得能听见回声，一片纯白无限地延伸出去，清浅水流声悦耳动听，抚平所有躁动不安的负面情绪。

　　“你是谁。”山泠十分镇静，这对向来胆小的他来说绝对是超乎寻常的反应。

　　不是人间，也不是仙界，空间里除了他看不见任何活着的生物，莫不是鬼府？山泠在心中暗暗判断。

　　“一个来帮你的人，你可以称吾为智者。”

　　那声音空灵纯粹，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于无形中剖开山泠，将他赤/裸可鄙的一面摊开在空气中。

　　“大道三千，除了这个世间还存在其他无数个寰宇，你想见的人已经转世去往异世界，他已经忘了你，拥有新的生活，甚至不再是你记忆中的人。你是否还要继续执着，尽管或许会毁了对方的人生？”

　　山泠难堪地低下头，身体僵硬，仿佛骤然被定在十字架上接受审判，没人能看见他眼里的震颤，长羽般的睫毛颤动不休，一滴泪落进没过脚背的水面，“啪嗒”一声消失无形。

　　“是。”他唇瓣颤动不休，毫不犹豫地说出答案，山泠注视着倒影里那张丑陋自私的嘴脸，偏偏还恬不知耻地急急追问，“我该怎么做？”

　　智者说：“找到他的转世，以至爱，以背叛，以痛苦，以死亡。”

　　水流退去，地面上现出一个平滑的银白色椭圆物体，山泠小心翼翼地拾起，大概有半个手掌大，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此为囚灵锁，转世与前世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只有它能帮你辨认。在你亲手杀死他的转世后，他的魂魄会进入石内，待一个日月轮回，就能洗尽现世铅华，唤醒前世记忆。”

　　“为什么帮我？”
　　是哥哥让你来的吗？他为什么会转世到异界？山泠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却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胸口那处精魂传来痛苦至极的灼烧感。

　　“吾没有时间了，”智者悠悠长叹，“你也没有。你只需记住，万事万物皆有代价，待到他归来之日，吾会回来索取报酬。”

　　山泠擦去唇角的血渍，轻轻道：“好。”

　　智者给了山泠穿梭时空的能力，他到了另外的世界没有实体，像一阵风，细致地吹过每个角落，可寰宇无数，像在茫茫沙漠中找一粒尘埃，却在这时本就不可能的事愈发雪上加霜。

　　山泠刚踏进新世界，一个平凡的古代社会，就听到一道冰冷无机制的，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震彻云霄，向全世界宣告。

　　“发现违规入侵者，坐标345号小世界（5244，2453），主神发布最高指令，就近系统即刻中断任务，捉拿入侵者。”

　　那时山泠才知道原来这些世界并不是无主、自我繁衍出来的，它们都归于主神的领域。

　　山泠慌不择路地跳跃到相对坐标最远的世界，好在不知什么原因他竟然能听到附近系统间的交流，每次才能险之又险地与抓捕系统擦肩而过。

　　越是交锋，山泠越意识到主神的强大，被布下天罗地网抓住的那天，山泠镇定得与最初判若两人。

　　也许对哥哥的转世来说是件好事，没有人会去打扰他的新生活了。山泠被压进重刑犯监狱时曾平静地想过。

　　可后来峰回路转……
　　山泠轻轻抚上左手带着的玉镯，智者给的这块囚灵锁非常神奇，不但能逃脱系统检测一直随身携带，在进入副本后还能幻化成符合人物特点的配饰。

　　……哥哥，我说过的，我们注定了是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呀。

　　凤眼低垂遮住满溢的欢欣，在谁也看不到的角度，少年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却抿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因为蹲坐着清瘦的脊骨微凸，脆弱到惹人怜惜的姿态，却又莫名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