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十二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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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郊外的驰道上。
日头正盛，五辆轺车上的青铜环饰被晒得发烫。
丞相王绾此行按照形制本可乘坐辒辌车，但轺车轻简，为了能够尽快赶赴新渠地，他主动换掉豪华舒适却不便于战时紧急情况的随行配置。
他面前的妇人头戴一根简单的发簪，目露担忧却竭力在维持面上温婉的笑。
“不过是去监修水渠，又不是去打仗。”王绾摇头，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卫士，想了想，还是上前揽抱住自家夫人，贴面轻声道：“好好待在家中，不要乱想，我...我会尽快回来陪你。”
妇人“嗯”了声，将喉间的酸意咽下。
“大父~”
另一头，王翦才刚会说话的曾孙女儿冷不丁开口喊了声。
清脆的童声很好打散凝结一片的沉郁气氛。
王绾的孙儿也从送行队伍里蹿出来，六岁小儿举着木头做的大刀有模有样地劈砍空气，仰着小脸认真大声承诺道：“等孙儿长大了，也会跟大父一样！”
王翦小心地不让坚硬的皮甲刮蹭伤到婴孩娇嫩的皮肉，就这么举着搂在脸旁，喉结滚动，他忽地解下腰间那枚跟了他多年的错金铜符塞到小乖曾孙女儿短胖的手心里，粗声粗气哄道：“大父很快就回来陪咱们若儿，乖宝要多多吃饭......”
王贲活了大半辈子，幼年丧娘，少年丧爹，中年痛失发妻，临到晚年，唯一的孙儿王离还没了一条腿...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得这么可爱的曾孙女儿，老将迟暮了竟还开始奢想能够落个善终，好多陪小宝几年。
名叫小若的小女娃满打满算还没有一周岁，此时她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小小的手指攥得死紧，生怕握不住快要和她手掌一样大的亮晶晶玩意儿，方才还笑出两颗小米粒般白牙的小嘴抿得紧紧的。
大气不敢出。
站在王离身旁的洛氏红着眼眶别过脸，强忍着自己不要落泪。
她不放心地再次叮嘱府上这次随行的仆从务必注意沿路的吃食，又把王离轮椅把手上挂着的小包袱摘下递过，低声又道：“好歹劝着吃口热的。”
小包袱里是她搜罗的一些掺热水就能吃的东西，她早早没了爹娘，在去岁最难的日子里，不止是阿父，就连大父都劝过她......
她也是那时候，真正感觉自己和王离成为真正的一家人，更铁了心不愿让颓丧的王离再那么继续下去——无论被如何对待，都死死守在对方身边，寸步不离。
郊外的送行很感人，官巷里的秦竹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因两大权臣分别赶赴北疆、岭南，整个朝堂大半文官武将甚至诸子百家都请奏送行，始皇大大欣然应允，甚至还亲自登城门目送。
至于秦竹为何如此不合时宜......
怎么说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似乎是得到某种认可，但又基于不知道来源于何处的关照，她的自由度甚至比原身之前更甚。
对此，她琢磨半天，最后只能感慨于原身她爹，也就是传说中的秦相着实是个很厉害的人，要不也不可能仅仅冠以他闺女的名头，就能在封建王朝统治的时代得到如此多的宽容。
因此，在她确认并不是所有人都去送行之后，很是放心地睡了个懒觉。
“阿竹姊！”
就在秦竹习惯性推窗透气时，窗下突然冒出三个层次不齐的小人儿，吓得她直接手抚上胸口，小声惊呼，“呀！呼——”
小五也被秦竹的反应惊得一愣，紧接着不好意思地挠头，立马低头认错：“阿姊对不起，我不该蹲在这的。”
马上就要到寒食节了，寒食禁火，这些天城中热闹得不得了，他想和小南小北上街玩，但二兄和冬冬阿姊成日里忙得不见影，他只好来问问阿竹姊。
秦竹听明白小五的话，也想起前些天交代溪冬和子桑二办的事，很快笑着应允：“好啊~可以出去，你自个儿小心点，牵好小南小北，遇到什么事就喊周围的叔婶帮忙，实在不行，你就砸掉手边的铺子，这样他们就会来找我们，我们来解决......”
子桑五小朋友也在书塾念了大半年书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震惊地微张嘴，喃喃道：“啊...砸摊子？”
秦竹想的是让小五去砸街道上有门面的布行商铺等，子桑五自动代入贩夫走卒的流动摊位，但就这样，他都觉得不可思议，怎能如此行事？
三个小孩你牵着我，我牵着你，很快挎着冬冬阿姊给他们做的小背包出了门，秦竹自顾自去灶台上取出温着的鱼片粥，就在静谧的院中吃完朝食。
好不容易如常的日子好像又恢复原样。
就在秦竹还在期待在溪冬和子桑二管理下，下一批出栏的无腥臊肥猪能有多少，城中还还出了件事，秦竹得知时正巧在晁云知的庭院里饮酒作乐。
姬鸾上次特意让人送来的一坛果酒一直没顾上喝。
愣神间，秦竹好不容易从记忆深处回忆起似乎秦朝嬴政时期确实有这么件无从考究的史实记载。
咸阳城中，有童谣传诵，大意是：渠去一，显于金，百邪辟，百瑞生。
由此引出秦竹记忆中的一则史实。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目的是收缴民间兵器以削弱反抗力量，同时象征天下太平......
而《水经注·渭水》也撰记：“秦始皇铸金人十二于阿房宫前，汉世徙于长乐宫大夏殿前。”
历史上明确记载金人，也就是后世推论的铜人共为十二尊，《史记》称“重各千石”，根据秦汉时1石约30公斤，即单尊铜人约3万公斤。
【三万公斤，三吨？！等等......30吨！！！？】
思及此，秦竹瞳孔轻震，抬眸看向还在展开谈论此事缘由的李良玉等人，一时憋闷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种知道一部分真相却又有更多疑惑、想问又不能问的感觉，实在抓心挠肺。
仰头又饮了一口清甜醇香的果酒，秦竹复又倚靠在软垫上，眼神无焦距望向天幕上的白云悠荡。
要是她没记错，《汉书》曾提及铜人“胸前有铭”，内容可能为秦始皇功绩或统一天下的诏书，但具体文字失传。
【这下终于能知道始皇大大到底想说什么了】
东汉张衡《西京赋》也描述铜人说是，“坐高门之侧，状若侍卫”，后世还推测其形态为身着胡服或武士装束的巨型人像。
但秦竹觉得可能会更威武些。
【哎——】
想到不知道马上就会出现的十二尊铜人，秦竹有点晃神。
要知道，董卓销毁十尊铜人铸钱，另外两尊据说也是被一个叫苻坚的人销毁。
十二铜人全部湮灭，无实物存留后世。
【这跟兽首有什么区别，跟做梦似的......】
秦竹想象铜人的形制究竟如何，又想到此时热度正盛在城中传唱童谣，想要灌注阴谋论，又觉得不太可能，只能不确认地想：【难道那些故作神秘的童谣起源论还真就蒙对了？】
至于真假与否，秦竹估摸着她很快就能有答案了。
酒足饭饱，秦竹还打包了两道压根没动过的菜走——这屠将军府上的吃食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到的，讲究得很嘞！
回去路过治粟内史家中时，秦竹犹豫半天，思索是否要进去打招呼。
她都听说了，郝正在李信将军那块面积不小的荒地监工刑徒开荒时亲历亲为闪了腰，眼下正在回城修养阶段。
在门外迟疑半天，秦竹没听到里头有人声动静，想了想，还是作罢。
【也不知道李将军他孙儿是否好转些...】
秦竹神游地绕回自家院子，还在想小蛟龙说的那奖励——要知道，这系统虽然鸡肋了些，但如果宿主玩家够积极，其实小黑蛟拿出来的东西还是都很不错的。
谁让它摊上她这么个玩家呢。
自觉咸鱼的秦竹将特意为溪冬打包的饭菜放到灶台上用锅盖盖好，喊了几声“小五”没见着人，很快洗漱回屋躺下。
酒意上头，她有点乏了。
而此时此刻的咸阳南市正热闹非凡。
布匹绸缎商贾旁插着根“秦”字幡巾，眉飞色舞朝来往的大姑娘新媳妇儿比划他的布，神色夸张道：“南边运来的，比去岁便宜三成！瞧瞧这色儿......”
他话音未落，险些被挑着鲜葵的妇人撞个趔趄。
那妇人另一个竹筐里探出个总角稚童，脆生生地嚷着：“阿母阿母，我要吃糖糕！”
酒肆二楼忽地开了窗，身着艳丽宽衣的豪绅瞧热闹地探出头。
热闹喧嚣中，蹲在角落啃黍饼的老匠人忽地来了句：“还记得十几年前，老子还用过这老伙计凿过赵王宫的墙......”
他摩挲着吃饭工具上“秦工”烙纹，眼神幽深：“对了，你们听说没，咸阳宫扩建，日食三升粟，夜眠七尺榻，这不比当初伺候六国贵族强？怎么样，你们去不去，我可是报名了的。”
烟火人间。
市井潮起潮涌的沸鼎人声突然被铁蹄踏碎。
皮甲锐士骑着高头大马，运粮车的车辙印在不好走的地段——夯土路上碾出深痕。
刑徒们坠在运粮队最末，无声前行。
除了肉摊前的屠夫还在“咚咚咚”剁彘肩，其余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屏息望着这个令人只一眼就心生畏惧的队伍渐行渐远。
油汪汪的斩骨刀一阵凌乱寒光，惊得不远处屋檐下燕雀扑翅飞起。
那鸟雀恰好掠过另一头疾驰进宫的公子高车厢上，悬挂着的青铜铃声悠长，车帘随风微动。
而此时的公子高压根没心思去看周遭的景物，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十二铜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