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雪中送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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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天地一片灰茫茫的。
似乎与外界全然断了联系。
“老李头，你说咱们还能活到入夏吗？”
谎报了年龄才获准入伍的流民孤儿柱子将几层破葛麻布层层叠叠裹在身上，牙齿还是止不住地打颤。
明明在火堆边上，他还是冻得不行，眼睛死死盯着篝火上的破锅，烧沸的雪水里上下起伏着几小块煮烂的不知名碎肉，泛着可疑的油花。
全身只剩下皮包骨的老兵往灶膛里塞了把枯枝，饥寒让他反应有点迟钝，等他寻思完柱子话里的意思，不由哑声道：“当年我跟着王老将军南征北战，可是饿得连啃了三天树皮还吃土嘞！这点事儿算什么——”
“咳！咳！咳！！”
没等被柱子唤为“老李头”的老兵忆完往昔峥嵘岁月，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出声。
片刻后，他强装镇定换了只手搅拌锅底，然后趁着柱子没留意，飞快将掌心那抹血抹到看不出颜色的衣摆后头。
“蒙将军来了！”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整个营帐内骤然响起甲胄碰撞击合声。
蒙恬微垂首钻进稍矮的营帐口，手里还揣着个豁了好几个口的碗。
“不必多礼。”
皮甲结上冰霜的蒙恬抬手制止半起身欲要行礼的老兵，感受到掌心那衣料下硌人的骨头，沉默两秒，很快从怀里掏出吃剩的半块黍饼，干脆递出去。
老李怔了怔，反应过来赶忙慌乱推拒，但架不住蒙恬执意塞进他怀里。
等蒙恬环顾一圈，确认没什么突发情况后，再次慰勉几句还活着的人，又离去了。
柱子眼睁睁地看着那还没他巴掌大的饼子被老李头掰成八小块，忍不住咽口水，嘴上却还是口是心非地连连摇头：“我不吃。”
他一直知道，为了能给他多吃一口，老李头其实明里暗里自个儿给他贴补不少口粮——每个兵的粮都是有定数的，这粮从哪里省下来给他不言而喻。
风沙打在身上，跟石子儿一样儿。
蒙恬掀帘进了主营帐，恰好撞见王贲举着一小块发霉的饼，拧眉不知冲谁发脾气，“这饼都长绿毛了！”
蒙恬没有接话，王贲也看到他了。
这一刻，两个主帅相视无言，不约而同抿紧干裂的唇。
转机出现在下半夜。
东南方向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负责警戒的一小兵连滚带爬冲进主营帐，用破锣嗓子嘶吼道：“将军！有…有火光！”
是东南的方向！
不是游商，就是运粮队！
蒙恬直劈手夺过他举着的火把，连面巾都顾不上蒙就往外跑。
悠远古韵的腔调穿透呼啸的北风，风雪中确确实实出现一条长龙般的队伍。
为首的人隐约挥舞旌旗，大声喊道：“奉巴清家主之命，吾等随耿管事送粮三万石！”
迟一步赶到的王贲听到此话，右拳猛地砸在左手心上，眼尾发红颤声道：“好！好！好……”
杀敌无数的威猛大将，少有情绪难以自抑的时候，今夜算一次。
粮车驶入军营时，将士们自发列成两排。
耿庆平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真挚的笑容，冲身旁的两位大将军温声道：“家主说了，不能让咱们保家卫国的汉子饿肚子打战！”
“这么多粮食……”
人群熙攘，相对个头不够看的柱子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还是傻笑着瞅那摊开粮袋后露出的金灿灿粟黍，直到被搡了把才“哎！”了声，猛地转头：“谁？！”
老李头“啪”地拍了下他的后背，笑骂：“傻小子，还不快帮忙卸粮！”
不远处，蒙恬忽地蹲下身，似乎在打量地上的深深的车辙印，“耿管事，这些车似乎——”
蒙恬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这些驴马牛车看上去特别结实，就连车痕都比寻常车马深了许多。
耿庆平笑意划过多了几条皱纹的眼尾，压低声音比划出三根手指，“多亏秦内史得了本失传的古籍，咸阳里所有的墨家工匠都获益匪浅，瞧这改良的车架便是出自墨家士子的杰作，足足能多装三成粮！”
说着话，耿庆平还顺手掀起苫布的一角，“看这暗格底下，每辆车还藏着十把劲弩呢！”
王贲虎目精光一闪，急声问道：“此话当真？！”
他与巴清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年七国乱战，要不是有巴清稳居后方给将士们无偿捐粮造戟，他们——
“哞——”
拉车的老牛打断压抑喜悦的三人，饿得开始啃起异常坚硬的车辕。
蒙恬招手喊来一个兴奋得吱哇乱叫的小兵，“去，带大家伙儿和这些牲畜安顿好。”
……
大锅重新冒起热气，城里所有的妇人自发开始为众人准备加餐。
王贲杵在篝火旁直哈气搓手，“多放点盐！给伤兵营送两桶去！”又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耿庆平刚给他的油纸包塞给一中年汉子，“多放点水，拿去煮给女人和孩子们喝。”
身为骑兵的中年汉子捏了捏从未见过手中这种浅黄色的光滑油纸，也猜不到里面装了什么。
风实在太大了，他认真点头应好，只能先小心翼翼地将东西往怀里揣好，又拍了拍确定东西好好在心口处。
人一多，营帐的风都似乎小了点。
柱子捧着热腾腾的半块黍饼，却发现帐前的守卫还在干啃硬饼，想了想，他将手里的饼掰成两半，“阿兄，先吃这个。”
“自个儿吃！咋滴？还轮到你个没长毛的关照我了？”
守卫兵虎着脸瓮声瓮气来了句，紧接着又忍不住笑出声，作势要踹他屁股，“放心，将军亏不了咱们，人人都有，你们先吃，我们等下一批……”
这城中虽说是还未彻底断粮，但实际上也离断粮也不远了——城里妇孺老少都是勒紧裤腰带给他们做饭，至于军中……那匈奴三五不时突袭村庄，火烧劫掠，他们损耗不少，战事紧急时，就算是铲锅铲的都得上！
这不，游商们被小兵们领去安置，回来时也顺带喊上城里其他人。
不分兵士黔首，妇孺老壮，大家伙儿今夜一块儿好好吃上他一顿！
肚子有了东西，身子也暖了，还睡不着的蒙恬经过鼾声震天的几个营帐，独自巡营走到马厩，恰好听见王贲对着他那匹跟了他许久的踏雪驹嘀嘀咕咕：“老伙计，不用宰你了——”
战马湿漉漉的澄澈大眼望着说着可怕话的王贲，似乎听懂了，垂头亲昵地蹭贴着，悠悠发出一声嘶鸣。
耿庆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提议道：“两位将军，来口醪糟暖暖身子？”
三只木碗碰到一起。
蒙恬忽地轻声道：“等打完仗，请二位到家来吃我娘亲手做的槐花糕。”
王贲粗粝的手指不自觉摩挲酒坛，浓烈醇厚的酒香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莫名想起前几夜巡营时看到的那个娃娃兵，因没了一条腿，伤口溃烂疼到不行还只是躲起来默默流泪……
还只是个孩子啊——
蒙恬的情绪只是泄露几分，很快重拾理智，就着手边能用的物件，开始比划起他刚看到的改良版粮车车轴。
嘴里喃喃：“若是把两辆车并作冲车，这榫卯结构倒是——”
耿庆平欲言又止，他本计划将粮袋和劲弩运到后，留两日给众人休整，便再北去寻那叫“棉花”的种苗带回去，但——
罢了。
他心下长叹，当下就在心中决定连车带畜也一并留下，大不了再去北边寻一些驼。
说完正事，酒意上头。
营帐倒影，三个汉子讨论起往日战事，或笑或骂，惊飞一只夜栖帐顶的寒鸟。
千里之外，咸阳城中的官巷。
秦竹指间灵活转着一根玉簪，坐在窗前敛目沉思。
溪冬铺好床榻，又把暖炉往秦竹的方向挪了挪，便无声合上屋门，安静离开。
秦竹面前纸上的墨迹在油灯下泛着微光——始皇大大今日赐给朝官们每人五张纸。
方木桌靠窗的位置还堆着好些串在麻绳上的木牍，配上满桌秦竹兴起时从外头买来布置的古物摆件，乍一看，都有点文物修复师的调调。
【粮道…铁器…火器…炒钢法…车…载重…棉花…酒精浓度…】
秦竹心下默念，同时用毛笔在纸上随意勾画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等溪冬捧着热腾腾的牛乳再次进屋时，只见秦竹顶着一头蓬松乱发，手托着脸，双眼无神。
【好难啊——】
溪冬蹑手蹑脚放下陶碗，又添了些灯油。
“冬冬啊——”秦竹叫住准备出屋的人，苦恼道：“你觉得，怎样做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最快击退匈奴、拿下岭南呢？”
顿了顿，她补充道：“就比如说，天降神迹，神仙说可以让你提个要求，无论多不可思议，它都能做到。”
溪冬：“……？？”
秦竹期待地眨眼，等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挥手道：“哎，没事儿，我再想想。”
【要是二哥在就好了——】
秦竹眺望窗外微微闪烁的星星，突然有点想两个哥哥。
虽说不是亲哥，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也不是很愉快，但怎么说也是从小朝夕相伴长大的，要说只是抱错乌龙，讲真，还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她只是气大哥和二哥表现得她应该回去亲生父母身旁生活，就因为对方是正道？
凭什么不问问她的意见？她就想当“坏人”的妹妹怎么了？！
咸阳宫中，离朝会开始还有几个时辰，嬴政静坐案后。
他一夜未眠。
南北战事吃急，八百里加急和飞鹰传书是一封接一封往咸阳送。
这么多将士的命可都在他一念间。
宫仆垂首静立，宫殿内只有嬴政渐重的呼吸声。
“二哥？”
嬴政又听到这个听过许多次的词，想到秦竹，他眉目深了深。
他已经能够确认，此女定然不是秦军师之女！
但要是说对方来自哪里，他还猜不出来，只知道在这个女子的世界里，他是她同宗同源的老祖宗。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雪中送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