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年年今日 ...
-
“咚——咚——咚——”
秦竹穿着贰伍送她的“棉花衣”占据熙攘人群最前排的一处观礼台，身边围着大大小小一圈人，围观并不时惊叹于华阳长公主与蒙毅的婚宴盛大。
谁也没想到，下个没停的暴雪一夜之间就消失无踪，厚厚的积雪也被久违的和煦日光晒化，这不，迫不及待与华阳公主成婚的蒙毅与正愁寻个由头想让咸阳宫淡忘雪灾阴霾热闹一场的王丞相等人一拍即合，火速上书奏请陛下在咸阳城中举办婚宴，与民同乐……
不知从哪响起的击鼓声浑厚有力，引人战栗，气势恢宏的咸阳宫宫门依次洞开，
蒙毅满面春风骑在通体雪白的战马上从远处往宫门正中的门来，腰间玉璜撞得脆响。
他身后是由十八架青铜鸾车组成的车队，车辕上悬挂的青铜铃铛经过御道时震落两旁枝桠上的积雪，惊得缩在宫墙角探头的狸奴蹑爪逃窜。
“豁！可真是气派！华阳那翟车上怕不是缀了九百九十九片翠羽！”晁云知捂着嘴惊呼。
她的母家其实也是权贵出身的，除了动荡的那几年活得谨小慎微，大部分时候也是享受惯了的，更别提那屠大将军是传出名的爱妻——夫人多年无所出，仍视其如珠如宝，半分委屈不得。
秦竹踮脚去瞧，满脑子后世文玩界禁忌常年榜上有名的“点翠入刑法”相关内容。
不是她说，比起博物馆里灰扑扑的头饰，这颜色——
【嘶——这也美得太超过了吧】
秦竹倒吸一口气，试图寻找词汇或语句来描述那一眼万年的绝美颜色，但语言匮乏到只是联想起那些Tiffany蓝、克莱因蓝、普鲁士蓝……
子桑二与贰伍等人分立两旁护卫，溪冬站在秦竹身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分心神关注领着小五几个孩子嘀嘀咕咕不知“密谋”什么的姬无病。
洛氏早些日子就被蒙母邀去帮忙操持置办这次婚事，而王翦与王离爷孙俩与大儿子蒙武南下岭南送粮、大孙子蒙恬与王贲戍边上郡的蒙骜身为武将，也一大早进宫准备——毕竟是长公主的婚事，嫁的还是蒙毅，他们这些亲近长辈与同僚发小兄弟还是得提早到场的。
绵延三里的仪仗，最显眼的当属青铜轺车上架着的那一整只赤麂。
鹿角上还系着玄色帛书。
【聘书？】
秦竹纳闷，她没结过婚，不太懂中式婚礼的流程，但想也知道，眼前这一幕幕绝对称得上是顶级规格。
不多时，比寻常男子高出不止一个头、皮甲裹身的彪悍兵士们合力抬举花纹繁复的巨大青铜鼎经过秦竹跟前。
那个似乎是跟在蒙武身边做事的眼熟中年男人扬声喊了一路：“蒙氏献虎贲剑九柄，赤帻三百领——”
话音未落，无数金箔漫天散开，穿戴繁复的宫女朗声吟唱道：“玄鸟降兮，赳赳武夫！”
长公主的宫殿。
“华阳阿姊真美～想必神女都没有我阿姊好看！”
华庭小公主双手捧着脸，痴痴望着长姊梳妆描钿。
华阳公主今日梳的是凌云髻，乌发堆叠如九霄层云，鬓角贴着翠鸟羽裁成的花钿，额间一点朱砂绘成的玄鸟图腾展翅欲滴，倒与蒙毅剑柄上的青铜纹样遥相呼应。
“阿姊眉间画的是朱雀还是凤凰？”阴嫚垫着脚往前凑，双丫髻上的珍珠流苏扫到脖颈。
她今儿内里藕荷色对襟襦裙，裙摆绣着银线蜻蜓，活脱脱从《诗经》里走出的采蘩女。
华阳抬手披拢赤色朱雀纹毡毯，玄色深衣广袖曳地三丈，金线绣的云雷纹似浪翻涌，竟如整片夜空披在了身上，听到妹妹们不时夸张地惊叹，忍俊不禁。
公子扶苏轻咳一声，打断姊妹们的逗趣，月白纹绣的乌亮深衣衬得他愈发矜贵，他含笑牵引几个年幼的弟妹往后，让出空间，温声提醒：“都别闹你们阿姊了，吉时快要到了……”
他话还没说完，半大不小的几个公主叽叽喳喳趴在窗柩上大声嚷嚷：“姊夫来啦——身上还系着红绸呢！”
除了华庭、阴嫚以外，宫中其实还有几个同她们一般大的小公主，只是她们的母亲出身六国……轻易不同他们这些公子公主接触。
公子扶苏快步站到窗边，见排头确实是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幡旗随风猎猎，赶忙催促上了年纪的宫女再与华阳说一遍仪式她要做的事情……
百步开外，蒙毅果然到了。
他衣冠极正——绛红缘边玄色深衣，革带镶着青铜兽首，本该佩玉组的位置悬着柄未开刃的短剑……明明是武将的婚服，竟用皮革替代锦缎，头顶礼冠，行走间甲片轻撞的声响混着编钟乐律，生生把婚礼踏出了点沙场秋点兵的气势。
“这叫‘武弁玄端’。”
公子扶苏贴心地同指着蒙毅发冠吃惊咂舌的弟妹低声释疑，“男子婚服尚黑，蒙将军这身是父王特赐……”
公子高眼睛发亮，跃跃欲试道：“大兄，咱这就去会一会蒙将军？”
上次南下一趟，公子高见识不少寻常民间人家的习俗，也想要亲自去拦一拦准姊夫。
他可是阿姊永远的后盾呢！
听着弟弟们有商有量怎样有分寸的适可而止，华阳笑意极深，举起青铜却扇，镂空处露出蒙毅她漾光的眼眸。
等到秦竹也亲眼瞧见盛装登场的长公主，直把她惊艳得目瞪口呆！
【这是——却扇礼？！这么早就有？】
太卜高诵一长段话，秦竹只听到最后两个字：“大吉——”
两名司礼官转身将温热药粉撒进金盆，水面忽地腾起白雾，折出七彩虹光。
宫仆侍从高声喊道：“凤鸣岐山！祥瑞天降！”
而长公主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瓢水，秦竹眼睁睁看着华阳左手执扇，右手一扬，将那水泼向蒙毅前胸，声音清冽：“此水濯君甲，来日血不沾！”
【救命……】
秦竹咽了咽口水。
【这是什么硬核誓词！“无论贫穷疾病”秒成渣了，带感啊带感！】
没等秦竹回神，只见那之前与秦竹就田地是否能由领主自由供给黔首耕种在朝堂上好一顿辩驳的御史大夫冯劫摸出一只像极了铅笔的“长条”在一册米黄的纸本上狂写。
秦竹：……
【不是哥们，你这是哪来了？】
后知后觉发现周遭出现本不该出现的物品，秦竹第一反应是惊惧，后又是隐藏不住的狂喜！
【还有穿越者！？果然，老天待我不薄！就说不会这么倒霉的！】
此时，还不知道“小丑竟是我自己”的秦竹全然忘了，在随巴寡妇清商队南下前，因洛氏为王离郁郁的模样令她心里不落忍，临走前特意派子桑二去城中墨家工坊那儿送了一大卷早先溪冬同子桑二学认字时、她灵机一动口述让二人临摹的四大发明与轮椅等实用器械的竹简。
那时的她纯粹就是想给那些匠人一些灵感与方向，还真没想到周期长达数月至一年多的纸竟然是最先发明出来的，仅次于改良的轮椅……
“叮——”
熠熠发光的铜盘传来脆响，新人共饮合卺酒用的竟是两半虎符！
蒙毅仰头一饮而尽，唇角的酒液顺着喉结滑进锁子甲；
公主还是举着铜扇，只是随着抬手的动作，那衣料遮掩下的皓腕纤指在落日余晖下美得晃眼；
秦竹别开眼，心里尖锐爆鸣：【体型差！身高差！肤色差！老天奶啊！这对让他们长命百岁共白首吧！！绝配！！！】
婚宴是落日后，篝火在宽阔的场地四周熊熊腾起。
暮色初临时，蒙毅带来的人就抬出三石强弓呈放在一处高案上。
开席前，当着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蒙毅执起描金箭搭弦，宽袖随晚风鼓荡，下一秒，箭矢已穿透百步外的青铜箭靶，尾羽上系着的玄色帛带猎猎作响。
他志得意满得无声露出笑脸，甲胄在落日下泛着金红，目光灼灼看向华阳长公主：“臣愿为公主终生执辔！”
话音刚落，蒙毅双手托起华阳跃上战车。
玄驹嘶鸣，绕场三周。
【……】
包括嬴政在内，一众身居高位的重臣齐齐沉默，不约而同看向蒙骜。
要是他们没记错的话，当年这老匹夫也是这么臭嘚瑟地迎娶那倾国倾城的姬氏后人……
凉意蔓延，席宴总算是正式开始。
宴席设在章台宫东阙，三百张漆案摆成玄鸟展翅形，宾客案几旁甚至还立着未开刃的戈矛。
秦竹见状，心下莫名，直到那一头头烤全羊被抬上来。
等她又开始好奇研究起面前烤肉用的青铜炙炉，倏地听见似曾相识的女声。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火光中，许久不见的巴忻稳稳站在前方，秦竹不自觉摩挲手中样式奇特的漆耳杯，只见她双手捧着个小匣子，又从里头掏出块块素净的帕子。
蒙毅心领神会地用腰间短刃割了缕头发，安静待他与华阳青丝纠缠着被塞进玉匣。
【结发礼？！】
秦竹嘴角一阵抽搐，总觉得与曾经在书本里学到的编纂版历史有些违和。
鼓声再起，不时有影绰身影击盾应和。
太史令适时上前说吉祥话，“紫微星东南移位，此乃……”
秦竹没心思听那些晦涩的语句，眼睛黏在那烤羊肉卷边的脆皮无法挪移。
公子扶苏手捧鹿皮暖炉坐在她侧前方，留意到秦竹的视线，暗暗发笑。
阴嫚公主提着绢裙裾挤过来，双髻上垂落的珍珠链叮当作响，“大兄，华阳阿姊以后不和我们一块儿住宫里了吗？”
公子高就坐在扶苏旁，原本还神色自若地调笑，此时也安静下来，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秦竹可不管那么多，只一心吃席。
玉箸飞舞，她啄饮一口醴酒。
“滋啦——”油星溅起，椒盐香迸散。
圆月高悬，宴席渐入尾声。
吃饱喝足的秦竹笑容满面目送华阳端坐鸾车中渐行渐远。
直到快要拐弯，她蓦地掀开鸾车纱幔回望，唇角胭脂晕染如霞，耳垂明月珰晃得人眼花，发间的簪钗垂落赤玉髓微摇，额间凤凰钿在月色里灼灼如焰。
秦竹忽地又忆起故宫珍宝阁。
月上中天时。
长公主府的婚房内，传出编磬清响。
舍不得长姊的阴嫚与华庭非要跟来，被一路追过来的公子高一手一个拎着后领往外走，低斥道：“胡闹！”
“我不走不走不走……”阴嫚双丫髻微散，嘴唇嘟起，“我也要和阿姊一起睡，还要在额间画比玄鸟更大的图腾！”
公子扶苏慢了一步追来，弯腰含笑替她重绾发髻，玉簪却因阴嫚挣扎而插成歪斜……
四周寂静，华阳自然听到一窗之隔墙外的动静，她微微咬唇望着燃泪的龙凤烛，感觉呼吸都有点不畅。
蒙毅默默站在一旁看她，直到屋外没了声响，才缓步上前。
……
漆画屏风上人影交叠，华阳的深衣褪去后便是无遮无拦的素纱寝衣，蒙毅急切又克制的动作猛地顿住，而后更深地攻城略地。
……
“当——”
有物坠床，是蒙毅的革带铜扣。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年年今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