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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宿 年纪大了熬 ...

  •   沈芥十二岁那年随着沈慈言搬回临镇,就读在本地的私立学校。
      刚转过来时人生地不熟,脱离了熟悉的生活环境,沈芥难免有些沉默寡言,谁知道内向也成了罪过。他受排挤被欺负理由有很多,最荒唐的一条是新来的转学生说着流利清晰的普通话,不会说临镇本地的方言,也不知道是哪位同学先起的头,说城里来的小孩假清高,瞧不起小地方的人,要不然怎么每天趴在窗边不吭声。
      许多事情当它需要解释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没了解释的必要。
      多说无益,沈芥百口莫辩,性子愈发孤僻,原本不错的成绩也一落千丈。
      陈静山的突然到来,才将他用来自我保护的铁城墙敲开一点缝隙。
      陈静山十八岁时个头就有了一米八多,站在沈芥面前比城墙还城墙,他眉眼一沉,说来之前报过警了,让他们胆大的尽管再来试试。
      到底都还是小孩,一听警察叔叔要来,一个两个跑得比飞的还要快。
      待几个小流氓散了,陈静山才俯下身将沈芥脚边的书包拾起来,又把散落的课本和文具给他装好。
      沈芥背靠着墙壁,站着没动弹,也不肯说话。
      陈静山正要起身,有什么东西砸进了他的衣领里,沿着后颈往脊背处滑落,这天并没有下雨,傍晚时分夕照如金。陈静山一抬眼,看见沈芥哭得不成样子的漂亮脸蛋。
      他本来不至于哭的,如果陈静山没有护着他的话。
      但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一旦有了依仗便会不自觉地袒露出脆弱。沈芥的眼泪不是因为受了委屈,而是因为这份委屈如今有人接着了。
      陈静山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哭,登时乱了分寸,愁眉苦脸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许哭了,带你去吃小蛋糕。”
      巷子口新开的甜品店,经典款樱桃蛋糕买一送一。
      沈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块蛋糕,脸上的狼狈已经被他偷偷擦干净了。
      陈静山很大气,“都是你的,开心点了吗?”
      沈芥将另一块推到陈静山面前,小声地说:“你一块我一块。”
      呦。小孩还挺成熟,语气里怎么还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陈静山忽然想起自己头上还扣着打架斗殴的帽子,忍了忍还是把浑身的暴躁往下压了压,怕吓着沈姨家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弟弟。他问:“这事怎么没跟家里说?要不是我碰巧撞见,今天怎么收场?”
      沈芥用金色的勺子挑着奶油,在思考陈静山说的收场是什么意思。其实那些学生一没抢钱,二也没对沈芥动手,无非就是说话难听,还把他的书包倒过来翻个底朝天,图的可能就是欺负他人带来的那点快感,真发泄完了,自然而然也就收场了。
      沈芥答:“等他们觉得没趣的时候就好了。”
      “要是一直觉得有趣呢?”
      “不会的。”沈芥笃定道。
      因为大部分人都没有毅力,这一点他心底摸得门清。
      陈静山没说话了,片刻后又点了杯牛奶给沈芥。他笑,“好吧好吧,那就快些长高,快些长大吧。”
      于是,沈芥那一年的生日愿望是,成为大人。

      宁瑜这儿三室一厅,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沈芥要留宿,那就只能跟陈静山凑合一起睡。
      他不怎么愿意,但,如果要走——
      台风今夜登陆,冲着外面这个狂风骤雨的天气,宁瑜那儿肯放他走。
      陈静山收拾好碗筷,见到沈芥正窝在沙发里抱着遥控器发呆,电视还是最开始的频道,动都没动过。
      “在想什么?”
      “想在西北时发生的事情。”沈芥回神,随意寻了个由头。
      陈静山在沈芥身旁坐下来,伸手从果盘里捞了个小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
      他问:“怎么说?”
      沈芥随口答的,哪知道怎么说,只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照片还没筛完,明天就要给杂志社发过去。”
      “文章也没写完,后天也要过第一遍稿。”
      陈静山听完就皱了眉头,他不喜欢这种被日程赶着的感觉,堆积的工作容易引起焦虑。他将一半橘子放进沈芥的掌心,好心道,“正好,晚上我没什么事,帮你一起看看吧。”
      沈芥也没推诿,横竖避不开,他最擅长随遇而安。
      宁瑜有早睡早起的生物钟,每晚十点前就要入睡,沈芥尽可能放轻所有动作,避免出现客人打扰主人的局面。
      陈静山的这件卫衣应该是已经在柜子里挂了很长时间,闻起来有股发涩的木头香气,莫名地令人安心。洗漱收拾过后,沈芥借用陈静山的电脑,开始从上千张照片里筛选。
      陈静山擦着头发进屋时,沈芥已经完成了小半工作量,他全神贯注时的工作效率出奇得高。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沈芥的眼镜上,陈静山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陈静山忽然出声,见沈芥像只受了惊吓的猫,这才说:“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沈芥扶了扶滑到鼻梁下的眼镜,回答上一个问题,“就去年吧,要不然就是前年,体检的时候发现有点近视,不过度数不高,平常也不戴。”
      陈静山站在沈芥身后,俯身凑近了些。他在镜头前见过演员举手投足间的无数种肢体语言,如何看不出沈芥此刻正全身戒备紧绷着。还是那句话,他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陈静山的眼神暗了暗,轻声说:“那不是跟我一样了,多少度?”
      “两百多。”
      “嗯,那还是我的度数高一些。”
      沈芥心想,还是不一样的,他可不像某些人,平日里压根离不开眼镜。
      陈静山以这种极为自然的姿势离得太近,沈芥哪还有心思去看照片。
      “哥,你要不要去把头发吹干,降温了,当心感冒。”
      这是在支他走呢,陈静山笑了,“行,那你先看着。”
      陈静山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对了,我觉得这张就不错,可以留着。”
      沈芥看向屏幕,才发现陈静山方才把照片滑到了后一张。
      无关自然或人文风景,这一张是徐舟师哥随手拍的他。天际线辽阔高远,不见云层。帽檐底下,沈芥露出的半张侧脸被日光晒得微微有些泛红。
      沈芥动了动鼠标,最终移向了删除。这是一张没什么意义的照片,弃之也不会觉得可惜。何况,他并不是喜欢留下各个时期各种照片的人。这种时间印记太深刻的东西,会在某一瞬间击中人的脆弱,沈慈言走后这些年,沈芥深受其害。

      陈静山头发短,吹风机底下过了两分钟就干透了。外头风声大作,屋里却安静祥和,吹风机的声音伴随着沈芥敲键盘的声响,时间变得缓慢起来。
      沈芥过去常来吃饭,今日却是头一回留宿,自然也是头一回进陈静山的卧室,和想象中不同,无论是墙上的运动番剧海报,还是角落里的破旧篮球,都彰显着这间屋子的主人曾经是个热血笨蛋。沈芥想,或许是因为他认识陈静山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过了他最中二的那几年。
      好在他的喜欢好像从来就不被界定在某种类型或者范围里,无关乎那人是意气风发,还是老成稳重。沈芥从前不信的,什么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将要被其困住终身,
      这说法太矫情,一辈子那么长,往后的事情谁能提前预知。
      但现在他明白了,一辈子是很漫长,但因为遇见了这么一个人,你往后所见的,都只能称之为过路人。
      陈静山就是这样的存在,是不可触及的山外青山。

      沈芥能力过硬,一人包揽摄影修图和文案,刊物主编和他是老朋友了,之前开玩笑叫他再去修炼一下平面设计,回头一个人顶一支队伍。沈芥秉持着活到老,学到老,行到老的态度,真把话给听进去了。要不是实在分不出精力,他没准真要去苦学设计。
      陈静山坐在一旁观察了会儿,起身去了客厅,几分钟后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
      他没插手沈芥的工作,只是时不时从旁给出点旁观者的建议。
      沈芥舟车劳顿,本来就有些犯困,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皮,语气都温和了数倍,“哥,我觉得你应该给我来杯咖啡,热美式,比中药还苦的那种。”
      “不好意思,宁女士这儿没有咖啡。”陈静山将牛奶放在桌上,人往身后的床上一坐,长腿抻开,揶揄他一句,“现在怎么不喊我陈哥了?”
      沈芥跟他待久了,那股生疏也散了不少,嘀咕道:“本来也没喊啊。”那叫聊天备注。
      还在这跟他混淆概念呢。陈静山不跟沈芥计较,催促他赶紧趁热把牛奶喝了。
      “今晚忙不完就先放一放,明天我早点喊你起来。”
      沈芥连头都没抬,随口应答:“熬得住,年轻。”
      “哥你要是困了就去睡,我抱着电脑去客厅弄也是一样的。”
      许久的沉默。
      陈静山呵出一声笑。
      沈芥这才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太对,他看向陈静山,陈静山则正在看沈芥送他的手串。他笑,“不用去客厅,我睡我的,你忙你的。”
      沈芥点头,又保证:“那我尽量动静小点。”
      陈静山很不拘小节,大气道:“没关系,真的。”
      “我这年纪大的人熬不住,就先躺下睡了。”
      说罢,他裹上薄被,人往床的里侧一躺,将另一侧空给了沈芥。
      沈芥傻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究竟是他说的哪句话戳到了陈静山的痛处,叫他这般,这般阴阳怪气的。
      年轻。
      熬得住。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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